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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年间——坟与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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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刚亮透,宋含章就出了门。
今日她没有乔装,一身绯衣劲装,长发高束,骑一匹白马穿过长街——惹祸了。
掌炉的老汉举着夹子忘了翻面,饼在鏊子上焦了一圈,他也不管。旁边挑菜的两个妇人撞在一起,筐里的萝卜滚了一地,谁也没弯腰去捡。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娘子看得出了神,孩子在她怀里哭,她拍都没拍一下。
再往前,茶楼二层的窗子齐齐推开半扇。几个读书人本来在楼上争诗,争到一半忽然都住了口,伸着脖子往下看。其中一个手里的折扇掉下去,砸在楼下酒客的头上,那酒客仰起脸骂了半句,也骂不下去了。
有个小厮从铺子里跑出来送东西,跑得太急,一头撞在拴马桩上,捂着额头蹲下去,眼睛还跟着那匹白马转。
马背上的人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心里很疑惑:这些人,为何要这样看她。
二
今日,她要找一座坟——陈三苟。
她先去京兆府后门的巷子。看门的老卒靠在门框上打盹,她下了马,在日头底下站了一会儿。站在日头下,她的脸和手都在发光。
不久老卒醒了,她才开口,声音带着鼻音,有点哑:“老伯,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说完,恭敬地递上一个钱袋。
老卒看见眼前这个俊俏郎君,活了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过长成这样的。
“你是人还是仙?”
“我是人。你掂掂钱袋便知。”
老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掂了掂钱袋,立马明白其意,笑着说:“小郎君您说,有何事?”
“向您打听一个人。”
“谁?”
“陈三苟。”
老卒愣了两息才想起来摆手:“死了死了,去年冬天就病死了。你问这个做甚?”
“我是他远房侄子,这次来京,打算去看看,结果发现他不住武官巷了。”
“他死后,他家里人就搬走了。”
“他坟在哪?”
老卒又愣了愣,眼神变了变:“你想干什么?”
“去看看他。”
老卒上下打量她,打量不出个名堂,只嘟囔道:“仵作的坟,谁去看……”顿了顿,还是说了,“陈家是本地人,有祖坟,在城南十里外的柳家坡。具体哪一座,我不晓得。”
“多谢。”
她说罢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白马便走了。
老卒站在原地看了好久,才想起把门关上。
三
出城十里,柳家坡。
柏树林是老的,树根把土拱出一道道垄,风一过,整片林子都在响,像有人在里面低声说话。土墙塌了两处,缺口处露出半截朽了的木栅栏。墙里头十几座坟,碑都不高,有的碑座歪着,像被人推过一把。
日影长,横在坟头上,一根压着一根。
空中飞过几只乌鸦,叫得又干又哑,落在林子深处,不走了。
宋含章下马,把缰绳往树上一系,抬脚进墙。
她一个人。手里没有香烛,腰间没有刀。
换个人这时候该腿软了。她不。她在这林子里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踩的都是实土,避开了那些松软的、颜色发黑的地方——那是埋过东西的土。她认得。
一座一座看过去。
第一排,碑断了半截。
第二排,碑前有一堆烧过的纸灰,风一吹,灰飞起来粘在她靴面上,她没掸。
第三排,有座新坟,土还是湿的,她停了停,绕开了——别人的坟,不看。
第四排最右边。
她停下。
碑上刻着“显考陈公三苟之墓”。字口里的朱漆褪尽,石面上爬了一层青苔,可碑角很干净,没有裂,也没有磕碰——有人常来扫。
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碑座。指尖沾了一层薄土,土的下面是干的。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日头高了很多。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就走。
不是怕。是她不带香烛,不刨坟。
人死了,骨头埋在地下,那就是人家的屋。你进屋之前,得先敲门;你要动人家的屋,得先摆上香,说清缘由。这是规矩。
“我改日来。”她说,“带香,带纸,带锹。”
声音哑哑的,落在柏树林里,被风吹散了,没人应她。
她走出土墙,解下缰绳,翻身上马。白马转出林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片碑藏在树影里,小小的,静静的,一眼就看不见了。
四
中午时分,她进了城,来到城门口那家馄饨摊前,将马拴好,要了一碗馄饨坐下。
一旁路过的人,都在看她。
她不明其意,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嗅了嗅自己身上——没有脏东西,没有怪味。
此时馄饨摊的老板端来了馄饨。
老板把碗放下,在心里赞叹道:“这小郎君,不是人啊!”
