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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六年间——老狐狸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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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很沉,很静。
宁安侯府书房里,顾承宇在写字:
“静”与“稳”。
静字带争,稳字藏急。相争之时宜静,心急之际宜稳。管得住心绪,方能管得住人生。
可他的字却像他的人——笔笔收着,锋不外露,通篇只有一个“冷”字。
招财和进宝守在门外,一左一右,活像两尊门神。两人谁也不敢出声,连咳嗽都憋着,生怕惊了屋里那位爷。
二
相府书房。
方雍着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缓缓转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新换的参茶上。
茶汤清亮,浮着几片参须。他看了许久,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冷清秋那边,”他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镇西军里的钉子,可有回信?”
飞豹站在书案前,躬身道:“回相爷,钉子传回消息,冷清秋近日在军中调整部署,把几个营的守备换了位置。她似乎在排查什么。”他说这话时目光低垂,语气平静。
方雍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停了一瞬。“她察觉了?”
“应该没有。”飞豹道,“若是察觉了,动作不会这么小。她只是在防。西疆那地方,风一吹草一动,她比谁都警觉。但警觉归警觉,没有证据,她掀不起浪。”
方雍点了点头,靠回椅背。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对面那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宁国全舆图。视线从京城一路移到西疆,又从西疆移到北疆,最后停在永安铁矿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岳安和宋四维的流放路线,定了吗?”
“定了。”飞豹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西去的官道缓缓划过,“出京城,过虎头山,走林州官道,转西北,经云州、石鸣山入西疆。我们的人只要在石鸣山一带布置好即可。”
方雍看着那条线,嘴角微微翘一下。
石鸣山。
山高林密,官道狭窄,最窄处两侧峭壁如削,是打伏击的绝佳之地。十年前有一伙土匪盘踞于此,后被官府清剿,如今那地方空着,正好用。
“在石鸣山动手。”方雍的声音很轻,“用镇西军的兵刃,留镇西军的腰牌。事后把尸体往悬崖下一扔,写一份奏折,说是冷清秋挟怨杀人。岳安和宋四维在朝中得罪的人够多,没人会替他们出头。”
飞豹微微皱眉,似有犹豫,还是开了口:“相爷,有一事,小的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冷清秋虽是女流,也不可大意。”飞豹斟酌着措辞,“五年前西夷二十六万大军压境,顾恩战死,顾承宇重伤,她一个女人硬是把残局撑住了。这样的人,若发现岳安和宋四维死在西疆,绝不会善罢甘休。”
方雍看了他一眼。“所以?”
“所以杀这两人之前,最好先给冷清秋找点别的事做,让她顾不上西疆的流放队伍。”飞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恰好落在方雍的思考节奏上,“比如,西疆边境的粮草出了纰漏;比如,军中突然有人闹事,要她亲自去弹压。等她忙完这些,岳安和宋四维已经死在石鸣山了。她再想查,也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
方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端起参茶,又抿了一口。“你想得很周到。”他说,“此事,交给冷七去办。”
飞豹躬身应下,转身要走。方雍忽然叫住他:“飞豹。”
飞豹停下脚步,回头。
方雍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不像平日那般温文,倒像一头老狐狸在审视自己的影子。
“五年前,冷八是谁处理的?”
“冷七。”
“下去吧。”
“是,相爷。”
方雍摸着玉扳指的手指,停了一息。
“冷八,死得太早了!”他自言自语道。
三
约莫一刻钟后,飞豹又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相爷,程大人来了。”
方雍抬眼。飞豹识趣地退了出去。
程国恩微微躬身:“见过祖父。”
“坐。”方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方才在朝堂上,对岳安和宋四维的态度,有些太急了。”
程国恩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孙婿只是想帮祖父把局做实。若让霍擎苍和钟廷的担保占了上风,皇上心一软,这案子便压不下去了。”
方雍没接这话,只问:“你和嘉慧怎么样了?”
“回祖父,我们很好。”
“嘉慧三年无所出。”方雍慢悠悠地说,“我那边有个庶出的丫头叫嘉兰,已经及笄,模样不错。”
程国恩垂下眼:“多谢祖父美意。孙婿一生有嘉慧已足。”
方雍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也罢。今夜来,还有何事?”
