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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六年的——喝花酒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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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日头开始西斜,三个“少年郎”骑马回了城。
进城时,守门的兵卒多看了她们两眼。
霍凌霜鼻青脸肿,额头上鼓着个紫红色的包,嘴角还留着干涸的血丝。宋含章两只眼睛乌青,配着那张绝世的俊脸,怎么看怎么滑稽。只有顾子衿还是清清爽爽的,只是衣摆沾了些马场的灰,发间落了两片碎叶。
兵卒认得霍凌霜,赶紧让开路,谁也不敢上前盘问。霍凌霜朝他扬了扬下巴,策马而过。那兵卒望着三匹马的背影挠了挠头,心想霍家小姐这一回怕是又没打赢,不然额头上那个包是哪来的。
长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三个“少年郎”骑在马上,一个张扬,一个沉静,一个粗犷,惹得路人频频回头。绣楼上有几个姑娘探出头来,手里的团扇忘了摇。卖糖葫芦的老汉看得太入神,插歪了两根,滚在地上沾了灰也没发觉。
宝来楼的伙计老远瞧见三匹马,赶紧迎出来牵马。霍凌霜翻身下马,拍了一把身上的灰,大步流星上了二楼。宋含章跟在后面,顾子衿最后。三人进了雅间,把门一关。
菜上得很快。蜜汁火方、油爆双脆、糖醋黄河鲤、莼菜羹,摆了满满一桌。
霍凌霜提起筷子就吃,宋含章也不客气,两人吃得风卷残云。只有顾子衿端着一碗莼菜羹小口喝着,看着她们摇头:“两个混世魔王,一个鼻青脸肿,一个眼黑如墨,吃起饭来倒像三天没动过筷子。”
“打了一架,又骑了半个时辰的马,能不饿?”霍凌霜嘴里塞着半块火方,话都说不清,手已经伸向了油爆双脆。
宋含章头也不抬,筷子舞得飞快。她吃饭快而不乱,大口吃,却不发出声响——这是师父陆瑛教的:习武之人可以豪爽,不能粗鲁。
她盛了第二碗饭,夹了一筷子糖醋黄河鲤,鲜嫩的鱼肉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二
吃饱喝足,三人大摇大摆出了宝来楼。
天边铺开一片浅浅的橘红晚霞,把长街染成淡淡的金色。
霍凌霜走到醉花间门口,停住了脚。她抬头望了望那块烫金匾额,又望了望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和飘出来的脂粉香,嘴角一勾。
“你们想不想喝花酒?”
宋含章叉着腰,想都没想:“姑奶奶我同意。”
顾子衿急了,伸手去拉两人的袖子:“你们疯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进?”
宋含章和霍凌霜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一左一右把她架了起来,直接架进了醉花间。顾子衿两只脚悬空乱蹬,根本挣不开,只能红着脸被拖了进去。
此时,王以知正从醉花间门口经过。
他今日在翰林学士院应了卯,又去国子监看了几个学生的课业,回府路上贪了近道。马车缓缓行着,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不经意捞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灯笼下,三个背影正往里走。两个身形高挑,一个略矮,都是少年打扮。
他微微皱眉,觉得其中两个人的背影似曾相识。可车帘落下,马车已经驶了过去。他摇了摇头,没有多想。
三
醉花间里,红姨正在招呼客人,一眼瞧见三个“少年郎”踏进门,先是一愣,刚要说“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霍凌霜已经掏出一锭金子拍在桌上。
“上等雅间一间。把你们这儿最好看的歌姬舞姬叫来,最好的酒拿来。”
红姨看见那锭金子,眼睛比门口的灯笼还亮。她在手里掂了掂,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扭着腰亲自把三人领上了二楼最好的雅间。