她没理会,拿起筷子便吃起来。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为了多看她一眼,很多人都找桌子坐下,要了馄饨。
老板看着挤不下的桌子,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线,赶紧煮馄饨去了。
此时,来了两个人。
五
这两个人,已在京城里转了两天。
高的那个姓罗,瘦得像根晾衣竿,一双眼睛活,腿也快。矮的那个姓朱,胖,圆脸,走三步喘一口,怀里死死抱着一卷纸,抱得比抱自己儿子还紧。
纸上是画。画的是个少年郎,绯衣白马,扬起下巴,右眼角下一颗黑痣。
靖王府的小郡主发了话:找这个人。找到了,赏银一百两。找不到,不许回府。
于是两个人把京城的东西南北翻了两遍。茶楼里被轰出来三次,酒肆里挨了两句骂,马场里被马踢了一脚——踢的是朱胖子,那一脚把他踢得原地转了三圈,画却没撒手。两天下来,赏银没影,鞋底磨穿了,朱胖子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随便画一个人回去交差:画个圆脸胖子,就说郡主看上的是福相。
“我说老罗,”朱胖子喘着气,“郡主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
“脸。”
“脸有什么好看的。”
“你没长眼。”罗瘦子斜他一眼,“你要是长这么一张脸,我直接给你当奴才,不要月例的那种。”
“去。”朱胖子说,“饿死了,吃点东西吧!”
两人走到馄饨摊前,要了两碗馄饨,然后端着碗就往宋含章那一桌挤。
桌子小,朱胖子肚子大,一挤,碗里的汤晃出来,全晃在自己鞋面上。他“哎哟”一声,舍不得放下碗,就那么烫着脚站住了。
此时宋含章正在低头吃馄饨。
朱胖子说:“要是再找不到,等郡主休沐回来,我们只怕会被撵出王府。”
“郡主休沐还有十天呢,咱们还有八天的时间,慢慢找吧,总能找到的。”
宋含章吃完,抬起头,正撞进朱胖子眼中。
朱胖子的嘴还张着,馄饨从筷子上滑下去,“啪”地掉回碗里,汤溅了他一脸。他没擦。
罗瘦子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手里的碗慢慢歪了,汤顺着碗沿流到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可眼睛没挪开。
“我的天啦。”他说。
宋含章并未理会,抬手抹了两下嘴,起身走了。
罗瘦子“哎”了一声,想追,脚被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幸好扶住了桌子——桌子一晃,朱胖子手里的碗飞了出去,扣在地上,碎成三片。
老板听见响动,从锅里抬起头,一看地上的碗,又看了看那两个人的脸,叹了口气,又低头煮馄饨去了。反正今天生意好。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起慢慢转头,去看离开的那个人。
那人翻身上马,转过头来。
日光落下,照在他脸上。那一瞬间,朱胖子觉得自己怀里那张画活了——不,比画上还厉害。画是死的,这张脸是会动的。眉眼、鼻梁、那颗痣、那身绯衣、那匹白马,一分都不差。
“老罗。”朱胖子小声说,手都在抖。
“嗯。”
“是不是他?”
“……就是他。”
“那、那还不追!”
“追!”
两人往前猛冲三步——朱胖子一脚踩在碎碗片上,“嗷”地跳起来,抱着脚原地蹦了两下,怀里的画“哗”地散开,卷轴滚出去老远。罗瘦子一边去捡画,一边还要拽他,两个人缠成一团,像两只被绳子拴住的鸭子。
等他们终于挣脱彼此、冲出摊子,绯衣白马已拐进大街。
六
他们追了三条街。
绯衣白马在长街上走得不快,可就是追不上。转弯时看不见他,直道上他总在前面二十步,人一多就没了。罗瘦子跑得肺都要炸了,朱胖子早就被甩在半条街外,抱着画一边喘一边骂,骂到一半还得停下来系鞋带——鞋带跑散了两次。
第三次在拐角扑空之后,罗瘦子扶着墙停下来,忽然明白。
“朱三!”他喊。
“咋、咋了?”朱胖子扶着膝盖挪过来。
“别追了。”
“为啥?明明就是他——”
“是他。”罗瘦子说,“可我们追不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口。那人一次都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加快脚步,就像根本没人在后面跟着。可她每一次转弯,都正好卡在他们视线断掉的那一瞬间。
“这人不是寻常人。”罗瘦子说,“我们要是再跟下去,他会知道。他知道了,我们就麻烦了。”
朱胖子抱着画,懵懵的:“那……回去怎么跟郡主交代?”
“交代?”罗瘦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就说找到了。绯衣,白马,右眼角一颗痣。就在京城。”
“可他到底是谁啊?”
罗瘦子没答。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一句话——马不是这么站的。
一个能说出这句话的人,绝不该是个普通的少年郎。
“走吧。”他说,“这事不能急。得先查清楚他是谁,再告诉郡主。”
两人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走了一半,朱胖子忽然想起来:“老罗,咱们的赏银……”
“一百两。”
“一人五十两。”朱胖子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那也得先找到人啊。”
“会找到的。”罗瘦子说,“全城的人都在看他,还怕找不到?”
