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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年间——侯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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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宫门便已大开。
今日不是大朝,可萧衡传了口谕,六部九卿并御史台、大理寺、翰林院、钦天监各衙门主官,悉数入宫觐见。
消息传得极快,天街上的轿子一顶接一顶,马蹄声和轿夫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晨雾里搅出一片不安的喧嚣。
谁也不知道萧衡为何忽然召见这么多重臣。有人猜是边关急报,有人猜是西夷又起了战事,也有人猜是萧衡要立太子了。可谁也没有猜到真正的原因。
岳安是最后几个到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腰板挺得笔直,从轿子里下来时还整了整衣冠,神情一如往常般沉静。
秦卫仍未传回消息,昨夜他在书房里坐到三更,把刘基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是不愿相信那个孩子会背叛他。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天这朝堂上,一定有大事要发生。
二
乾坤大殿里,文武分列。
霍擎苍站在武将班列的最前面,白须白发,腰间的金鞭用明黄丝绦系着,垂在身侧。
钟廷站在文臣班列中,手里攥着笏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管着户部,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最是敏感,早就嗅到危险的气息。
方雍站在文臣班列的最前,面如平湖,温文尔雅。
程国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低垂,气质清隽。
宋四维站在翰林院那一列,手里握着笏板,神色平静。他昨夜一夜没睡,因为对女儿的亏欠。
秦太傅站在老臣班列中,精神矍铄。
靖王爷曾毅站在最前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半闭着眼。
魏尚神情自若。
萧衡从殿后走出来,坐到龙椅上。顺德宣了一声“有事启奏”,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萧衡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御案上推下来的一块巨石,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头:“五年前,陆鸣发现有朝中官员在永州的永安县私自开采铁矿,朕便派他去密查。”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噤如寒蝉。私自开采铁矿,重则死罪,轻则流放。
萧衡接着说:“如今,陆鸣回京。他在永州永安铁矿查了五年,带回了足够装满三辆马车的证据。”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叠奏章,扬了扬,那厚厚的一摞纸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朕昨夜一宿没睡,把每一页都看完。”
殿中一片死寂。岳安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萧衡把奏章放下,目光落在岳安身上。那目光里有惋惜、有无奈,也有一种只有帝王才有的冷厉:“岳安,朕问你。永安铁矿,你知不知道?”
岳安上前一步,手持笏板,声音如铁:“微臣不知。”
萧衡又问:“刘基、张由、付子路、王朝、边起——这五个人,是你的门生吧?”
岳安说:“是微臣的门生。”
萧衡从御案上拿起一封密函,递给顺德。顺德捧着密函走到岳安面前,递到他手中。
岳安接过去,打开。
那封信上的字迹他太熟悉,刘基的左手字,潦草而随意。信的内容从官场调动到私人请托,从朝中秘闻到地方政务,事无巨细。
他看完了一封,又翻开第二封、第三封。他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住。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岳安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铁,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把密函合上,双手递还给顺德,然后抬起头,直视着萧衡。
他的声音依旧如铁,可那铁里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的颤抖:“陛下,微臣的门生犯法,罪在微臣。微臣请求彻查。”
萧衡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又从御案上拿起另一叠奏章,这一次递给了宋四维。
宋四维打开,只看了几页,手指便凉了。那上面写着宋府有账目往来于永安铁矿,账册上签的是他的名字。他合上奏章,抬起头,看着萧衡,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三
方雍站在班列的最前,面如平湖。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当萧衡把证据摆到岳安和宋四维面前时,他只需轻轻推一把,这盘棋便活了。
他上前一步,手持笏板,语气沉痛而恳切:“陛下,岳大人与宋大人皆是朝廷重臣,微臣不敢妄议。可永安铁矿陆大人暗中密查五年之久,定是所涉之广、所害之深,若不严查,恐难服众。”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他说完,退后一步,目光在岳安和宋四维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那眼神像一把刀,不轻不重地划过两个人的咽喉。
霍擎苍忽然开口。
他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陛下,永安铁矿一事牵连甚广,不可妄下定论。岳安为人,老夫敢拿项上人头担保。他若私自开采铁矿,老夫第一个不信。”
萧衡看着霍擎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目光移到钟廷身上。
钟廷上前一步,声音不如霍擎苍洪亮,却字字清晰:“陛下,私自开采铁矿,乃是死罪,臣可以拿项上人头担保,岳大人与宋大人定不会知法犯法。”
秦太傅此时也站出来。
他向着萧衡深深地躬身,沉稳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陛下,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岳安与宋四维,绝非私开铁矿之人。这两个人的骨头是什么颜色,老臣比谁都清楚。”
靖王爷曾毅站在班列最前列,微微垂着眼,一副深沉如海的模样。
他既不说话,也不表态,像一块浸在水底的石头,任你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倾向,眼睛半阖着,仿佛这殿上的一切与他无关。
方雍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料到霍擎苍、钟廷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可他没料到秦太傅也会站出来。这个老东西,平日里只读圣贤书,到了关键时刻却比谁硬。
他脸上的温文依旧如常,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程国恩一眼。
