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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六年间——两张网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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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个夜,亮得很。
程府书房里,程国恩站在窗前。窗外夜色如墨,浓云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屋里只余一盏孤灯。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
眼前浮起白日大殿上的那一幕:宋四维捡起那些证据时,手指在抖,嘴唇在哆嗦,可脊背始终没有弯下去。
他又想起宋夫人。那个在他小时候给他做过衣裳、煮过姜汤、他病时守了三天三夜的女人,此刻正待在一间只有发霉稻草的牢房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赎罪。他只是不想让方雍把事做得太绝。
可手指在窗棂上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在黑暗里摸索,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偷梁换柱。
墨迹浓黑如夜。他盯着看了很久,抓起纸凑到烛火上。纸页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火光在他眼里跳了一下,灭了。
“阿宝。”
阿宝推门而入,垂手而立。
程国恩的声音很轻,字字清晰:“去刑部,找庄让之。告诉他,女眷发卖那日,我要几具女尸、几套囚服、两辆马车。做得干净些,别让相爷的人察觉。”
阿宝领命而去。
程国恩重新坐下,闭上眼。他知道这是他欠宋家的。哪怕宋四维恨他一辈子,哪怕宋行简永远不认他这个兄弟,他也得把那几个女人从火坑里拉出来。
不是为了良心。
是为了那十几年里,宋四维教他写的每一个字,宋夫人给他盛的每一碗饭,宋玉章对他笑过的每一次。
二
霍擎苍策马穿过长街,街边灯笼在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在程府门前勒马翻身而下,靴底踩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门房认得他,赶紧开门,一路小跑去通报。
书房里,程国恩面前摊着一张刑部大牢的布局图。手指点在女牢的位置,旁边朱笔写了几行小字:牢头姓名、狱卒人数、换班时辰、暗哨方位。
听见人来,他把图卷起塞进抽屉,起身迎了出去。
霍擎苍踏进书房,没有寒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程国恩脸上。他站在门口,像一堵被风雨侵蚀了几十年的老墙。
“刑部那边,你打了招呼?”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
“打过。庄让之那边也默许了。”程国恩道,“第四日夜里动手,抢在发卖之前。”
霍擎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
他忽然想起宋四维教程国恩写字的样子——一只大手包着一只小手,一笔一画在宣纸上落墨。每次提起这个养子,宋四维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骄傲:“国恩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霍擎苍觉得嗓子发紧,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怎么换?”他问。
程国恩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简略的牢房布局图,线条精准,标注分明。
“女牢在西侧第三间,关着宋家与岳家女眷。牢头姓赵,当年我在江南做县令时,他是我手下的捕头,欠我一条命。”
手指移到牢房后的一堵墙上:“这墙后面是条废弃的排水渠,我已让人疏通。从渠进去,破墙,把人带出来。前后不用一炷香。”
霍擎苍看了看图,又看了看他,眉头微拧:“带出来往哪里藏?方雍的眼线遍布京城,你前脚带人出来,后脚就有人报到他耳朵里。”
“我府上有一处暗室,当年修宅子时挖的,连方嘉慧都不知道。”程国恩收起图纸,“藏四五个人,不成问题。”
霍擎苍沉默一会儿。
看着程国恩的背影,他觉得那背影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看着挺拔,根却不知扎在多深多险的地方。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你恨宋四维,是不是?”
程国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你恨他把宋玉章的事怪在你头上。你恨他不肯把女儿嫁给你。他养了你十几年,可那些恩情压在你身上,压得你喘不过气。”霍擎苍往前一步,语气里带着老人看透世事的沉重,“可你想想,宋四维是把你从归去河里捡起来的。没有他,你现在还在水里漂着。哪里有你今天!”
程国恩还是没有回头。
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极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荡开,很快又平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霍擎苍,目光平静。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霍老将军,第四日夜里,我会派人进刑部大牢。您让钟大人在刑部后巷备好马车,人一出来,立刻接走。”
霍擎苍盯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宋四维养了你十几年。他教你的那些东西,不是让你用来害人的。你心里清楚。”
三
程国恩站在书房里,听着脚步声消失在院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他想起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很暖,很稳。
手慢慢攥成拳,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松开。
他坐回书案前,摊开一张新纸,提笔,开始写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四
方府里,方雍端着一盏茶,站在窗前。
飞豹捧着一个匣子走进来:“相爷,这是庄大人派人秘密送来的,说是谢相爷。”
“放下吧。”方雍没有看那匣子。