他们不知道的是,街角那棵槐树后面,白马静静地站着。
宋含章坐在马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尾。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从第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两个人的呼吸、脚步、眼神,全写在脸上。她只是懒得理。
她不知那画上的人为何与自己一般模样。本想夺回来,可夺完了还会有下一张。不找到源头,永远夺不完。
她调转马头,悄悄跟着那两个人。一直跟到靖王府,看见那两个人一前一后挤进王府的侧门,朱胖子进门时又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把画塞进罗瘦子怀里。
“原来,是靖王府的人。”
她说罢,策马离开,朝着宋府的方向。
七
傍晚,宁安侯府,清风居。
院中一株海棠,叶子密不透风,风一过,簌簌地响。石桌上摆着一局棋,黑白交错,已下到中盘。
顾承宇坐在素舆上。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暖意,他膝上仍搭着一条薄毯。自重伤之后,血气也跟着走了一半,风一吹就透。
素舆扶手上搭着一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齐。
秦怀坐在他对面。
老先生还是那身洗得发旧的青衫,袖口磨着毛边。他拈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承宇,你这一步,走了很久了。”
“在想。”
“想什么。”
“想这一步落下,后面十步都要跟着它走。”他抬眼,“先生教过我,落子之前要看清,落了,就不能悔。”
秦怀笑了,把棋子落下。
“那你现在看清了吗。”
“看清了一半。”顾承宇的目光回到棋盘上,“另一半,要等对方走。”
风过海棠,几片叶子落在棋盘边上。秦怀伸手拂开,动作很慢。
“《棋经》上说,‘宁输数子,不失一先’。”秦怀道,“可世人只记得这一句,不记得下一句——‘先者,势也;势者,时也’。抢到的先手若不合时,便是虚先。虚先一失,满盘皆被动。”
顾承宇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记得。”
“朝堂上也是一样。”秦怀落下一子,“抢着开口的人,往往先把自己的底交出去。沉得住气的,才能看到最后。”
“学生记得。”
“可你也该知道,”秦怀的声音低了些,“沉得住气,是要付代价的。你要忍别人不能忍的,要等别人等不了的。这一等,可能就是三年、五年、十年。等你看到了破绽,你的身子、你的力气、你身边那些人,可能都已经耗掉了。”
顾承宇的手指在素舆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耗掉。”他说得很平,“只要最后那一步落得下去。”
秦怀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旁边的茶,茶已温,他还是喝了一口。
“你父亲当年在西疆,也是十七天。他派人回来求援,朝廷里吵了半个月,援军没发出去。后来他自己把那一仗打完,回来说‘臣不怨’。”
顾承宇垂下眼。
“他不怨,我怨。”秦怀说,“我这辈子最恨的一件事,就是好人把命填进去,坏人在朝堂上喝茶。”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是温和的,带着笑。
“先生。”顾承宇抬起头,“那该怎么办。”
“除浊。”秦怀说,“水浑了,不能指望它自己清。要有人去把浑的那一层舀出去。”
“怎么舀。”
“先看清楚,浑的是哪一层。”秦怀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承宇,你记住:朝堂上的浊,从来不是从下面泛上来的。是从上面漏下来的。上面漏一滴,下面浑一池。你若要清,得往上看。”
顾承宇看着他,看了很久。
“学生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该往哪看。”顾承宇说,“也明白,看清楚了,也不能急着动手。”
秦怀笑了。他把那枚白子放回棋罐,发出一声轻响。
“对。”他说,“不急。一辈子的事,急不得。”
棋继续下。又下了三十余手,白子在中腹做出一只眼,黑子的大龙忽然就薄了。
秦怀看着棋盘,轻叹一口气。
“弈棋之道,贵在知弃。”他说,“该弃的子,一粒也不能留。可弃子之前,得想清楚——这颗子,值不值得弃。”
顾承宇没说话。
“我不许你把自己当弃子。”秦怀看着他,语气第一次重了一分,“你是顾家的长子。你父亲走了,你母亲又远在西疆,这盘棋上,顾家已无多余的子。你若再把自己当弃子扔出去,谁来下完这一局?”
顾承宇低下头,看着棋盘。
“药按时喝,别嫌苦。”秦怀伸手,替他拢了拢膝上的毯子,动作很自然,“日头落了,别坐太久。”
“多谢先生。”
“谢什么。”秦怀站起身,“你是我教出来的孩子。行健在宫里,承泽在我案前,你若再立不起来——”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我教了一辈子书,教的是什么。”
顾承宇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只刚刚做成的眼。
“先生慢走。”
“别总坐着。”秦怀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先生请讲。”
“时月要走了。”秦怀的语气很平常,“过两日启程,回云州住几个月。她在那边有些旧事要处理。”
顾承宇的手指顿了一下。
“知道了。”
“你别多想。”秦怀看着他,“她就是那个脾气,这跟你没关系。”
顾承宇抬起眼:“学生没多想。”
秦怀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转身走了。
青衫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院子里只剩海棠叶子响。
顾承宇独自坐在石桌前,很久没动。
然后他伸出手,把棋盘上那枚刚刚被秦怀放回的白子,重新拿出来,放在指间转了转。
“往上看。”他低声说了一遍。
其实,他早就往上看了。
五年前他就看了。只是那时他还站得起来,还能骑马,还能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后来他说不出来了,只能躺着。躺了几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废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如今他活了。活过来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把眼睛睁开,第二件事就是把眼睛闭上。
棋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轻轻落回棋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