雅间里铺着厚地毯,四面挂着绣缠枝莲纹的纱幔,中间一张卧榻,旁边一张八仙桌。三人刚坐下,一群女子便鱼贯而入,抱琵琶的、挽帔帛的、端酒壶的。
红姨一挥手,她们便散开各司其职。
弦声起,舞袖翻。两个最机灵的姑娘一左一右坐到宋含章身边斟酒捶腿,另两个去伺候霍凌霜,还有几个年纪最小的,被推到了顾子衿身边。
顾子衿浑身不自在。她伸手去推那个靠过来的姑娘,那姑娘却顺势倚在她肩上,娇滴滴喊了一声“公子”。顾子衿的脸腾地红了,那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
霍凌霜看见了,哈哈大笑,一把搂住身边的两个姑娘左拥右抱:“子衿,你也太不解风情了。人家姑娘多热情。”
顾子衿咬着嘴唇又推了一把,声音小得像蚊子:“你们……别别碰我。”
几个女子笑起来。年纪最小的那个索性两手按住她的肩,另一个端起酒杯就往她嘴边送。顾子衿挣扎了两下,酒已经灌了进去。她呛了一口,咳了两声,脸更红了。
宋含章懒洋洋躺在卧榻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端着酒杯眯眼看过去,嘴角带着一抹坏笑:“好好伺候那位白面书生。伺候好了,大爷有赏。”
几个女子更起劲了,灌酒的灌酒,揉肩的揉肩。
没一会儿,顾子衿便晕晕乎乎起来。她歪在榻上,眼神迷离,不再挣扎,反而自己端起酒杯痛饮。
霍凌霜和宋含章见了,也举杯畅饮。三个人加上一群姑娘,喝得畅快淋漓。
酒过三巡,宋含章靠在榻上,眯着眼听歌姬唱江南小调。那嗓子软软糯糯的,像春水淌过石板。
她忽然想,如果日子永远是这样该多好。没有婚约,没有一个等着她去嫁的沈十安。
可她清楚,这只是酒里的梦。出了醉花间,一切都还在。
四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身影踏进房间。他的目光落在顾子衿身上那一刻,脸就沉了下来。
琵琶声戛然而止。舞步停了。姑娘们看见来人阴沉沉的脸色,全都不敢出声,赶紧退到墙边。
顾子衿早已不清醒,看都没看他,只顾着与身边的姑娘碰杯。
那人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夺走她手里的酒杯,又推开伺候她的姑娘。
顾子衿的杯子被夺,抬手就捶打眼前的人:“你是谁!竟敢夺我的酒杯!”
尚清醒的霍凌霜瞧见来人,吓得放下酒杯,缩到了宋含章背后。
没醉的宋含章认出来了——这是大哥的好友王以知。她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王以知,五年不见,你竟然一点都没变。”
王以知微惊,疑惑地看着这个两眼青黑的人。宋含章又拍了拍他:“以知哥,我是宋含章啊。”
王以知仔细看了看。眼睛虽青紫,可眉眼间的轮廓、右眼角下那颗黑痣,确实是宋含章。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个字:“你……”
顾子衿还在捶打他。王以知一手扶住她,一边看向宋含章背后的霍凌霜:“躲什么躲?胆子倒大,带着子衿来这种地方,还不快回去。”
鼻青脸肿的霍凌霜缩着脖子:“学生知道错了。求您别告诉我祖父好不好。”
宋含章摆摆手:“你怕什么,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王以知搂着顾子衿站起来,怒目道:“不醉不归?我看你们是不知所谓。走!”
说完,他将跌跌撞撞的顾子衿打横抱起,大步离开雅间。霍凌霜赶紧跟上。
宋含章却躺回卧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霍凌霜走到门口,发现她没跟上来,折回去一把将她拽起,拖着往外走。
五
两人一出门,迎面撞上了搂着如梦姑娘的沈十安。
沈十安没认出额头起包的霍凌霜,更没认出长着黑眼圈的宋含章。他眼里只有如梦,正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逗得她掩嘴轻笑。
霍凌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沈十安,你都快成亲了,还来醉花间喝花酒。你就不怕宋含章把你肠子拽出来,再从你嘴里塞进去?”