程国恩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而恭敬:“陛下,几位老大人所言极是。岳大人与宋大人皆是朝廷栋梁。可正因为是栋梁,才更应该彻查清楚,还他们一个清白。若不清不楚地压下去,朝野上下反而会议论纷纷,对两位大人更加不利。”
他说完便退回班列,姿态低而恭敬。可他那几句话像一把软刀子,把霍擎苍、秦太傅、钟廷的担保消解于无形。殿中不少臣子听了,暗暗点头。是啊,若不清查,岳安和宋四维反而更有嫌疑。
萧衡看着殿下的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他看见岳安的脊背依旧挺直,可他的眼角在微微抽动。
他看见宋四维低着头,拿着那叠奏章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看见霍擎苍握着金鞭的手已经攥出了青筋。
他看见秦太傅站得比谁都直,那一身的忠心藏在眉眼间。
他看见方雍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
他看见程国恩退到阴影里时嘴角那抹几乎不存在的光。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而疲惫:“岳安、宋四维,你们先回去,在家候旨。永安铁矿一事,朕会命人彻查。待查清之后,再做定夺。”
岳安跪下谢恩。
他磕头时,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那一声响在殿中回荡。
宋四维也跪下。
他的动作比岳安慢了一拍,磕头的力道也轻得多,可那额头触地时的闷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四
退朝后,方雍和程国恩一前一后走出乾坤大殿。
晨光照在两人的脸上,把他们的面孔映得温润而明亮。
方雍负手而行,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步。
岳安倒了,刑部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宋四维倒了,翰林学士院便再无人敢与他作对。
剩下的霍擎苍和钟廷,慢慢磨刀,慢慢杀。
“至于顾家,还在后面。”他嘴角一翘,低声说,“冷清秋,一个女人,能掀起什么大浪。”
只要顾家没了兵权,他就有一万个法子整死顾家。只要顾家覆灭,大皇子与二皇子便与皇位绝缘,东宫之主、未来宁国之主,非外孙莫属。至于那个天生体弱多病的四皇子,算不得威胁。
待到外孙登上皇位,他便是宁国独揽大权之人。
程国恩跟在后面,步伐不疾不徐。他看着方雍的背影,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岳安和宋四维确实要倒了,这是他和方雍共同布下的局。可方雍以为这是终点,程国恩却知道这只是半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像一双读书人的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已经握住了多少人的命运。
他想起宋四维方才在殿上拿着奏章时的样子。
那双手曾经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字。那双手曾经给他添过灯油,替他理过衣襟,在他中了状元那天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孩子”。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瞬间的闷,可那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他抬起头,看着方雍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五
宋四维回到宋府时,已是正午。日头悬在头顶,晒得他睁不开眼。
他走进前厅,看见宋夫人正坐在桌前等他,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
宋夫人见他进来,赶紧起身迎上去,问他今日朝上可好。
宋四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书案前,等宫里的旨意。
而岳安回到岳府后,径直走进了祠堂。
他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然后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都没有起来。
他的老妻站在祠堂外,远远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不敢出声。
六
清风居里,顾承宇坐在海棠树下,面前摊着招财刚送回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陆鸣归京,证据呈上,岳安、宋四维候旨。”
他把密报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纸页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海棠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信。这封信是写给母亲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京城动了,岳宋将倒,小心羽扇。母亲在西疆,做好接应准备。儿承宇。”他把信封好,交给了进宝。
进宝将信塞进金雕脚上的纸筒里。
“伙计,快一些,侯爷这信急。”
双眼透着灵光的金雕仿佛听懂了进宝的话,展开翅膀,如风一般消失了。
顾承宇闭上眼,手里握着那只木鸟。
他知道,岳安和宋四维一旦被流放西疆,方雍的第二步棋就会落子。
方雍会在流放路上杀了岳安和宋四维,嫁祸给母亲。这是方雍真正的杀招。
他要做的,就是在方雍落子之前,把他的手先钉死在棋盘上。
七
而此刻,宋府那个偏僻的小院里,宋含章正坐在屋顶上。
她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方才她路过前厅时,听见父亲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很短,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可她的耳朵很尖。
她听出了那叹息里的东西——不是忧愁,不是愤怒,是一种已知晓结局之后的平静。
她坐在屋顶上,面朝着江南的方向。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拂过她那张发光的脸。
她两眼的青黑,已淡去很多。
她忽然想起沈老夫人说过的话:“团团,你是一颗明珠。那些议论你的人,都是有眼无珠。”她低下头,摸了摸怀里那块手帕。手帕上那一个“宇”字,贴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此刻清风居里的那个人,也在望着同一个方向。他掌心里的木鸟,翅膀微微张开,像是随时都要飞起来。
八
与此同时,秦府的随心小筑里,秦时月正坐在水榭中,借酒消愁。
她的右手边,压着一枚小小的石子,石子下面是一张纸条。那是姑姑秦妃从宫里递出来的,上面只有十几个字:
时月,赐婚这条路,不通,还望放下执念。
“放下执念。”秦时月笑了。
她站起来,端起杯里的残酒,手腕轻轻一倾,酒液落进荷塘,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太清楚自己有什么了。
她说话从不急,从不硬,从不叫人难堪;她记得住每一个人的喜好,端得准每一杯茶的温度,能在最合适的时候递上一句最不该由她说的话。
水是最软的东西,可水能渗进石头缝里,能把石头泡酥,能叫石头自己裂开。
她把空杯放回石桌上,弯腰拾起那张纸条,揉成团,扔进荷塘,落在水面上,浮了一瞬,就沉了。
“我不会放弃的。”她对着水面说,声音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赐婚走不通,还有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