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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年间——皇上难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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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回京后陆鸣先回到四方司,休整一下,待夜色黑尽,便去了皇宫。
五年的矿奴生涯在他身上刻下太深的痕迹——脸上是洗不掉的风霜,手上是磨不平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矿渣,衣袍上沾着昼夜赶路时汗水和尘土凝成的泥渍。
可他怀里揣着的那叠证据,比任何东西都更沉、更烫。
御书房的窗户边,萧衡负手而立,眉头拧得紧紧的。
窗外那棵苦楝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他的龙袍上,像一层冷霜。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落了几片枯叶,久到顺德在角落里连着换了好几盏茶都不敢出声。
不久,御书房外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还未来得及被顺德通传,萧衡便已经听出了来者是谁。
这脚步声他等了五年。他猛地转身,快步迎向门口。
陆鸣踏进御书房,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依旧恭敬有力:“微臣参见陛下。”
萧衡快步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人——陆鸣的眼角已经生出了细纹,满脸风霜,眼窝深陷,唇色发白。
他的目光在这张满是疲惫的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微微发哽:“这五年,辛苦了。”他说这话时握着陆鸣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陆鸣说:“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乃是微臣的本分。不敢言辛苦。”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萧衡听了,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而是直接问道:“永安铁矿,查得如何?”
陆鸣看着萧衡,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五年的隐忍,有无法言说的愧疚,也有即将把真相摊开在萧衡面前时那种沉重的不安。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纸裹了无数层的布包,那是五年来他们在矿洞里、在茅屋里、在逃亡路上用命护住的东西。
他双手呈给萧衡,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
萧衡接过布包,打开油纸,里面是厚厚一叠证据——账册的抄本、密函的原件、供词的笔录、私印的拓片,每一页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清清楚楚,每一处关键都有朱笔标注。他走到御案前坐下,翻开第一页,开始看了起来。
他的手指很稳,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
随着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动,萧衡的目光越来越深沉,眉头越拧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账册——永安铁矿五年来的收支明细,每一笔进项都大得触目惊心。且进了岳大人及岳安门生的腰包。甚至,一些帐还与宋大人有关。
密函——岳安与方鹏程的往来信件,字字都在印证岳安就是永安铁矿的掌舵人。
供词——矿工的口述,讲述无辜百姓如何被岳安门生付子路等人滥捕入矿、累死在矿坑里。
货单——精铁经过岳安门生王朝等人运出永州、经手关卡、流向西夷和北戎的完整记录。
当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赫然列着岳安是掌舵人,方鹏程是参与者,还牵涉宋四维,每一条线索都指向这些朝堂铁柱——他终于明白了。
永安铁矿,自始至终就是一场局。是方雍知晓藏不住了,布下的局。
方雍用这座铁矿赚得盆满钵满,又把铁矿变成棋盘,用亲生儿子做饵,用岳安的门生做刀,用陆鸣做棋子。这是一场自救之局,也是一场反攻之局。
在这一场局里,方雍让他用自己的矛来刺自己的盾。陆鸣是他的矛,而岳安、宋四维都是他的盾。矛折了,盾穿了,无论他迈出哪一步,都是输。
他抬起手,朝着御案猛地一拍。
“啪”的一声,响彻御书房,震得案头的茶盏跳了一下,龙涎香的烟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冲散了。
顺德站在角落里,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伺候萧衡这么多年,最清楚萧衡的性子——萧衡喜怒哀乐从来不轻易形于色,哪怕是当年方雍逼他打压顾家时,他也不过是捏碎了手中一方砚台,脸色铁青却一句话没有多说。
可此刻,萧衡的脸色像暴风雨来临前密布天际的黑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萧衡是遇到难事了,而且是非常难非常难的事。
陆鸣见状,立刻撩起衣摆重新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沉痛,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陛下,微臣知罪。微臣没想到那一只老鼠成了精,反过来牵着微臣这一只猫的鼻子走。微臣在铁矿五年,查来查去,每一条线索都被人提前铺好,每一个证人都在微臣赶到之前就开好了口。微臣自以为是在追猎物,到头来猎物一直跟在微臣身后。”
萧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陆鸣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愤怒和不甘:“陛下,恕微臣无能。掉进了敌人的陷阱还不自知,等掌握好一切证据、走出陷阱才知晓这是一盘局。五年——微臣在矿洞里挖了五年,以为自己在挖方雍的根,到头来挖出来的全是自己人的棺材。”
萧衡两手扶着御案,脊背缓缓弯了下去,像一个被卸去了所有防备的人。
他又叹一口气,那口气里装着对局势的无力,对臣子的心疼,还有对朝堂上那只看不见的手的愤怒。
他闭上眼睛。
