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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年间——魔干架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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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难得休沐,天朗气清。
顾子佩和曾思雨上街。
两个十六岁的姑娘,像春日里开得最好的花——看着娇嫩,伸手去摘,却要被扎一下。
顾子佩一身鹅黄襦裙,裙摆绣着嫩绿缠枝纹,腰间系月白丝绦,发髻上只别一根素银簪,簪头雕一朵小小的玉兰花,清清爽爽。
曾思雨一袭桃粉,领口缀珍珠,发间插蝴蝶步摇,走起路来一步一颤,明艳得像三月里最盛的那枝桃花。
两人手拉手穿过长街,笑声清脆,怀里抱着刚买的胭脂和时兴簪子。
长街上人来人往。卖糖画的、耍猴戏的、挑担卖馄饨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墙角蹲着个老汉卖泥人,捏出的兔子耳朵会动,围了五六个孩子。茶楼上有人推开窗子往下看。
两个姑娘走走停停,一会儿在绸缎庄摸新到的云锦,一会儿在首饰铺试戴珠花。
顾子佩在一家小摊前挑了半天,给大哥选了只竹雕笔架,给姐姐选了盒桂花香。那笔架雕的是竹节,节上生枝,枝上生叶,叶上停着一只蝉,蝉翼薄得透光。她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摊主见她买得多,额外送她一个小泥人:骑马的小将军,红马金甲,威风得很。
顾子佩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银甲白马的少年将军——那是她大哥。
可如今的大哥,再也不穿银甲,也不骑白马。
二
两匹马穿过长街。
马上的人一身黑衣,满面风尘,正是陆鸣。他身后跟着韩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从永州回来,他只在一个驿站合过眼。
铁矿的账册在他行囊最里层,用油布包了三道;那几封密函贴身藏着,贴在心口的位置,被汗浸得发软。那是用三条人命换来的东西,他不敢想第二件事,也不敢在路上多耽搁一个时辰。
所以他没有看路。
顾子佩和曾思雨正从巷口跑出来,一个低头看怀里的笔架,一个抬头看对面茶楼挂的灯笼,谁也没看见那匹高头大马已离她们不到三丈。
陆鸣发现时已来不及避开,猛地勒紧缰绳,马匹扬起前蹄。
顾子佩手里的胭脂盒掉在地上,摔成两半。曾思雨攥紧了手里的簪子。行人尖叫着四散退开,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挑子翻了,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就在马蹄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绯色身影从白马上一掠而下。
那人闪过二人身前,双手在她们肩上一推——力道极稳,极准,不轻不重,刚好将两人推出三尺。
随即那身影撞进马颈下方,肩膀死死抵住马颈最脆弱的那一处,双手攥住络头猛地一收。
马嘶鸣着,前蹄在空中刨了几下,终于重重落地。
曾思雨和顾子佩瘫坐在地,魂飞魄散。
顾子佩怀里的竹雕笔架滚了出去,她顾不上捡,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绯色的背影。
陆鸣在马上坐直身子,打量那个少年。
身形修长劲瘦,脸如冠玉,眉眼间英气勃勃,右眼角下一颗黑痣格外醒目。
他从未见过一个少年能在瞬息之间做出如此准确的判断——用肩而不是用手去顶马头,用巧劲而不是蛮力去勒缰绳。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是常年握武器留下的痕迹。
他心头一动:这样的人,该入四方司。
绯色劲装的少年叉着腰,扬起下巴:“光天化日,不顾百姓死活,在街上纵马。你们是哪家的人,竟如此胆大包天。”
陆鸣看着那张扬起的脸,那张在地下埋了千年的冷脸,竟裂出一丝笑意。
他没有回答,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但他记住了这张脸。也记住了那双手——勒缰绳的手法,沉稳里带着狠厉。日后若有机会,他定要查清这是谁家少年。
宋含章冲着背影大喊:“别让我再看见你们当街纵马,不然我把你肠子从肚子里拽出来,再从你嘴里塞回去!”
