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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年间——画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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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文华殿分东西两院。东殿授皇子与贵公子,西殿授公主与贵女。
东殿里书声朗朗。一群少年坐得整整齐齐,齐声诵读《离骚》。
王以知手执戒尺,在座间缓缓穿行。他听字——听谁吐得清,谁咽得浊,谁只是跟着众人张嘴。
右列首位是大皇子萧行健。天资极高,却最擅藏锋。先生提问,他从不抢答,等别人说尽才缓缓开口,一句便点到要害。性子像极了顾贵妃:不争不抢,沉稳如山。
他身后是二皇子萧子健,十五岁,浓眉大眼,坐在椅子上安分不了一炷香,被先生看一眼才赶紧坐正。志向是上阵杀敌,将来像舅母一样镇守边关。
萧子健身后是岳安的孙子岳武,十六岁,浓眉虎目,与萧子健从拳脚打到真枪真刀,回回满头大汗才被喝止。看着粗壮,收兵器时却会把两人的枪一起擦干净,排得整整齐齐。
左列首位是三皇子萧云健,十三岁,面颊还带婴儿肥,眉眼清秀灵动,此刻正襟危坐握笔做笔记,眼里全是专注。他与岳武一个清瘦一个粗犷,却好得像亲兄弟。
萧云健身后是钟廷之子钟荀彧,十七岁,腰背笔直,听讲时目光从容,引经据典而不卖弄。
钟荀彧身后,坐着顾承泽。
王以知坐在西席,声音清润,不爱摆先生的架子,语调温和,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今日讲《离骚》,讲屈原的美政,讲他那不容于世的品格。
听到被放逐,萧行健与钟荀彧神色微动;听到“举世皆浊我独清”,萧云健抿紧了嘴唇;萧子健和岳武对辞赋本无兴趣,听到屈原投江,也沉默了片刻。
讲解完毕,萧行健起身行礼:“先生,楚王既已任用屈原治国理政,为何后来又将他驱逐?”
王以知放下古籍,沉默一瞬。
“那时楚王依靠大世家的扶持才得以登基。屈原的主张触犯了世家的利益——他要废世卿世禄,要选贤任能,要把权力从世家手里收归朝廷。那些世家自然群起而攻之。楚王若要坚持,便要与整个世家阶层为敌——他不敢。为了保住王位,只能把屈原流放。”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学子:
“所以你们要记住:革新从来不是一道是非题,而是一道力量题。是非在你这边,力量不够,照样办不成事。”
钟荀彧沉思片刻,起身再问:“先生请问,楚国灭亡,真的在于强秦吗?”
王以知眼中闪过赞许,却不作答:“你既问出此话,想必心中已有所见。先说你的看法。”
“学生以为,强秦固然是虎狼之师,但六国若齐心抗秦,未必不能保全社稷。观诸史册,六国之间勾心斗角、彼此倾轧,今日割地贿秦,明日与秦结盟而攻邻。楚怀王被张仪以商於之地六百里相诱,与齐绝交后秦人翻脸,只给六里;齐湣王趁燕国内乱伐燕,反致燕昭王筑黄金台、乐毅连下七十余城。六国各自为战,彼此消耗,秦国坐收渔翁之利。所以灭六国者,非秦也——六国自灭也。”
“荀彧所言,切中要害。”王以知的声音沉了一分,“强秦能灭六国,根本不在秦强,而在六国心不齐。人心不齐,再大的力量也是一盘散沙。一国如此,一朝堂亦如此——内部分裂、各自为政,外敌未至而己先乱。楚国不乏良臣猛将,六国亦不乏忠义之士,可他们败在了自己人手里。”
“学史不是为了记住年份和人名,而是为了从前人走过的路里,看清今人要走的路。”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钟声,敲在每个少年的心上。
二
西院里,女孩们坐在一起如同满园春色。右列首位是四公主萧依兰,依次是曾思雨、顾子佩;左列首位是五公主萧玉兰,依次是霍凌霜、顾子衿。
十六岁的萧依兰人淡如菊。
十五岁的萧玉兰安静秀丽。
霍凌霜眉宇间英气十足,不施粉黛,衣着素净,往那儿一坐依旧明亮。
十七岁的曾思雨像带刺的花,漂亮,且带着一丝毒。
这群女孩里最出挑的,是顾子衿。
林霁坐在西席。这位先生今年二十八岁,至今未嫁,是宁国第一个入仕途的女子。当年她从女子科考中脱颖而出,朝堂上许多官员反对,说女子入仕是败坏朝纲、牝鸡司晨,皇上力排众议,让她在翰林学士院任职。