良久,他才睁开眼睛,慢慢地走到陆鸣面前,再一次弯下腰,伸出双手,将陆鸣扶起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头一颤:
“这不能怪你,只能怪成精的耗子太狡猾。你在矿洞里暗无天日地挖了五年,他在府里明烛高照地布五年的局。敌暗我明,你追的是他故意留下的脚印,查的是他早就铺好的证据。事到如今,只能入了耗子精的心愿,按照耗子精的步伐走了。”
萧衡说完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苦楝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的脸上。
二
陆鸣听了,无声地叹一口气。他比谁都清楚,岳安和宋四维,这两个从不向权贵低头的人,将被推出去祭旗。他们是清白的,可在这盘棋里,清白不值钱。
岳安和宋四维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杀头、流放,罢官,抄家,一生的清名被污。
岳安在刑部几十年的铁面无私,宋四维在翰林学士院半辈子的清正廉明,都将在方雍的棋盘上化为齑粉。
陆鸣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只是要苦了岳安和宋四维。”
三
方府的书房里,方雍让人多点了几盏灯。烛台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蜡烛,连平日里不用的那两盏铜雀灯也被搬了出来。
所以书房里很亮,亮如白昼。
那明亮的烛光映在方雍脸上,也映在程国恩脸上,他们的面容在烛火下看起来是那么平和,那么从容,像是两个正在灯下品茶论道的贤士。
单单看这两张温润的脸,谁能将他们往坏处去想呢?一个须发微白,眉目慈和,像是邻家那位乐善好施的老先生;一个气质清隽,像是刚从翰林院里走出来的年轻学士。
可就是这么温文儒雅的一老一少,合力布下的局,把想除掉的人都算进去了——岳安、宋四维、冷清秋一个也没落下。
他们用一个铁矿做棋盘,用真金白银做棋子,把宁国朝堂上最正直的几根柱子推到悬崖边。
此刻,方雍和程国恩正坐在软榻上对弈。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是上好的云子,白子温润如玉,黑子乌黑如墨,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雍执白,程国恩执黑。
白子稳健,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而保守,像是用了几十年的步伐,从不轻易冒险;黑子凌厉,每一步都走得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像是年轻猎豹的试探,看似不经意却在暗中布局。
程国恩落下一枚黑棋,手指从棋盘上移开后,抬起头看着方雍,声音平静而恭敬:“祖父,根据耳目来报,陆鸣已进京,天色黑尽进了皇宫。”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方雍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观察这位老狐狸的反应。
方雍嘴角带着笑意,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转动着。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大局已定之后才有的从容,还有一种隐藏得极深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品味的满足:
“用自己的矛来刺自己的盾。陛下,今夜您怕是难以入眠吧。”
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这一子落下,似乎已把整盘棋的胜负都锁定了。
程国恩微微翘起嘴角,带着这次棋局即将成功的喜悦。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自己方才落下的那枚黑棋上。他在想,方雍会把手里的白棋落在何处。
按照方雍的习惯,他一定会乘胜追击,把手里的优势扩展到最后一丝余地。
其实他已料到了方雍会把那枚白子落在哪里。方雍太自信了,自信到不会留后手,自信到以为自己是这盘棋上唯一的棋手。
他忽然落下白棋,棋子落定的位置精准而狠辣,正好斩断了程国恩的退路,把他逼到了一个看似无法翻身的绝境。这一手确实漂亮,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可是他并没有看到,棋盘上不远处,有一个不起眼的空位。
那空位藏在白子的包围圈之外,看似毫无关联,却是程国恩在数十手之前就预先留下一条路径。
方雍的棋果然不出程国恩所料,落在了程国恩希望它落下的位置。那个看似凶狠的绝杀,恰恰把程国恩推到了那条早就准备好的生路上。
程国恩收拢嘴角的笑意,把它藏进了温文儒雅的面孔后面。
永安铁矿的局即将赢得圆满的结束,该倒下的人都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而方雍沉浸在即将独揽大权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边的这个年轻人已经悄然蛰伏了起来。
这一场局胜利的果实,就让方雍独占吧。方雍要的是方鹏举全身而退,要的是朝堂尽归方家,要的是把萧衡逼到墙角。
程国恩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方雍把所有的敌人和所有的仇恨都吸引到方家人的身上,等到果实熟透了,他再摘。
所以他得藏起来,藏在方雍的影子里,藏在胜利的欢呼声后面,藏在所有人都看得见却都不当回事的位置,悄悄伸手,持着方雍这一把刀,一路劈荆斩棘,走上权力的巅峰。
方雍抬头看着程国恩问:“西疆借刀杀人之局,可有纰漏?”
程国恩说:“祖父放心,毫无纰漏。再说了,冷清秋毕竟是女人,掀不起大浪,顶不住祖父您的刀。”
方雍温文的嘴角,笑了。
四
夜深了,高高的宫墙把所有的自由和快乐隔绝在了宫外,只留下孤独和清冷将这华丽的皇宫填满。
高处不胜寒。
站在权力顶端的人往往是最孤独的人,而那些还没有站到顶端的人,正在用别人的孤独铺自己的孤独之路。
萧衡今夜无眠。
他没有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也没有躺在寝宫的龙榻上辗转反侧,而是走出了寝殿,穿过空无一人的回廊,来到了翠微宫不远处。
他就站在那里,背靠着一棵老柏树,两眼望着翠微宫紧闭的大门。那扇门他前几日推开了。他不打算给顾承宇赐婚了。
他怕一赐婚,那一扇门又会向他紧紧关闭。
他站了很久,从月亮西斜站到东方既白,从夜风微凉站到晨露初降。
顺德远远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外袍,不敢上前。
萧衡就这么看着那扇门,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从门楣上移开,看着晨曦一寸一寸地把宫檐染亮。他一直看着,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