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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年间——知夜盲 一 ...

  •   一

      宋含章摸黑回到宋府。她把马交给门房,凭着感觉穿过前院。

      夜色浓得像墨,灯笼的光在她眼中只是一团模糊的暖色,分不清轮廓,辨不明远近。

      她踏进大门,走过前院,穿过回廊,绕过那棵老梧桐时脚步未停——这院子她闭着眼也能走。

      前厅回廊下,宋行简堵住了她。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也看见了她青黑的两眼。不过,他并不惊愕,他知晓宋含章又打架了,又喝酒了。

      毕竟小时候,宋含章经常干这些事,已见怪不怪。

      宋行简很无奈,眉头微微皱着说:“团团,父亲和阿娘在前厅等你。”说完,他便转身进了前厅。

      宋含章已看不见。她凭着直觉朝着前厅而去。

      宋行简走在前面,听见身后妹妹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慢。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宋含章跟在宋行简身后,走着走着,“砰”的一声闷响,额头直直撞在了前厅门外的柱子上。因为习惯了,她并未去摸额头。

      宋行简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柱子就立在门廊正中,四尺宽的甬道,她偏偏直直地撞了上去。

      他心里一紧,可嘴上还是说了一句:“走路要看路。”

      随后,二人来到了前厅。

      二

      前厅里,宋四维、宋夫人坐在上位,白梅站在一旁。

      烛火通明,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宋四维端着茶盏,脸色沉凝。宋夫人攥着手帕,嘴唇抿着。白梅垂手而立,目光在宋含章进门的瞬间就落在她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宋四维、宋夫人、白梅立马闻到了浓浓的酒味。他们看着两眼青黑的宋含章,便知晓,宋含章又出去打架了。

      “团团,你即将嫁人了,怎么还出去打架喝酒,这成何体统?”宋四维带着些许责备,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宋含章沉默不语。她站在前厅中央,身形笔直,面朝着宋四维和宋夫人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偏不倚。

      宋夫人见之,放下手帕,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团团,你已长大,该懂事了。再有,你再怎么样,终归是女子,还是要有女子的样子。你看看你,回来后,话也不与我们说,吃饭就在伙房吃,一天到晚,不是将自己关在院里,就是出去。我们再怎么,也是你亲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仇恨,也该忘记了吧!”

      宋含章说:“我说过,我对你们没有怨,没有恨。”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宋行简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的侧脸,忍不住说:“既然没有怨、没有恨,你为何对我们如此冷淡。”

      宋含章嘴角一翘。

      那笑意极轻,极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她一句话都不想说。因为鞭子没有落在他人身上,他人皆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别人。

      她准备转身离开。

      白梅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青黑的眼眶和额头上那个新撞出来的紫红色大包上。她说:“眼睛青黑成这样,额头青紫,我去帮你涂药。”

      看吧,宋含章为何不想说话,为何冷淡。她两眼青黑,额头起包,宋四维、宋夫人、宋行简却没有问她疼不疼,而是说教。

      宋四维、宋夫人、宋行简只是习惯了宋含章小时候的鼻青脸肿。一旦习惯,便会忽略一切。

      宋含章声音温软了一些说:“嫂嫂,不碍事,我先回房了。”

      细心的白梅发现了宋含章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如同凝固的水。她疑惑了,那眼睛明明看着前方,可焦距不在任何东西上。

      她一把拉住宋含章问:“团团,你的眼睛?”

      宋含章也不想瞒了,她说:“瞎了,夜里看不见。”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宋四维、宋夫人、宋行简立马走到宋含章身边。

      宋四维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她的眼睛没有动。

      宋夫人也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的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宋行简站在她正前方,竖着一根手指从她眼前划过,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那一点,纹丝不动。

      宋夫人捂着嘴,她不敢相信女儿会是夜瞎子。

      宋行简回头望了望外面那一根柱子。方才妹妹撞上,他还说走路看路。其实,妹妹压根看不见。

      他想起她方才走路时的脚步声,那又轻又慢的脚步,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他想起她进前厅时,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才迈过去。他早该发现的。

      宋四维心疼地问:“团团,你是何时看不见的?”

      宋含章说:“去江南不久。”她很平静。那平静里没有委屈,没有控诉,没有一丝波澜。

      众人再次震惊。

      宋夫人流着泪,抚着宋含章的肩膀说:“为何会看不见?”

      宋含章说:“被你们毒打,伤心过度,心脉受损,所以看不见。”她还是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宋夫人顿时瘫倒在地。

      她的手指还攥着宋含章的衣袖。那些字像钉子,把她钉在了地板上。毒打。伤心。心脉受损。

      她想起那些年挥下去的藤条,想起那些年不问缘由的惩罚,想起那一次在祠堂里把女儿打得皮开肉绽。她想起那一年女儿离家出走前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这个家太冰冷了”。

      宋四维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手在发抖,震得茶盏从桌上滚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泼了一地。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着藤条抽过女儿的后背,曾经按着女儿的肩膀逼她跪下。如今那双手垂在膝上,像两件不属于他的东西。

      白梅直流泪。

      她想起嫁进宋家后,婆母时常提起那个“不懂事的二姑娘”,说起团团便叹气摇头。

      她想起宋含章每日暮色时分在伙房里一个人吃饭,她撞见过一回,想上前招呼,可宋含章端着碗走得很快。她以为是冷漠,现在才知道,那是看不见。

      宋行简看着宋含章,心好疼。

      他想起了五年前在青山书院后山,他扬起巴掌扇了妹妹两耳光,骂她“你是想让全家与你一起陪葬吗”。

      他想起了小时候,妹妹替死去的姐姐和引章背了黑锅,被母亲罚跪祠堂,他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了妹妹被打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那些年她为什么不哭。因为哭了也没人看,哭了也没人心疼。