她长相不算惊艳,但那一份自信从容让她自有风骨。
今日讲《诗经》。她的声音带着回响,清澈而不单薄。
讲“关关雎鸠”时语调温婉,讲“死生契阔”时情意深长。
讲到《蒹葭》,她把芦苇的颜色、风中的姿态一一描摹出来——初生的芦苇是青绿的,到了白露时节抽出灰白的穗子,秋风吹过,一片一片芦花在风中起伏,像雪一样白,像雾一样轻。
学子们听着,仿佛真置身于那片白茫茫的蒹葭之中。
霍凌霜却在想下次休沐还要找宋含章打一架——小时候打不赢,现在还打不赢。她有些不服气,可看到蜕变后的宋含章时,她是真心替她高兴。
曾思雨与顾子佩则在神游。自从长街相救,两人便对那个少年郎念念不忘。林霁讲《蒹葭》,少年就站在白色的芦苇丛里;教她们摹画,她们的笔下也全是少年。
林霁用戒尺敲了敲桌面,皱眉看向顾子佩:“子佩,方才念的是哪一句?”
顾子佩猛地站起:“所谓伊人……在水……”她卡住了,脸一红,低下头。
“曾郡主,你来说。”
曾思雨全然没听见,嘴角带笑,眼神痴迷。顾子佩拽了拽她的衣裳,她没有感觉。
林霁提着戒尺走到她身前,在书案上敲了一下。她一个激灵,这才回神。
“念书心要专一,才会有所成。把手伸出来。”
娇纵的曾思雨最怕的就是先生,慢吞吞地伸出手。戒尺落在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却也真疼。她疼得直抽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打完了,她脑子里还是那个站在光里、绯衣白马的少年郎。
休息时辰一到,两人趴在书案上无精打采,像两根被雨淋过的柳条。
三
半刻钟后,王以知踏进西殿教授琴课。
顾子衿、两位公主学得认真。就连不爱音律的霍凌霜,也将那一双握剑的手放在琴弦上,弹出了好听的调子。
而顾子佩和曾思雨拨弦时,指尖拨的不是宫商角徵羽,是那一日长街上马蹄扬起的尘土。
“子佩,弹一首《鹿鸣》。”
弹出来的不是《鹿鸣》,是狮吼。
“这不是长街跑马,曲调不用那么豪迈。”王以知移开目光,“曾郡主,你来。”
她弹的不是鹿鸣,也不是狮吼,是五音不全。
王以知摇了摇头:“心不在此处,就去门外站一个时辰。”
日光慢慢升高,爬上头顶。
校场上,萧子健和岳武真刀真枪地切磋。霍凌霜抱着手在一旁看,心想这招数好看是好看,真上了战场是要吃亏的。
萧云健和钟荀彧在赌谁能赢。
顾子衿坐在他们身后,安安静静地读一本农书。不远处的萧行健,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
切磋结束,武师父走到他们身边。
“不错。若能到战场上历练历练,那才是真正的杀招。”他看向霍凌霜,“凌霜,你在镇北军军营待过,说说他们两人的表现。”
“二皇子,您的招数太过繁杂,攻击力不够。战场上要的是快而准,您这些招数挡不住敌人的刀枪。”
萧子健不服:“光说不练假把式。”
霍凌霜拎起一杆长枪扔给他,旋即自己也提枪对决。她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最知道如何打败对手,如何活下去。
萧子健的枪法还可以,招式灵活,只是杀气太弱。霍凌霜的枪法稳准狠,招招堵死他。最后萧子健认输,心服口服。
“院子里跑不出千里马,盆里长不出万年松。”霍凌霜道,“二皇子的枪法需要到战场上历练,练出杀气来。”
“那我呢?”岳武问。
“你呢,招数是有,就是太猛,没用巧劲。战场上刀枪不长眼,敌人的刀从四面八方砍来。你防住了背面忘了前面,防住了左边忘了右边。”
岳武递过长剑:“请赐教。”
霍凌霜接剑便上。岳武的剑法刚劲凶猛,她的剑法灵活,虚实之间卸去他的刚劲,又出其不意攻他薄弱之处。最后岳武认输。
“霍凌霜,你真厉害。”钟荀彧说。
“我只是比你们厉害些。若和宋含章比起来,我差远了。”
一提到宋含章,岳武、钟荀彧就有些后怕。那个混世魔王打人下狠手,毫不讲理。
萧子健搓着手:“我只听过不曾见过,真想当面见识见识。”
霍凌霜叉腰:“我告诉你们,你们在她手下,最多走一两招就得倒下。”
曾思雨听见了,这才彻底回神。这两天她净想着那个少年郎,竟忘了想办法对付宋含章。
四
下午,东殿作画,由秦太傅授课。
他进殿时,内侍替他捧着一卷旧宣。他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走路不快,背却挺得笔直。满殿少年一齐起身行礼,他抬手虚虚一压,笑道:“坐。纸墨都备好了?莫要糟蹋东西。”
他坐在西席,先不讲画,先问人。
“云健,你昨日那幅《寒江独钓》,江面留白太多,船太小。为何?”
