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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六年间——入狱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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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永安铁矿一案,皇上交由大理寺查办。因证据早有准备,仅二十天便查得水落石出。
乾坤大殿上,大理寺卿亲手将卷宗呈给萧衡。
证人方鹏程跪在阶下。岳安的五个门生——刘基、付子路、张由、王朝、边起,也一并跪着。
罪人宋四维和岳安跪在大殿中央,看不出悲喜。他们已知结局,现在,只是走一个过场。
人证物证,俱全。
皇上翻完所有卷宗,与当初陆鸣带回的那一份,一字不差。
二
方鹏程先开口,一口咬定岳安才是主谋。
他说岳安勾结他私开铁矿,此事与叔父方雍毫无干系。认罪书当场写下,一笔一画,极稳。
妻儿还在方雍手里,他只能死死咬住岳安,把罪名全揽,把叔父干干净净推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早就是棋盘上的弃子,还在替卖他的人数银子。
五个门生紧随其后,指证座师与宋四维,交出全部“证据”,供词上一一画押。
依他们交代,大理寺从岳安城西别院库房抬出十几口箱子。
箱盖一开,满堂皆惊。
银锭铸着永州矿场的标记,成色分量与账册分毫不差。
岳安看着那些从未打开过的箱子,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那是门生历年送来的节礼,说是些普通玩物,他命人抬进库房落锁,连封条都没拆过。
真金白银,也是催命符。
亲手养大的孩子,最后都化作利剑插进胸膛——岳安与宋四维,命运何其相似。
那五人被财色权迷了眼,以为座师倒了便能被方雍重用。他们不知道,方雍只把他们当刀:刀插进胸膛,人倒,刀断。
方鹏程与这五个门生,彻底成了死棋。
三
最后一份供词画押完毕,殿上静了片刻。
班列里,霍擎苍、钟廷、秦太傅站着,谁也没看谁。
霍擎苍攥着金鞭,指节泛青,牙关咬得咯吱响,白发被殿门灌进来的风吹得散乱。他守了几十年国门,见过敌人从马背上砍过来,没见过敌人从卷宗里走出来。
钟廷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三年前那个雪夜,岳安提着灯笼送他出府,说:“钟廷,这朝堂脏,你别趟得太深。”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懂时已晚。
秦太傅站在最前头,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他在先皇灵前立过誓,一生不跪权贵,只跪社稷。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柱子断了,不是一根,是两根一起断。
另一头的方雍双手拢在袖中,指尖一根一根数着自己的指节。
五年。他等的不是岳安跪下,而是满朝文武看着岳安跪下,却说不出一个“冤”字。他没往局里放过一句假话,只是把真的东西摆到该在的位置上。
不用刀,用规矩。规矩杀的人,连喊冤都找不到地方。
目光从岳安背上扫过,不停留,也不得意。他只是极轻地吸一口气,压进丹田,像把一枚棋子按进棋盘,按到底,不许再动。
身后半步的程国恩垂着眼,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这条棋路是他替方雍排的:哪一步紧,哪一步松,哪个证人哪一天开口,都是灯下一笔一笔算出来的。看着教了自己十几年的人跪在不远处,他脸上仍是恭顺模样,连睫毛都没抬一下。
靖王爷曾毅垂着眼,数着手里的沉香念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魏尚依旧沉默。
四
圣旨下:岳安及岳家男丁三日后问斩,女眷充为官奴,抄没家产;宋四维及宋家男丁流放西疆,女眷同样充为官奴,抄没家产。
这一刻,朝堂上真正的镇堂之宝站了出来。
铁血老太后取出太祖御赐免死金牌,为岳家求情,请免男丁死罪,与宋家男丁一同流放西疆;两家女眷照旧发卖。
皇上准了。命陆鸣即刻查抄两家家产,将两家眷属打入刑部大牢,男丁三日后发配西疆。
方雍赢了,赢得漂亮。五年布局,完美收网。
班列里,秦太傅第一个跪下。
额头贴上金砖时,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疼——眼睁睁看着屋顶塌下来却扶不住的疼。
“陛下……”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岳安执掌刑部二十年,二十年无积案,是他一手清出来的。宋四维入翰林学士院十五年,诏令典册、国史实录,哪一件不是他一笔一笔校出来的。此二人纵有罪,罪在私,不在能。宁国……宁国经不起这样的人才一个一个没了啊。”
