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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年间——血染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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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又是斜阳落山时。
宁安侯府里,一身青绿色交领襦裙的秦时月提着食盒,站在清风居门外。食盒里是她亲手做的桃酥,还带着一点余温。
她自报家门,敲了门。敲了很多次,门始终没开。
她也不急,只是把食盒换了一只手提,脸上仍带着笑。上次进宫,她是去攻城的;这次来清风居,她也是来攻城的。城墙不同,攻法一样——她不撞门,她等门自己开。她会用最温柔的刀,一点一点撬开顾承宇那层冷若冰霜的外壳。
门内,进宝不敢开。侯爷不许。
进宝其实很想侯爷把秦时月迎进来。秦姑娘温柔小意,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自家侯爷正缺一位这样的解语花。
招财却绝不会开。他不喜欢这个女人,一点不喜欢,也说不出缘由,就是没道理地不喜欢。
他压低声音嘀咕:“前几日我还让人盯着她,结果她不往宫里递纸条,直接进宫请圣旨去了。幸好侯爷对她足够了解,早早给顾贵妃递了话。这个女人,牛不喝水偏要摁牛头。我们侯爷,岂是那么容易屈服的。”
内院海棠树下,顾承宇正在独自对弈。一身玄色衣袍,膝上搭着薄毯,手边搁着拐杖。风过处,棋子落得极稳,一声一声,像更漏。
门外,秦时月见门仍不开,便道:“进宝,你去告诉你家侯爷,就说我是最后一次来找他。只此一次,把话说清楚,从此一别两宽。”
进宝听了,去看招财。
招财望了一眼内院。
“有些事,必须有个了断,不然没完没了。”
“哥,我看秦姑娘挺好的!”
招财拍了他一巴掌:“你懂个屁。记住了,侯爷不喜欢的东西都不好,侯爷喜欢的才是好的。”
进宝摸着头:“又打人,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招财没再言语,转身进了内院,将话原样禀报。
顾承宇指尖的棋子悬了一瞬,落下。
“让她进来。”
二
清风居里风正吹,绿得发亮的海棠叶沙沙作响。对面墙上紫藤无花,藤蔓沉沉地搭着,像一道旧疤。
秦时月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取出桃酥,一块一块摆好,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才站到顾承宇面前。
“承宇,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做桃酥了。”她声音很轻,“你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顾承宇垂着眼,不看她,不看桃酥,只看棋盘。
秦时月这个人,他太清楚了。什么最后一次,分明是以退为进。她从小就是这样——要的东西,从不硬抢,她一步一步退到你面前,让你自己伸手。
“拿走。”
两个字,平平的,没有起伏。
秦时月笑了,笑意从眼角漫开:“承宇,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不喜欢我?”
“是。”
“为什么?”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慢慢蹲下身,仰头望着他,眼里一点点蓄起泪光,楚楚可怜:“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可以改。改到你喜欢为止。”
“没必要。”
她微微一笑,泪珠像掐准了时辰一般滚下来。目光落在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上,她伸出手,想去握。
指尖快要碰到衣料时,顾承宇把手抬起,稳稳放到了素舆的扶手上。
动作很轻,连毯子都没带起一丝褶皱。可那一步退得干干净净,像在她和他之间,无声地砌了一道墙。
廊柱下,进宝小声嘟囔:“侯爷也真是的,这么温柔的女子都不要……”
招财抬手就是一巴掌,进宝赶紧闭嘴。
秦时月含泪带笑,仿佛刚才那一拒从未发生:“承宇,我不求名分。我只求陪在你身边,做个侍女照顾你。我不会耽误你以后娶妻的。”
“不需要。”
“你当真这么无情,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答应?”
顾承宇终于看向她。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枯井,照得见人,却不留影。
“秦时月,你听好了。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娶你。你莫要再纠缠不休。”
她仍温柔地笑着:“那你以后会娶妻吗?”
“不会。”他顿了顿,“即使会娶,也不会是你。”
“为何不会是我?你我一起长大的。”
“不喜欢。”
“我已低到尘土,你当真如此绝情?”