萧云健站起来,如实回答:“学生想写天地之大,一人之小。”
秦太傅点点头,又摇摇头:“志气是好的。可留白不是空,是气。气断了,便是空纸一张。”他提笔在那幅废稿上添了两笔——一笔远山,一笔水纹——整幅画忽然就活了。“记住:笔未到,意先到。意到了,空白处才有东西。”
他又走到一个把墨磨得太浓的钟荀彧案前,挽起袖口,亲自替他兑水:“墨太浓则滞,滞则死。作画如做人,太满了,就转不过身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温和,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
然后他才落座,慢慢道:“今日不讲技法,讲一句话——画人最难,难在画骨。”
“皮相好画,眉眼好画,衣褶也好画。骨头难画。骨头看不见,可它撑着整个人。一个人站在那儿,你不必看他脸,只看他站得直不直,就知道他是什么人。画出来了,就是神品;画不出来,涂得再好看,也是一张皮。”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个个少年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顾承泽身上,笑意深了些:“承泽,把你上回那幅拿出来。”
顾承泽起身,将一幅《秋鹰图》展开。
满殿学子都悄悄侧目。谁都知道,秦太傅门下弟子众多,可最偏爱的,是顾家这个孩子。他的画案永远摆在离先生最近的位置,他的习作先生总要多看一遍,他犯错,先生也只说一句“再画”。
秦太傅看了很久,点头:“好。鹰的肩背,你画出来了。”
他伸手在画上一点:“可你看这里——爪。你把它画得太利。”
顾承泽微怔。
“鹰捕猎,靠的不是爪利,是静。”秦太傅的声音很低,“它在天上盘旋时,什么都不做。风把它托着,它看着底下,一动不动。等到该落的那一刻,才落。一落,就定了。”
他抬起眼,看着顾承泽:“你年纪轻,笔上有劲,这是好事。可劲要用在要紧的地方。不该动时,一动,就全完了。”
“学生记住了。”
“还有。”秦太傅把画卷起来,亲手递还给他,“你的笔,是全殿最稳的。稳到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画画可以这样,做人——”他笑了笑,没说完,只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再画一幅给我看。”
顾承泽躬身退下。旁人看着,眼里都有几分羡慕。
满殿学子都晓得,秦太傅门下出过三个人:顾恩,顾承宇,以及如今的大皇子萧行健。前两个,一个战死边关,一个重伤残废,都是宁国的柱子。柱子折了,老先生的白发便多了几根。这些年他越发不爱提往事,只一心教眼前这一殿孩子。
顾家这一门,男丁几乎死尽。府里剩几个老的、病的、弱的,残的。能撑门户的人远在西疆,六年不得回京。秦家与顾家是两代世交情,如今老先生疼一疼忠烈之后,谁见了不夸一句仁厚?
散学后,萧行健留下。
“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先生常讲,为人当清,当除世间之浊。可浊从何来?又如何除?”
