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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年间——白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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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晨风过,树叶沙沙地响,日光还没晒到宋家祖坟。
宋含章提着锄头和铲子,站在姐姐的坟前。
昨夜她又做了那个梦——宋玉章从土里钻出来,说:“团团,姐姐真的不想死……”说完把手伸进嘴里,像在掏什么东西,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转身又钻回坟里去了。
这样的梦,她做了四次。
第一次她哭醒了。
第二次没哭。
第三次她坐在床上数更鼓。
第四次她起身磨了铲子。
梦不会说话,可骨头会。
今天她要刨开这层土,问一问骨头。
她先蹲下身,把坟前插下的残香取下来,包进袖中,然后才动铲。
第一铲下去,土是松的。
第二铲,土开始发沉。
她不急不躁,一铲接一铲,呼吸跟着手的起落走——这是师父教的:快不是靠力气,是靠不乱。
铲子挥出了残影。一旁的土堆越来越高,坟上的土越来越少。
半个时辰后,黑色的棺椁露了出来,一股阴湿的气味往上飘。
棺椁完好无损,钉子一颗没少。
她没有犹豫,拿起锄头撬棺盖上的钉子。一下,两下,三下,钉子一根一根起出来,整整齐齐排在旁边的草上。然后她伸手,推开棺盖。
一股腐气冲进鼻腔。
她没有捏鼻子,没有闭眼,也没有退半步。她只是看着棺中静静躺着的那具白骨,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宋玉章,我来了。”
宋玉章曾是京城里最美的贵女。相貌绝佳,品行、才学皆是数一数二,京中的贵公子做梦都想得她青睐。
顾承宇十七岁那年,顾老夫人曾想去提亲,被他一句话挡了回去——宋玉章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活人,他不喜欢。
宋玉章活着时,每一天都走在父母给她画好的线上:读什么书,学什么艺,嫁什么人,全是别人定的。她没有自己选过一件事,没有自己做过一次主。死前那一回冲出去找程国恩,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自己做主。就那一次,丧了命,躺在这里,化成了这堆白骨。
宋含章双手一扶棺沿,跳了进去。
她从脚开始摸。一寸一寸地摸,一寸一寸地看。
脚趾、足骨、踝、胫骨、膝——她摸得很慢,指尖压过去,像在数算盘珠子。摸到股骨时,她的手停了。
大腿那一截骨头,断口太平整了。
不像是摔的,也不像是磕的,倒像是被什么利器齐整整切断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口,没有吐出来。然后目光继续往上移,手继续往上摸。
髋骨、脊骨、肋骨——摸到胸口时,她的指尖触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骨头,不是石头。是滑的,还带着一丝凉。
她把它捏出来,凑到眼前,定睛一看:一小块碎玉,有小手指半截大小。
她用衣袖把碎玉擦干净,再看。质地温润,成色极好,绝非寻常之物,而且是从一整块上断裂下来的——断口的颜色比玉身深一层,边缘不锋利了,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暗黄,像是被什么闷着沤了许多年。
她又低头看了看尸骨胸口的位置。
这块玉不是死后塞进去的。死后塞进去的东西,断口该是新的、白的、扎手的。它是三年前就断的,跟着宋玉章一起咽下去,卡在胸骨下方,陪着这具身子一起烂成白骨。
宋玉章为什么要吞下这块玉?
这一小块是谁的?
另外一大块在哪里?
她想起梦里宋玉章把手伸进嘴里掏来掏去。
难道宋玉章就是在掏这个东西?
难道那句“宋玉章真的不想死”,是真的?
难道宋玉章根本不是坠崖而亡,而是有人要她死?