      宋含章说:“如果无事,我先回房了。”

      她凭着直觉转过身,面朝前厅门口的方向。她的步伐依旧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试探着。

      她经过门槛时顿了一下,然后迈了过去。她经过那根柱子时,手轻轻碰了一下柱面,确认了位置,然后绕开了。

      宋含章离开后,前厅里响起阵阵痛哭之声。

      宋夫人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团团,阿娘对不起你”。

      宋四维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他没有出声,只是任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膝头的衣料上。

      宋行简站在门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白梅蹲在宋夫人身边,一手扶着婆母,一手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是,宋含章听了,毫无波澜。

      她走在回廊里,夜风从廊外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翻飞。

      她听不见身后的哭声吗?

      她听见了。

      可她心里没有一丝动摇。为何冷淡,因为没有感情;为何没有感情,因为从小没有得到过他们真心、温柔的相待。

      因为每一次挨打时,他们在场;每一次被冤枉时,他们在场;每一次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时,他们也在场。可他们没有一次站在她身边,护着她,相信她!

      三

      宋含章凭借直觉回房后,打来井水,洗浴完后,躺在床上,将那块手帕盖在脸上。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块手帕上“宇”字的每一针每一线,她都能用手指摸出来。

      她想起在醉花间看见沈十安的荒唐。想起他搂着如梦姑娘的腰,想起他说“宋含章那个肥猪”。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她只是觉得荒唐。可荒唐归荒唐,婚约在那里,沈老夫人在那里。

      她可以不在乎沈十安,可她不能不在乎沈老夫人。

      那个在所有人都嘲笑她的时候把她护在身后的老人,那个说“团团是沈家的明月”的老人,那个在她发高热时三天三夜不合眼的老人。

      她欠沈家的,不是一桩婚事,是一份天恩。

      她把脸埋进手帕里,闭上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四

      与此同时,清风居隐蔽的角门响起。

      招财正在外院收拾,听见角门被敲响,先是一愣。

      那角门是清风居的暗门,除了飞鹰和雪鹰偶尔从那里出入,平日里从没有人敲过。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到角门前,拉开门闩,看见王以知抱着一个人站在门外。

      王以知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衣襟上沾了些酒渍,怀里抱着的是顾子衿。

      顾子衿歪在他臂弯里,发髻散了一半,脸上酡红未褪,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招财更加惊讶了。他张了张嘴,赶紧侧身让开路,引着王以知往内院走。

      顾承宇的卧房里,烛火已经点了起来。顾承宇坐在素舆上,正在看着木鸟。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王以知抱着顾子衿进来,目光一凝。

      王以知把顾子衿轻轻放在顾承宇的床上。

      顾子衿一沾到床,翻了个身,嘴里喊道:“含章、凌霜,接着喝。”同时,手还抬起来,像端着酒杯。她的手指虚虚地勾着,仿佛杯子里真的有酒。

      顾承宇见了,抬头望着王以知,眼里全是疑惑。

      王以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他在醉花间门口看见三个背影,到觉得不对劲掉头回去,到推门看见的那一幕,到把顾子衿抱出来。

      他说完,看一眼还在喊着喝的顾子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一进门,简直快气疯了。”

      顾承宇问:“为何?”

      王以知说:“我进门一看,果真是凌霜和子衿。那霍凌霜左拥右抱,一个姑娘喂她喝酒。含章躺在卧榻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一手举着杯子,两个姑娘给她捏腿揉肩。子衿呢,也侧身躺着,端着酒杯畅饮,一脸酡红,几个姑娘围着她,她一手还揽着一个姑娘的腰。”

      顾承宇目光落在床上的妹妹身上。顾子衿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还在嘟囔着“没醉,没醉”。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这丫头胆子倒是大了,敢去喝花酒。”

      王以知说:“你是没有看见子衿那模样,哪里还有沉静温婉的模样。还有那含章,也不像话!你可得好好管管子衿,如果学坏了就麻烦了。”

      顾承宇说:“不是什么大事,子衿我了解。她有分寸。凌霜乃是霍老将军教养长大,虽胆子大,但不会出格。至于含章……”

      他略微沉思一下后说:“她小时候救过子衿和承泽,前不久又救下祖母和承泽,心性不坏。”

      王以知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想了想,忽然说:“嗯还别说,含章的确变了。虽两眼青黑,但生得真是好,那身形也极好。她走到我身边,拍了我肩膀,那气场,如同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顾承宇听闻,并未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木鸟。他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木鸟的翅膀。翅膀动了动,在烛火下投出一个晃动的影子。

      王以知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的顾子衿身上。

      她终于安静下来了,呼吸变得均匀,攥着被角的手指也松开了。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王以知站起身,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她。他的手悬在她额头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对顾承宇说:“我先走了。子衿就交给你了。”

      顾承宇点了点头。

      王以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不是顾承宇,是床上的顾子衿。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可顾承宇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

      王以知走了。

      角门合上,清风居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海棠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轻响。

      顾承宇看着熟睡的妹妹,伸手替她理了理散在脸上的碎发。

      顾子衿在梦里动了动嘴,好像说了句什么,可听不清。他想起王以知方才说的那句话——“那气场,如同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他低下头,又看着掌心里的木鸟。那只木鸟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翅膀收拢,像是睡着了。可他知道,只要轻轻一拨,它就能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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