喊完,她才转身走到那两个还瘫在地上的少女面前。
三
五年光阴,改了所有人的眉眼,也改了所有人的身形。
曾经那个被她们取笑、讽刺、辱骂,最后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混世魔王,如今就站在眼前。可她们只看见一个俊美的少年郎。
谁也没认出她是宋含章。
恐惧退去,另一种东西涌了上来。两张脸慢慢红了。
宋含章也没认出她们,只觉得眼熟。那鹅黄襦裙的姑娘,眉眼间有几分似曾相识的娇纵;那桃粉衣裳的姑娘,下巴微扬的弧度带一丝跋扈。但她没多想。
她看着二人:“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你们的眼睛和耳朵是长来当摆设的吗?今日若不是我,你们已成肉泥。”
她说了什么,两人没听进去。她们只顾着整理鬓发和裙角。
曾思雨先站起来,一改往日的跋扈,娇滴滴地说:“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敢问公子姓甚名谁,小女子好登门致谢。”
她微微侧身,让侧脸对着日光。那是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的角度,最能显出下颌的线条。
宋含章说:“不必。”
顾子佩也赶紧起身行礼,声音比曾思雨小一半,耳根红得发烫:“今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是哪个府的,小女子好登门感谢。”
因要赶路,宋含章只丢下一句“大恩不用言谢”,便提枪跨上白马,策马离开。
曾思雨望着那道远去的影子,喃喃道:“真好看呀。比当年你大哥还好看。当年你大哥是银甲白马,今日这少年郎是绯衣白马。”
声音轻下去,“这个少年郎,比你大哥还俊。”
她说这话时自己也没察觉,语气里有一种破茧般的决然。好像方才那匹马、那只扬起的蹄、那个从马蹄下掠出的绯色身影,把她心里某个沉睡的东西一下子撞醒了。
从前她喜欢顾子佩的大哥,喜欢的是“银甲白马少年将军”这个念头,是话本里写出来的英雄。可今日,英雄从话本里走出来,穿着绯衣,骑着白马,一掌把她从死亡边缘推开——那力道是真的,那背影是真的,她的心跳也是真的。
曾思雨说了什么,顾子佩没听见。
她只是看着那道影子,嘴角噙着笑,一只手按在心口,按着那颗跳个不停的心。
她想起方才少年推开她时,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极稳,极准,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推到安全之地。那力道让她莫名心安。
她不知道,那力道来自一个她从小就认识的人。
四
城外霍家马场,顾子衿和霍凌霜早已等候。
宋含章策马出城时,日头正当空。长街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城外的旷野——路两旁是大片麦田,麦苗已抽穗,风一吹便起伏成绿色的浪。她夹紧马腹,白马加速,耳边的风呼呼作响,把长街上那一幕吹得干干净净。
马场四周用木栅栏围起,栅栏外一排老槐,枝繁叶茂。场内沙土被马匹踏得平整松软,远处几匹马在遛弯,悠闲地甩着尾巴。再远处是青山,层层叠叠的绿,像有人把整座山的颜色揉碎了又泼回去。
霍凌霜一身红色劲装,长发高束,又美又飒。她提着一杆长枪站在场边,环顾一圈,皱眉道:“那宋含章是不是怕了?怎么还不来。”
顾子衿说:“含章是讲信用的人,定是在路上耽搁了。”
她今日一身青色襕衫,女扮男装,手持折扇,活脱脱一个白面书生。
霍凌霜看着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带着军营里男人的粗鲁:“我说顾小娘子,你就那么相信宋含章?”
顾子衿用折扇打在她手上:“我说霍凌霜,你是女子,是威震将军府的千金小姐,怎生得像军营里的老兵油子?”
霍凌霜爽朗一笑,两手捧住顾子衿的脸:“子衿,要是小爷是个男子,一定八抬大轿把你娶进威震将军府,然后让你给我生一堆儿子。”
顾子衿气得脸红,用扇子敲她的额头:“你粗鲁。”说完推开她,走到一旁坐下喝茶。
茶壶是霍凌霜从府里偷出来的,粗陶,壶身刻一个“霍”字,军中样式。茶倒是上好的龙井,偷的是她祖父的。
霍凌霜也过去坐下,一脚踏在凳上,一脚踩在地上,端起一盏仰头饮尽。茶汤顺着嘴角淌下,她抬手用袖子一抹,粗犷得像个老兵。
突然,马蹄声由远及近。
二人回头,白马绯衣闯进视线。
霍凌霜立刻起身,提起长枪,快步横移,挡在白马之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枪尖斜指地面。
宋含章见了,提枪从马上飞掠而下,枪尖直指霍凌霜。霍凌霜一跃而起,长枪挥出。
曾经的大混世魔王和小混世魔王,便绞战在一处。姜家枪法对百鸟朝凤枪。
一时尘土飞扬,落叶卷地。
宋含章的枪如柱,稳如磐石。霍凌霜一□□来,她不闪不避,枪杆横架,“铛”的一声,两杆长枪撞在一处,火星四溅。
她一招一式虎虎生风,中门硬架,滴水不漏。每一□□出都带千钧之力,枪尖过处,落叶被气浪卷起。一枪三变,一路化十,三百六十五路变化,如梅花绽放,虚虚实实,让人分不清哪一枪是真,哪一枪是假。枪枪锁咽喉、锁心口、锁丹田,七分藏杀机,三分不留活口。