秦太傅正在收拾笔砚。闻言停了手,把一支狼毫一支一支插回笔山,摆得极齐。
“浊从权来。”他说,“权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天下就浑了。要除浊,先得看清楚谁是浊。”
“学生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学生……还没全明白。但学生会去看。”
秦太傅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按。那只手很稳,很暖。
“去吧。慢慢看,不急。一辈子的事,急不得。”
萧行健恭恭敬敬退出去。
五
散学后,顾子衿、霍凌霜、顾子佩和曾思雨回到栖凤苑。院中几株槐树正含苞待放。
一进屋,曾思雨和顾子佩往床榻上一倒,各自望着帐顶发呆。
两人夜里更是辗转难眠。
曾思雨梦见他站在长街上,阳光落在他肩上,他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微微上扬。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她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中偷偷笑。
顾子佩梦见的是——少年郎骑着白马,她坐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马跑过京城长街,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和马蹄声重合在一起。
一眼万年,两人日渐消瘦。
林霁、顾子衿、霍凌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去太医院请顾子瑜来看。
月色迷人,栖凤苑里,顾子瑜仔细给两人把脉,看面色、舌苔,然后放下手。
“身体没病。”她说,“是心里生了病。”
霍凌霜惊讶不已:“心里怎么会生病?心又不是肚子,怎么会坏?”
顾子衿在一旁轻声说:“人之百病,皆由心生。心不稳,气则乱。气乱则不通。不通便郁积。一郁积,病则来。”
顾子瑜因那场遭遇,她一直封锁心门,对情爱一窍不通。
她看着床上两人说:“心里郁结,气血不畅,肝火旺,脾胃虚。至于为何郁结,我看不出来。”
一旁的林霁听了,看着霍凌霜微微一笑:“田野里,春风来,万物复苏。人的心里,春风到了,也会苏醒。她们怕是有了心上人,犯了相思病。”
顾子佩和曾思雨脸涨得通红,赶紧拉起锦被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顾子衿和顾子瑜坐到顾子佩床边,掀开锦被。顾子瑜问:“你看上哪家公子哥了?还不快从实招来。”
顾子佩把被子往上一拉,重新蒙住脸,闷声道:“姐姐,没有的事。我是最近吃多了积食。哪里是什么相思病?曾思雨才害了相思病。”
顾子衿和顾子瑜没再逼问。她们知道逼问没用。
霍凌霜坐到曾思雨床边,一把掀开锦被:“曾思雨,你看上哪家公子哥了?”
曾思雨满脸通红。可她到底是曾思雨——沉默了两息,忽然坐起来,一扬下巴:“本郡主就是害了相思病,又如何?我看上的人,乃是最绝美的少年郎。比顾承宇还要好看。”
霍凌霜乐了:“快说说,我去给你绑来,让他马上与你成亲。”
曾思雨坐直身子,眼里亮了:“我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呢。”
“你父王手握京畿重兵,让他派人给你寻啊。京城就这么大,还不容易?”
顾子佩听了,心里十分不爽。她知道曾思雨念的是长街上救下她们的那个少年郎。
她也念。想他逼停奔马时的模样,想他扬起下巴说话时右眼角下那颗黑痣,想他推开自己时手臂上那股稳稳的力道。
可她不敢说。心里泛起酸来,像是藏了很久的宝贝被人发现,还要被人抢走。
她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怕说出来,就成了真的。怕说出来,那个人若是不喜欢她,她连偷偷喜欢的资格都没了。
可曾思雨不一样。她娇纵跋扈,心里有什么从来不藏。长街相救后,她一回到靖王府便提笔把那少年郎画了下来——眉眼、身姿、衣袂飘起的弧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然后安排王府的下人去京城里寻。
六
宋府那个小院里,宋含章躺在床上,已然熟睡。
脸上依旧盖着那一块绣着“宇”字的手帕。她的手搭在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
她不知道,她救下的那两个少女——小时候经常嘲讽她、辱骂她、反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两个人——竟然为了她害上了相思病。
若是她知道,定会扬起下巴,笑上三天三夜。
可她没有笑。她在黑暗中沉睡,呼吸均匀,面容平静。手帕下的那双眼睛看不见光,可她的手指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拨一根琴弦。
那根琴弦,五年前断过。
如今有人想替它重新接上。
只是,接上去的弦,弹出来的,未必是旧日的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