无人应答。大殿空旷,只有他的声音撞在柱子上弹回来,碎在地上。
霍擎苍的金鞭攥到虎口发麻。他想骂,可这一骂,连最后替宋家说话的路也堵死了。
钟廷垂着头,一滴汗从额角滑落,落在金砖上瞬间干了。
靖王爷曾毅依旧垂着眼,数着念珠。一颗,一颗,一颗。
从头到尾,他没说过一句话,没看过任何人一眼。退朝时长史凑上来问要不要走动走动,他只道:“本王不懂这些。朝上的事,自有相爷和陛下做主。”
轿帘放下之前,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天气:“这几日外头乱,府里门关紧些。别让人进来,也别让人出去。”
五
陆鸣的动作极快。
禁军分作两路,一路直奔岳府,一路直奔宋府。封条、抄册、铁链,一切有条不紊。
两家几代积攒的财物,被装进贴着封条的木箱,抬上门外马车。箱子从门里一直排到巷口,宛如长龙。
六
宋夫人抱着宋蕴,满脸是泪,快得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
怀里的宋蕴却伸手去抓禁军的铠甲,笑得咯咯响,全然不知自己的世界已翻了个底朝天。
宋行简抱着儿子宋朗跟在母亲身后,一脸茫然愁苦。宋朗咬着手指东看西看,眼里全是好奇。
白梅挽着丈夫的手腕,眼里噙泪,拖着步子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
走在最后的是宋含章。
绯色劲装,长发高束,脊梁笔直,下巴微扬,脸上没有一滴泪。右眼角下那颗黑痣,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
禁军要给她上枷,她伸手出去,没有挣扎,只在上枷前把散落的一缕头发重新别回耳后——动作很稳。
陆鸣站在院中,拳头攥得指节咯吱作响。
他心酸,却也惊愕。前几日在街上逼停他马匹的那个绝美少年,竟是宋四维的二女儿宋含章。那天她叉着腰扬起下巴,说“别让我再看见你们当街纵马”,绯衣如旗,何等英姿飒爽。
如今脊梁还是那根脊梁,可囚车的木栏把她卡在逼仄的方框里,那份挺拔反倒显得格外悲壮。
想到这几个女子即将被发卖,他的心像被人狠狠剜了一下。只盼霍擎苍和钟廷能联系上刑部,想办法把人买下来。他自己也会暗中出力。
陆鸣带人去宋府拿人时,肖屹恰好外出,躲过此劫。
他藏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夫人、公子、少夫人、二小姐、小少爷和小小姐被押上囚车。拳头塞进嘴里,咬得指节渗血,硬是一声没敢出。直到囚车一辆一辆驶出巷子,消失在长街尽头,眼泪才终于落下来。
七
女牢光线比男牢亮些,墙上渗着水渍,地上稻草铺得厚一些。
三个女人已换上囚服。粗麻灰白,领口磨得发硬,穿在谁身上都难看——可穿在她们身上,竟只像借来的衣裳,随时会脱下来。
宋夫人紧紧搂着一双孙儿。宋朗在她左膝上睡着,宋蕴在她右膝上睁着眼发呆。
白梅和宋含章坐在草铺上。牢里没有床,只一层稻草隔开石板的冰凉。
宋含章眼里无泪,只有倔强。从被押出宋府那一刻起,她就没哭过——哭没有用。眼泪哭不死敌人,也送不出这间牢房。
宋夫人和白梅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牢外的狱卒看得痴了。
当差多年,他们见过悍匪、流民、哭天喊地的冤魂,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囚服草屑遮不住容貌,阴暗掩不住光华。
贪婪的目光扫过宋夫人、白梅,最后落在宋含章身上。她脊背挺直,下巴微扬,右眼角下那颗痣,像烙在白玉上的一点墨痕。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对同伴说:“等发卖的时候,老子就是倾家荡产,也得买一个回去。”
另一个嘿嘿一笑,目光往宋蕴身上飘:“就是把那个两岁多的小女娃买回去都划算。养个十年八年,定是个美人。”
宋含章听见了。
手指在稻草里缓缓收紧。她没有抬头,但记住了那两个声音——一个粗哑,一个尖细。
她的耳朵很好,好到能听出说话的人离她多远、面朝哪个方向、腰上有没有挂着钥匙串。她在心里默默数着,像小时候在青山书院数那些欺负她的人一样。
八
刑部大牢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霉味和铁锈气。这座牢关过无数贪官污吏,却从没关过它的主人。
岳安坐在牢中,神色平静。
环视四周,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从前他是刑部尚书,每次踏进这里都是提审犯人。犯人跪在地上,或哭或求或骂,他总是面无表情坐在高处,用最冷的目光审视罪行。
没想到有一天,铁栏会关在自己身上。坐的位置恰好是从前提审时面对的方向——只是现在,铁栏在另一边。