霍凌霜手中长枪,拦、拿、扎、刺、搭、缠、圈、扑、点、拨——一拦,枪杆横扫,带起一片沙土;一拿,枪尖下压,直取脚面;一扎,枪出如龙,直刺咽喉。
每一式都落到实处,每一式都暗藏杀机。她的枪法灵动而诡谲,带着军营里磨出的狠辣,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路子。
两人时而枪头相撞,时而你退我攻。
从地上打到树梢,惊起阵阵鸟群;再从树梢打回马场,所过之处落叶铺了一地。马匹听见声响,都刨着四蹄,鼻子里喷着白气。
两人武艺都高。宋含章带着苦练出来的坚劲,霍凌霜带着军中的杀气。但宋含章略胜一筹——她懂得武力与智取并用。霍凌霜枪法诡异,力量却欠一分,应变也逊一筹。
最后,霍凌霜虚晃一枪。宋含章假装入套,待对方枪尖即将点中命门时,她反手一杀,长枪舞出枪花,一个漂亮旋身,枪尖先一步抵在了霍凌霜咽喉上。
霍凌霜喘着气:“不赖啊,死胖子,长进不少。”
宋含章扬起下巴:“黑猴,你也不赖,但还是差姑奶奶一截。”
霍凌霜丢掉长枪,狡猾一笑,整个人扑了上去。
宋含章反应极快,身子一闪。霍凌霜扑了个空,脸磕在石头上,立马起了淤青。
宋含章把长枪一扔,骑到她身上,两人又大打出手。
顾子衿见了,只是摇头,拿起桌上的书看起来。她早已见怪不怪。这两人打架,不弄出伤来,那就不叫打架。
地上翻滚一圈,霍凌霜骑在上面,一拳砸在宋含章左眼,顿时一片青紫。
再翻滚一圈,宋含章骑在上面,双拳齐出,一拳左脸一拳右脸,霍凌霜的脸和鼻子立马酸胀起来。
再翻滚一圈,又一拳落在额头上,鼓起一个包。
一个时辰后,两人仰面躺在地上,摆成一个“大”字,喘得像刚跑完十里。
霍凌霜鼻青脸肿额头起包,嘴角带血。宋含章好一些,只是两只眼睛乌青一片。
霍凌霜说:“死胖子,爽不爽。”
宋含章说:“黑猴,不爽。”
霍凌霜说:“我没力气了,赛马如何?”
宋含章说:“行。”
两人起身到马厩,各挑一匹,翻身上马,在场中追逐起来。
霍凌霜选了一匹栗色公马,性子烈,跑得飞快。宋含章挑了一匹黑马,四蹄踏雪,耐力极好。
马背上的宋含章朝顾子衿喊:“子衿,骑马!”
顾子衿轻笑,放下书,牵出白马跨上马鞍,驰骋而去。
春风十里,三人在马场上任意驰骋,时而你上前,时而我上前。爽朗的笑声混在风里,飘向远方。
此时的顾子衿,褪去了温婉沉静,鲜活无比。她在马背上笑得张扬,发丝被风吹散,贴在那张平日总是沉静的脸上。
随后三人干脆策马跑出马场,在林间道路上驰骋。马蹄踏过溪涧,溅起一路水花。
五
最后,她们来到一处山顶。
山顶风大。往下看,京城的轮廓尽收眼底——灰扑扑的城墙、密密麻麻的屋顶、远远近近的街巷。再往远处,是连绵的青山,是看不到尽头的天。
霍凌霜朝北而望。北边天边有几朵白云,被风吹得缓缓移动。她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嚼了两下,说:“子衿,你以后想干什么?”
顾子衿挺直脊背。她望着西边,那里有连绵的山脉、荒凉的戈壁、宽广的草原。她伸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我要去西疆。阿娘说那里的学堂很少,我要去那里办学堂,当先生。”
霍凌霜转头看宋含章:“死胖子,你呢?”
宋含章叉着腰,站在山顶最高的那块石头上。风把她的长发和衣袍吹得飞扬。她说:
“护该护的人,杀该杀的妖,斩该斩的孽。行走江湖,替天行道。”
顾子衿抬头看她:“你都要成亲了,还谈什么行走江湖。”
宋含章扬起下巴。她的目光越过京城的轮廓,越过远处的青山,落在更远的地方。
她说:“我嫁给沈十安,是因为祖母。待到祖母百年,我便会离开。”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风确实把后半句吹散了一些,但霍凌霜和顾子衿都听见了。
三个人都没接话。
京城在脚下铺展开来,灰扑扑的,像一个巨大的笼子。她们站在笼子外面,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自由的气味,也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霍凌霜嚼着狗尾巴草,沉默一瞬,忽然笑起来:“死胖子,到时候去北疆投镇北军,上阵杀敌。”
宋含章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头。沉默一瞬,然后说:
“如果非要投军,我要去西疆,投到冷将军麾下。”
霍凌霜笑起来:“无论投在哪,都是杀敌护国。”
阵阵春风吹来,拂过三人的脸。三人都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风里有青草的气味,有野花的气味,也有远方尘土的气味。
她们就这样站着,站在山顶上,站在春风里,站在各自的心事前。
十七岁,十六岁,十六岁。
三个姑娘。
三个不同的来路,三个不同的去处。可此刻,她们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吹着同一阵风,想着各自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