沈十安被揪得踉跄一步,如梦吓得松开了手。他定了定神,看清揪他的人是霍凌霜——虽然鼻青脸肿,可那双眼睛他认得,小时候没少挨过她的拳头。
他用力挣开,理了理衣襟,冷笑一声:“小爷当是谁呢,原来是霍家的母老虎。你也有挂彩的时候啊。怎么,你也来喝花酒?你们霍家的家教可真够好的。”
霍凌霜气得又要揪他,宋含章一把拉住。
宋含章站在霍凌霜身后,目光落在沈十安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五官端正,眉目清朗,一双桃花眼看人时眼尾微挑,带着三分风流。宝蓝锦袍,玉带束腰,一副富家公子的派头。
如果他不是那么混账,如果他不姓沈,如果他没有搂着另一个女人说那些话——她大概会觉得,这个人长得还行。
沈十安没注意到宋含章。他的注意力全在霍凌霜身上:“霍凌霜,你别多管闲事。小爷娶不娶宋含章,跟你没关系。那宋含章一头肥猪,哪里配得上小爷?小爷我喜欢的是怀里的如梦姑娘。我会劝说祖母,退掉与宋含章的婚事。”
宋含章听见“肥猪”两个字,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荒唐。
她站在他面前,他没有认出来。他说要退婚,说得那么笃定。可他不知道,他口中的“肥猪”,此刻就站在他三步之外,看着他搂着别的姑娘。
她忽然想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如释重负的笑。
她不需要他的怜悯,不需要他的接受,更不需要他“劝说祖母”。他以为这场婚约困住的是她,其实困住的不过是一个名分。而她宋含章,从来不是被名分困住的人。
霍凌霜张了张嘴,想说“宋含章就在你面前”,宋含章一把捂住她的嘴,拉着她快步离开了。
六
醉花间门口,王以知已把顾子衿扶上车。他站在车旁,望着霍凌霜和宋含章:“你们怎么搞的?”
宋含章把胳膊搭在霍凌霜肩上:“打了一架!”
王以知看了看鼻青脸肿的霍凌霜,又看了看两眼黑青的宋含章,叹了口气:“还认得回家的路吗?”
霍凌霜赶紧说:“我又没醉,当然认得。”
宋含章道:“放心吧以知哥,我也没醉。”
王以知看着两人:“既然如此,还不赶紧回去。下次再让我撞见,别怪我不客气。”
霍凌霜撒腿就跑。宋含章抬头看了看暮色。
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模糊了。夜盲症一到暮色降临时便会发作,她必须在彻底看不见之前赶回宋府。
她与王以知告辞,翻身上马。这一次她没有催马疾驰,只让黑马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稳步前行,靠着记忆里的拐弯、树影、水声辨路。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王以知看着那道高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叹道:“这个丫头,真的变了。”
他转身上了车。
车里,醉酒的顾子衿看见他上来,嘟囔着:“先生,先生,我没醉,我们来喝一杯。”
说着便歪进他怀里,两手扯着他的耳朵胡说八道:“王以知,以知,你这个坏蛋,把酒杯给我。”
王以知道:“别瞎叫,我是你先生。”
顾子衿不听,捏着他的鼻子:“先生又怎么样,又不是天王老子,敢抢我的酒杯。”然后她笑起来,捧着他的脸:“以知,我们喝一杯,一醉解千愁啊!”
王以知看着眼前这张醉后泛红的脸,抬起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子衿,我是先生,你清醒一些。”
顾子衿揪着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越来越小:“先生又怎样,先生就不能喝酒吗……”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
她睡着了,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王以知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眉目如画,温婉迷人。
他想起她弹琴时的样子——手指搭在琴弦上,微微侧着头,眼睛里有光。那光,和此刻月光洒在她脸上的光,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悬在半空。
最终只是轻轻把落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拂到耳后。然后他收回手,端端正正坐好,目光投向车窗外那条被暮色吞没的长街。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
长街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在车窗上,一闪一闪。车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可有些光,一旦亮起来,便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