可父亲说过,当年京兆府尹亲自去查了,仵作也亲自验了尸,定的是雨天坠崖而亡。
她把碎玉握进掌心,攥得很紧,攥得掌心生疼。
这块玉不会说谎。这根骨头也不会说谎。会说谎的,只有人的嘴和人的手。
她跳出棺椁,把棺盖合回去,一根一根把钉子敲回原位。
日头快要晒过来了。
她拿起铲子,把土填回去。依旧是那个速度,依旧是那个节奏,铲子挥出了残影。可这一次她填得更细——原土在下,新土在上,一层一层踩实,最后把昨夜扫来的枯叶撒在坟头,又把坟前三步内的脚印全部抹平。
做完这些,坟墓和来时一模一样。
谁也看不出有人来过。
二
一个时辰后,京兆府衙附近多了一个挑菜的粗布丫头。
她脸上抹了土——肌肤太白,一眼就会被人记住,家里又没有黄泥,只能用路边的土凑合。好在土色不均,反倒像个真干活的。
她在巷口蹲了一刻钟,只看不动。等那个给京兆府送菜的老伯喘着气放下担子、擦汗的时候,她才走过去。
一刻钟后,她挑着菜,从后门进了京兆府的伙房。
伙夫瞧着她面生。
她低着头,声音又小又急:“替我叔送的。他今儿肚子不舒服。”
伙夫知道送菜的老汉确实有个侄子,便没再多问。
她没在伙房多留,放下担子就出来了。可她没出府衙,反而拐进廊下,贴着墙根,一路摸到了存放卷宗的那间屋子——架阁库。
她之所以能轻车熟路,还得从十岁那年说起。
那时她还在青山书院念书,跟十一岁的霍凌霜打赌:谁能半夜摸进京兆府衙,把府衙的布局摸清,谁就是大混世魔王。
深更半夜,两个混世魔王翻墙出来,又翻墙进去,一路摸,一路记。两人都摸清了,只是她安然离开了,霍凌霜却被看门的狗咬住了衣衫,叫巡逻的官员逮了个正着,被祖父领回去后,跪了一天祠堂。
几年过去,那些墙、那些门、那些拐角,还在她脑子里,一分没乱。
屋里没人。她先扫一眼所有存放卷宗的架子,在心里算了算年份。
宋玉章死于三年前,三年前是景熙二十年。她走到景熙二十年的架子前,手指从一卷卷宗上滑过去。
很快,“宋玉章”三个字跳进眼里。
她打开卷宗,只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全部内容落进脑子里。她看书时,目光不落在一个字上,而是落在整页的字上——这也是师父练出来的本事。
尸格上写得明白:头颈折断,四肢多处碎裂,系雨天坠崖致死。末尾署着验尸人的名字:仵作陈三苟。这三个字她认得——陈三苟验尸验了三十年,是京城最有名的仵作。那一双手,能把破碎的尸身复原,能从最隐蔽的地方找出死因。
她把卷宗合上,归回原位,一丝不乱地出了府衙。走到巷口,把担子交还给那个老伯,还多给了两文钱。
她没有回家,转头去了武官巷打听那个仵作。
问了四家,问到第五家才问着:那仵作去年冬天就病故了。
卖浆的老汉一边舀浆一边随口道:“病死倒是病死,就是他家那口子说,老爷临死前那半个月,天天夜里起来烧纸,烧得手都在抖。”
宋含章谢了一声,走了。
三
回到宋府,已是申时末。
这一次她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径直去了前厅。
宋夫人见女儿主动来找自己,欢喜得连忙拉她坐下,问她要不要吃点心。
她没多说别的,只从袖中取出那块藏了一路的碎玉,递到母亲手里。
“阿娘,这一块碎玉,您认识吗?”
宋夫人拿起来,对着光看了许久,摇了摇头。
“阿娘没见过。不过这东西一看就是好东西,成色这样好。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只是随便问问。”她起身,规规矩矩给母亲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宋夫人看着女儿的背影,心口又隐隐地疼起来。
回小院的路上,宋含章在心里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开,像摆她那堆木料:
阿娘不认识这块玉。仵作死了。尸格上写四肢碎裂,可她摸到的腿骨断口整齐。那块玉的断口是旧的,是三年前就断的——人死了三年,不会自己往嘴里塞东西。
四样东西摆在一起,只拼得出一个样子:宋玉章的死,是人为的。
可仵作的死,到底是生老病死,还是有人让他闭嘴?
如果是后者,坠崖这件事就可以彻底掀翻了。下一步,得找到仵作的家人,问出他葬在哪里——活人的嘴会说谎,死人的坟不会。
回到小院,她走到那堆木料前,拿起斧头,一下一下砍下去。
刨花一片一片飞出来,落在脚边,堆得越来越厚。
她的心很静,也很满。
她本想造一架能连发十二矢的弩。可民间私造弩机是重罪,她只能一遍一遍在心里拆解、组装,连一个零件都不敢落在纸上。等祖母百年之后,她就要离开京城,去西疆投军,投到冷清秋麾下。到了军中,大概就能动手了吧。
她看着斧头上跳动的日光,抬起头望了望天。
她想:若是我夜里也能看得见,查宋玉章坠崖这件事,是不是就方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