庄让之。那是他早就安插进刑部的一颗钉子。
五
宁安侯府,清风居。
进宝伺候顾承宇洗浴,端药看着他喝完,又照例查了一遍烛火和窗闩,正要退下。
“去静心斋。”顾承宇说,“给我更衣。”
进宝不解,仍照做了。
衣更毕,他打发进宝留在屋里,自己拄起拐杖,深吸一口气,用上半身的力气拖着两条废腿,一步一步挪出了门。
五年来,这是他第二次踏出清风居。
第一次是去秦府赏花宴,那时他坐在素舆里,由招财和进宝抬进抬出。
这一次,是他自己走的。不是见客,也不是他的事。是为救几个即将被发卖的女人。
月光铺在回廊上,一地银霜。
远处有仆人看见一个玄色人影拄着拐,从清风居那头缓缓移来,先是一愣——那是侯爷的院子。待借着月光看清那张瘦削清冷的脸,有人捂住了嘴。一个丫鬟失手打翻了水盆,水洒了一地也不记得擦。有个老仆下意识上前要搀,被顾承宇微微摇头止住。
他咬着牙,额上沁出汗,一步不停。
从清风居到静心斋,平日一盏茶的功夫,他走了近半个时辰。
到静心斋门口时,额前碎发已湿透,贴在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喘得厉害,可脊背未弯。
院中,一个老嬷嬷正扫地,抬头看见人,扫帚掉在地上。她愣了一瞬,捂着嘴就往佛堂跑,连念经时不得打扰的规矩都忘了。
佛堂里檀香正燃,供桌上供着观音像和那一枚吉签。顾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为孙子念消灾延寿的经文。这五年,她每晚都要在这里跪一个时辰。
门被推开。老嬷嬷气喘吁吁,结结巴巴:“老夫人……侯爷……他、他——”
顾老夫人眉头皱起,先对着观音像合十忏悔了一番被打扰的罪过,才缓缓起身,语气不悦:“何事如此慌张?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老嬷嬷眼圈已经红了,指着院外:“侯爷来了。就在院中。拄着拐杖来的。”
佛珠从顾老夫人手里滑落在蒲团上。她快步走出佛堂,看见了顾承宇。
月光下,他走得很慢。拐杖每在地上撑一下,瘦削的肩膀就晃一下。
可他的眼睛亮着。不是枯坐院中的那种死寂,而是一种她许久没见过的东西——很弱,很小,像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火星,可它在烧。
顾老夫人抬起手捂住嘴,老泪纵横。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夜里,以这副模样,独自踏着月光走来。
顾承宇看见祖母的泪,牙关咬得更紧,额角青筋微凸,握拐的手加了几分力,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停下,大口喘气,声音比平常软了几分,也轻了几分:“祖母,孙儿有急事找您。”
顾老夫人伸手替他擦额上的汗,手抖得厉害,连声应道:“好,好,好——我们进屋说。”
六
外室烛火明亮。
顾老夫人扶着他在软榻上坐下,紧挨着坐,拉着他的手不肯放。那手很凉,指骨硌人,可她握在掌心,觉得比什么都珍贵。她攥得很紧,怕一松手,孙子又会变回那个枯坐在清风居里的活死人。
顾承宇开门见山,声音平静:“祖母,宋家遭此劫难。顾家欠含章的恩,是时候还了。”
顾老夫人缓缓点头:“祖母也在斟酌此事。宋家的恩情,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她顿了一下,眉间浮起权衡与忧虑:“这枚丹书铁券,是先帝赐给你祖父的免死金牌,只能用一次。交出去,往后顾家人的命便没了护体。祖母不是舍不得,只是在想——怎么用,用在谁身上,用得值不值。”
顾承宇握着她的手,声音不高:“若不能救,那是没办法。若能救却犹豫,便是忘恩负义。铁券虽只用一次,但只要值得——无论是保别人的命,还是保顾家人的命,祖父在天之灵,也会同意。”
顾老夫人眼里又泛起泪光,这次是欣慰。她轻抚他的脸:“你祖父那人,脾气硬,心比谁都软。旁人滴水之恩,他必涌泉相报。他若在,定会和你一样,毫不犹豫地拿出来报恩。”
她收回手,理了理膝上压皱的衣摆,重新端坐,声音沉稳果决:“好。铁券,你拿去用。”
顾承宇很平静。他料定祖母会答应——不是因为他了解祖母,而是因为他了解顾家,了解顾家男人女人骨子里的东西。
他又开口,声音更轻,也更远:“救一家是救,救两家也是救。孙儿想用这枚铁券,把岳家和宋家的女眷都保下来,脱去贱籍,有尊严地活着。”
顾老夫人微微一怔。她原以为孙子只是来报宋家之恩,没想到他把岳家也算了进去。
沉默片刻,她问:“为何要救岳家?顾家与岳家几十年的积怨,从不往来。岳安那个老顽固,当年为了军粮贪墨案把你祖父逼到墙角,满朝文武都知道两家不和。你不恨他?”
顾承宇望着祖母,目光沉静如深潭:“岳大人是宁国朝堂上最硬的柱子,为人正直。他虽被流放,几十年的清名还在,在朝野上下、在读书人中的分量还在。流放不是死罪,只要人活着,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人生在世,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这次救出宋家女眷的同时,把岳家女眷也一并救出,趁机化解两家的积怨。日后岳家若东山再起,顾家便多了一个朋友。”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也更稳:“方雍如今势大,朝堂上皆是他的人。顾家一家一家去对抗,早晚会力竭。可若是把那些被他逼到悬崖边上的人都拉回来,顾家便不再是孤军奋战。”
顾老夫人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角被岁月刻下的纹路。
她看着目光如炬的孙子,忽然觉得他比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更成熟、更深沉,更像一个顾家男人。这五年的磨难没有毁掉他,只是把他重新锻造了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豺狼环伺,一家再强也是孤掌难鸣。多一个朋友,便多一份力量。明日一早,祖母进宫,用这枚铁券请一道圣旨,保下宋岳两家女眷。”
顾承宇没笑,也没再多言。他微微颔首,撑拐站起,向祖母告辞。
顾老夫人想挽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不必挽留——他决定的事,一定会做完。她只扶着门框站着,看孙子拄着拐,一步一步慢慢走出静心斋,消失在回廊转角。
回去的路更长。
夜风从廊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动。拐杖点地的声音在回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更鼓,像心跳。
一路上他依旧孤独,却不再死寂。每一步都走在方雍看不见的棋局之外,每一步都在为即将倒塌的城墙打下新桩。
他抬头望向回廊尽头的夜空。月已西斜,被一片薄云遮住半边。
可他的眼底有光。
那光不是月亮给的,也不是烛火给的,是从他自己心里烧起来的。
而这一夜,京城里有两张网正在悄悄张开。一张往牢里去,一张往宫里去。
谁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