“就是跪下,也无用。”
秦时月慢慢站起身。
“好,好。”她始终笑着,泪也始终流着,如同小溪。这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可顾承宇只是看着她。
她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撩起左手的衣袖。她要学当年顾老夫人逼顾承宇活下来的样子,来逼顾承宇低头。
进宝想冲上去夺刀,被招财一把揪住后领。
顾承宇冷冰冰地看着她手里的刀,看着那一截洁白的手肘。脸上半分波澜也没有。
秦时月手起刀落。手肘上开了一个口子,血冒了出来。
顾承宇眼都没眨一下。
进宝急了,招财却不动,只死死揪着他:“她不会死,她在威胁侯爷。你给我记住,侯爷才是你的主子。她就是死了,你也不许动。”
进宝伸头细看,果真避开了要害。
“承宇,”秦时月含泪带笑,声音软得像哄人,“我不求做你的妻、你的妾,只求做你身边的一个侍女。你若不答应,我便用血染红你这清风居。”
顾承宇不为所动。
他知道这是威胁。而他顾承宇,最不受威胁。他也太了解秦时月了——她从小惜命,绝不会让自己的血流尽。真想流尽的人,割的是要害,不是避开要害。
他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
第二刀落下。
第三刀落下。
血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溅开成小小的暗花。
他依旧不说话。
秦时月看了看手肘上的三道口子,又看他,声音终于裂了一丝:“顾承宇,你当真是想让我染红你这清风居吗?我死在这里,对你有何好处?你点个头,让我做你的侍女就行了。你为何不点头?”
“招财。”
“侯爷,何事?”
“去书房,把我那一把杀敌的剑取来。”
招财冲进书房,取下博古架上的宝剑,奔到他面前。
顾承宇抽出剑,横在石桌上。剑身映出天光,一线寒。
“秦时月,你的血流得太少,太慢,染不红我这清风居。”他看着她,“拿这一把去割。”
秦时月愣住了。
“把剑递给她,”他说,“让她割手腕,或者抹脖子。她若是染红了我这清风居,我去向恩师请罪。”
招财将剑递到秦时月面前。
秦时月怒了。她丢开匕首,接过宝剑架在自己颈上,眼泪滚滚而下:“顾承宇,这是你说的。今日,我就血染你这清风居。”
她手一拉——
剑锋贴着皮肉,没有割下去。
她停住了,转头看他。
顾承宇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秦时月忽然笑了。她觉得自己可怜,像个小丑,演了一场没人喝彩的戏。
她把剑慢慢放在桌上,把桃酥一块一块收回食盒,盖好,提着食盒,带着手臂上的三道口子,转身离开了内院。背挺得很直,一步都没有回头。
“进宝,送她回去。招财,把地上收拾干净。”
“是,侯爷。”
三
顾承宇撑着素舆起身,杵着拐杖,拖着双腿走进书房。他自己研墨,铺开宣纸,提起狼毫,开始画那个在战场上砍伤他的西夷人——络腮胡子,细长的眼睛,右眼眼仁上有一块小黑斑。
笔很稳,一笔是一笔。
进宝走后不久,得了消息的顾老夫人、顾子瑜和顾典急匆匆赶到了清风居。
内院里,招财正在清扫血迹。三人踏进院子,见他神色平静,彼此对视一眼,又齐齐透过窗户,看向书案前那张冷冽的脸。
顾老夫人摸着胸口,气得发颤:“这个混账,竟然坐得住。”
顾子瑜忙扶住她。
顾典杵着拐杖先一步进了书房,拐杖往地上一顿:“承宇,你怎么能由着时月闹!真出了事,顾家如何承担得起!”
“四叔,她惜命得很,不会轻易死。”顾承宇头也没抬,“再者,我也不值得她拿命来换。”
“不是我说你,时月那孩子也不错,你为何心硬如铁?”
“既然她不错,四叔娶了吧。”
顾典气得一掌拍在书案上,茶盏跳了起来:“你小子目无尊长,竟敢编排你四叔!”
顾承宇这才抬起头,神色仍是平的:“四叔,我不喜欢她。她要这样逼我,我还能怎样?”
“你不喜欢,也得拦着啊!”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放下笔,“四叔,我不是无情。”
“好好好,四叔说不过你。”顾典气呼呼地坐到窗前的卧榻上。
“侯府这几年,辛苦四叔了。”
“一家人说什么辛苦。要说辛苦,还是你娘辛苦。”顾典眼睛一热,“她一个女人,守在边关,六年不能回京。如果我的腿没断,守在那里的本该是我。”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裤管。
此时顾子瑜扶着顾老夫人进了书房。
“顾承宇,你到底想干什么?”顾老夫人大声问。
“祖母,孙儿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你让招财一巴掌把她拍晕,再叫人送回去不行吗?偏要见血!秦顾两家算是世交,今日出了这种事,往后如何相处?”