“祖父,据传回的消息,永安铁矿一案正在收尾。您这边……”
方雍懂他的言下之意。
“放心,鹏程我自会处理。”
“祖父英明。”
程国恩出了书房,走到院中。他在那几株湘妃竹前站住,背对着书房的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只老狐狸果然起了疑心。
他在朝堂上那几句话,说得太干净利落,太想置岳安和宋四维于死地。方雍一定在琢磨: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要那两个人死。
可他不在乎。只要方雍还需要他,只要整盘棋还在往前走,就算怀疑,也不会动他。
他抬起头。天上没有月,只有几颗星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宋府的书房里,宋四维手把手教他写“天地玄黄”四个字。那时他还小,握笔的手一直在抖。宋四维便握住他的手腕,一笔一画带着他写。写完,还拍拍他的头说:“国恩,做人要像写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字如其人。”
他低下头,看着双手,很干净。
他把手慢慢攥成拳,又松开。
字如其人。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可笑得很。
四
此刻,宋府书房。
宋四维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什么都没写。笔搁在笔山上,墨已经研好了,他却迟迟没有动。
他在想方才朝堂上,程国恩站出来说的那几句话。
那些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满朝文武都暗暗点头。
可他听出了别的东西——方家要把他和岳安彻底钉死,不留余地。
他低头看着那张白纸,想起出门前夫人问他朝上可好。
他说没事。
其实有事。
永安铁矿的证据指向他,那些账目上签着他的名字。他从未碰过那些账目,可他签过的其他公文里,有他真正的笔迹。程国恩跟了他十几年,对他的笔迹了如指掌。要仿造几笔账目,不费吹灰之力。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恩。
看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窗前,眼神里透出几分悲凉。
当年他把三岁的程国恩从归去河里捞起来,抱回家,当亲儿子养,亲手教他读书写字、为人处世。没想到是引狼入室——自己磨出来的剑,转头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他又想起二女儿。
若是那些年他多用一点心,多给一点爱,她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伤;不会离家出走,不会落下一身伤疤,不会夜里看不清东西,更不会与他疏远到这般地步。
他和妻子把一个毫无血缘的孩子倾注心血养大,却把自己亲生的女儿冷落在一旁。
如今宋家风雨欲来。敌人有备而来。他若倒下,宋家男丁必被流放西疆,女眷尽没为官奴。
窗外那棵梧桐绿得发亮,院里的花还在怒放。
可这一大家子,该往哪里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时,看见了一旁放着的两个木马和一只木鸟。
那机关之巧,怕是全京城有名的张木匠也做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宋含章小时候就爱摆弄这些。那些年她拆了家里的椅子、木箱,被他骂过不知多少回。
可他从来不知道,那些被他骂作“糟蹋东西”的木头块里,藏着这样精巧的心思。若是那时他发现了她的天赋,给她请个师父好好教一教……
他伸手摸了摸那只木鸟的翅膀,什么也没说。
五
西疆,阴风山下。
军帐中,冷清秋面前摊着西疆布防舆图,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
“将军!”秋冬掀帘而入。
“何事。”冷清秋没有抬头。
“侯爷的家书。”
冷清秋仍没抬头,只伸出手。
秋冬双手将信递上。
冷清秋展开。信很短:
京城动了,岳、宋将倒,小心羽扇。母亲在西疆,做好接应准备。
她的目光停在“小心羽扇”四个字上时,嘴角翘了一下。
她放下家书,起身看向悬挂的舆图。视线沿着从京城到西疆的流放路线一路扫过去,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石鸣山。
她重新坐回案前,提笔给儿子回信。信末添了一句:
吾儿在京城,万事小心。方雍这只老狐狸,不会只出这一招。你在京城,盯紧程国恩。此人比方雍更危险。
她把信封好,交给秋冬。
“立刻送回。”
“是,将军。”
帐外风大。冷清秋走出军帐,一步步登上阴风山顶。
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望着京城的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
儿子信里隐藏的话,她岂能不明白。
“方雍。”她轻声说,“你要战,那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