岳潭走到父亲身边。眼角本没有多少皱纹,此刻却像老了十几岁。他压低声音,压不住恨意:“父亲,原来方雍早就计划对付岳家了。那个刘基,我待他如亲弟,每次来京城都腾出书房给他住。他爱吃您做的红烧肉,每次来您都亲自下厨。他却成了方雍手里的一把刀,砍向了岳家。”
岳安笑了一声。
笑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看透一切后的释然与疲惫。他闭上眼靠着冰冷的墙,说了一句:“这都是命。”
一生不信命,只信证据、法理和亲手培养的门生。到头来证据是假的,法理是被人玩弄的工具,门生是捅进胸口的一把刀。
从不肯认命的岳安,如今认了命。岳潭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酸楚——他比谁都清楚,能让父亲说出“这都是命”,心该有多疼。
隔壁牢房,宋四维立于正中,闭着眼不言不语。不靠墙也不坐下,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结束,又像等什么开始。
宋行简急疯了。急的不是自己要被流放千里——西疆虽苦,好歹能活。
他急的是母亲、妻子和妹妹。那几个女人的容貌放在平日里是上苍恩赐,落在罪臣女眷头上便是催命符咒。他料定她们还未被发卖,京中好色的达官贵人此刻一定已在暗中打听、托关系、摩拳擦掌。
他走到父亲身边,声音焦灼:“父亲,我们三日后就要上路。西疆再苦也是戍边,还能活着。可母亲、白梅、含章她们怎么办?她们生得那样出尘,京中的好色之徒岂能放过!那些人一定已来大牢打听,找门路,递银子。父亲,您不能就这样站着啊!”
宋四维缓缓睁开眼睛,眼里满是无奈。妻女、儿媳和一双孙孙会被什么人买走,不是他一个阶下囚能左右的。
他转过头,声音沙哑:“行简,这都是命。为父也没办法。”
他没流泪。可这句话,比流泪更让宋行简难受。
宋行简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散发着腐烂的气息。他背靠冰冷的墙,仰头望着牢房顶上那巴掌大的铁窗。窗外透进一点点日光,很小很亮,却照不到他身上。
九
威震将军府里,霍擎苍翻身上马,策马朝钟府飞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骤声响,惊得路人纷纷闪避。满头白发被风吹得散乱,腰间金鞭叮当作响。
钟府前厅乱成一团。
钟荀彧的妻子宋引章已哭晕过去。钟夫人急得团团转,眼睛红肿。最后她走到丈夫身边,拉着钟廷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夫君,您想想办法,救救亲家!”
钟荀彧也跪在父亲面前,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少年人特有的急切与恳求:“父亲,儿子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岳母、嫂嫂和姐姐吧!”
钟廷看着流泪的妻子和跪在地上的儿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你们别急,我正在想办法。”
负手在厅里踱了几圈,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脑中飞转:找谁?怎么找?用什么理由?
这时仆人快步进来:“老爷,霍老将军来了。”
钟廷猛地转身:“快快有请!”
十
书房里,霍擎苍端起茶盏一口气灌完,重重搁在桌上。胡须被风吹乱,握鞭的手指节泛青。
“方雍这个老贼。”
“老将军,斗死他是日后的事。”钟廷打断他,“眼下要紧的是宋家那几个女人。京中的达官贵人已经在往刑部递银子了,连妓院的老鸨都在动。”
霍擎苍踱了两圈,手指在金鞭上敲了又敲,最后停下:
“只能去找程国恩。”
钟廷火气一下蹿上来:“方雍的脑子我们清楚,程国恩的脑子我们也清楚!他为了抱住方雍的大腿,恨不得宋家死绝,好让他那些忘恩负义的骂名死无对证!”
“昨日我去刑部打探过。”霍擎苍压低声音,“侍郎说,程国恩悄悄去过,让他配合,要来个偷梁换柱,救出宋家几个女眷。”
“如今庄让之暂时掌管刑部。庄让之与程国恩有交情,定会卖这个面子。”
钟廷的火气降了些,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到底是宋家养了他十几年。要是连这最后一点良心都喂了狗,那就真的不是人了。”
霍擎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一下:“当年我就跟宋四维说,养子不要倾注那么多心血。他就是不听,半辈子学问倾囊相授,如今养出个白眼狼。”
他站起身,把金鞭重新挂回腰间:
“我去见程国恩。你去打点关系,务必拖延发卖的时间。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钟廷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起身,朝不同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