“祖母,若两家有缘,这交情自然不会断。”
顾老夫人拄着拐杖,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再说话。她太清楚孙子的脾气,多说无益。
顾承宇低下头,继续画。
顾子瑜扶着祖母坐下。招财端茶进来,她先奉给祖母和四叔,然后走到书案边。
“承宇,”她低声说,“时月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别看她温柔娇弱,她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想办法得到。”
顾承宇没有抬头:“女人,就是麻烦。”
“那我也麻烦。”顾子瑜说着,目光不经意落到案上那幅未干的画上。
只一眼,她浑身一震。
九年前,压在她身上那个男人的那一双眼睛,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细长,微弯,右眼眼仁上有一块小黑斑。
她压住发抖的身子,一步步挪到顾承宇身旁,伸手按住画卷的下半截,只露出那一双眼睛。
顾承宇抬头,顿时一惊。
顾子瑜脸上全是惊恐,全是悲痛,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额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她死死盯着那双眼睛,按着画纸的手指越收越紧,宣纸在她指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竟被生生抓破。眼泪滚滚而下,砸在案上。
她想说什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幅画。
“长姐,你这是怎么了?”顾承宇放下笔。声音仍是稳的,只是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点墨。
“子瑜!”顾老夫人慌忙起身去扶。
顾典撑着拐杖蹲下去:“子瑜,你这是怎么了?”
顾子瑜看看四叔,又看看祖母,嘴唇颤抖,泪水滚落。她把画递过去,声音发哑:“祖母,这是那个人。”
顾老夫人颤着手接过。她当然知道顾子瑜说的是谁。
她没有看画,只把孙女紧紧搂进怀里:“子瑜不怕,已经过去了,不怕啊,不怕。”
顾子瑜死死咬着唇,咬出了血。
顾典站起身,拐杖狠狠杵在地上,青砖发出一声闷响。他恨得咬牙切齿,一张脸涨得通红:“畜生!九年前的畜生!”
顾承宇震住了,看着长姐,也明白了。
九年前,顾子瑜陪顾老夫人去万宁寺上香,途中被人掳走。顾家护卫找到她时,已是三个时辰以后。顾老夫人和萧郡主赶到时,只见她赤身躺在破茅屋的地上,下半身全是血,身上到处都是啃咬的痕迹。
她的清白,就这样毁了。
顾老夫人当场哭晕过去。
没过多久,这事便传遍了京城。
全京城的人都在等着看顾家笑话,看顾子瑜的笑话。
可是,顾家的人,哪能是软骨头。她没有自尽。她把那些话一口一口咽下去,咽成了骨头里的力气。从此她把全部身心都扑在学医上,跟着林太医学医,至今未谈婚论嫁,医术也小有所成。
良久,顾子瑜平静下来。
她站到顾承宇身边,展开那幅被自己抓破的画。
“承宇,这是谁?”
“这是在战场上害我的人。”
“九年前害我的那个人,眼睛与这一双一模一样。”她顿了顿,“只是没有满脸的胡子。”
顾老夫人和顾典闻言俱是一震,围了上来。
“若两人是同一个,”顾典沉声道,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么九年前,此人就已经在害顾家了。”
顾老夫人拄着拐杖,气得说不出话,只觉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
“长姐,我一定会找出这个人。”顾承宇看着她。
他说得很慢,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极重。
顾子瑜已恢复了镇定,擦去脸上的泪:“好,我们一起找。”
人散后,书房里只剩一盏灯。
顾承宇把那幅被撕破的画抚平,折好,放到书案一角。
五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认得这双眼睛。
四
晚风一起,把清风居的血腥味吹到了秦府。
秦府里,府医正在给秦时月包扎。
秦太傅的书房中,进宝站着,手心全是汗。他是被秦府的人从半路上叫来的,说是太傅要问几句话。他不敢不说,也不敢漏一句,便把清风居里发生的事,从敲门到见血,再到侯爷取剑,一五一十全说了。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地害怕,低着头不敢看人。
秦太傅听完,只深深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他退下。
进宝退到门口,又回头小声说了一句:“太傅,我家侯爷……没让她伤着。”
秦太傅看着他,没说话。
随心小筑里,包扎好伤口的秦时月回到闺房,把亲手做的鞋子和那个一直没送出去的、绣着“宇”字的荷包,一件一件烧成了灰。
她看着火光,先是笑,笑着笑着,忽然放声哭了起来。
秦太傅站在门口,心疼,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