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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六年间——三个妃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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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二日,辰时初。秦时月没向宫里递话,而是直接进宫。
她似乎想到了顾承宇会让人盯着她。递话要经过内侍省,一查一个准;人亲自进去,反倒干净。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上只簪一根白玉兰花簪,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遮住昨夜哭红的眼眶。
秦府的马车碾过长街,辘辘作响。掀开车帘,京城的街市正慢慢醒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赶早的行人匆匆来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要去打一场没有把握的仗——不是去求情,是去攻城。
二
后宫的规矩,是先学会争,再学会活。
顾贵妃、方惠妃、秦妃是个例外。
皇上的四个儿子,皆出在这三宫。
按理,三个母亲,四个儿子,一座宫里只有一个东宫——这样的局,历来是要见血的。可她们偏偏不见血。
秦妃和方惠妃可以随意在顾贵妃宫里走动,皇上赏的云锦、荔枝、御窑瓷,抬进翠微宫时连封条都不拆。有时聊得晚了,二人干脆窝在顾贵妃床上睡下。
三皇子、四皇子常跑去要顾贵妃背一背、抱一抱;活泼的二皇子更能冲到她们宫里乱翻,翻乱了跑掉,也没人说过一句重话。
皇上常跟顺德说:“顾贵妃、方惠妃、秦妃才是一家人,朕倒像是外人。”
顺德笑而不答。
他心里明白:这不是情分厚,是三个人都看清了同一件事——争来的东西,最后都要还回去;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方惠妃这般不争不抢,常把父亲方雍气得半死。
方雍在朝堂拉拢各方势力,为三皇子铺路。可方惠妃从来不从宫里给他递任何消息,也从来不配合他在朝堂的争夺。
凭方雍的权力,若有方惠妃配合,三皇子早就是太子了,他也不至于花费那么多精力铤而走险。
可方惠妃才不管父亲如何折腾,她就关门过自己的日子。她不愿儿子当什么太子、什么皇帝,只想儿子做一个逍遥王爷。
她见过太多人爬上那个位置——爬上去的人,没有一个还是自己。
秦妃亦是如此。那种累人的活、危险的活,交给别人吧,她只想让儿子平安。而秦怀也希望女儿和外孙一生安然,不要卷入斗争中。
顾贵妃也不争不抢,顾家也不想卷入争斗的洪流。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你不伸手就轮不到你。总有人逼你去争,去抢。
谁让顾贵妃生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两个儿子的出生,就注定了她和顾家的命运——你不伸手,别人也会把你的手绑上去。
三
凭着祖父是当朝太傅,秦时月进宫很顺利。
阆苑宫里,秦妃正坐在窗前替四皇子萧明健缝一件小袄。那孩子体弱,一换季便容易咳嗽,她总要提前备好衣裳。侍女碧桃来报说时月小姐到了,秦妃放下针线,起身迎了出去。
秦时月赶紧行礼。
秦妃拉着她的手进了内殿,命宫女沏了茶,又端上几样点心。
秦时月没吃点心。
她坐在秦妃对面,低着头,绞着手指,沉默了很久,终于把心里的话一点一点倒出来。
从青山书院第一次看见顾承宇,到五年前跑去清风居讨一句话;从嫁去云州、寡居一年,到回京后再见他、他闭门不见;从日日做鞋,到夜夜独酌。
说着说着,眼泪落下来,落在手背上,落在膝上的帕子上。
秦妃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拿起那方湿透的帕子,替她按了按眼角。
“你啊,”她说,“成过一次婚,怎么还把情爱当成人生的唯一?你纵然喜欢顾承宇,可顾承宇并不喜欢你。你这是单相思。若是强求,只会伤了自己,也会伤了别人。”
“姑姑,正因为侄女成过一次婚,才知道要敢于争取。”秦时月抬起头,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那目光里有一种秦妃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哀求,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侄女只想再争取最后一次。还望姑姑能在陛下面前说说,只要陛下赐婚,承宇一定不敢抗旨。只要能进清风居,侄女不信捂不热他。”
“时月,人的一生,不该只有情爱。”秦妃的声音软下来,“你的祖父是太傅,你有才学,完全可以凭自己在京城立足。你看文华殿的林霁,人家就凭才华在翰林学士院立足,教授皇子公主念书。情爱这东西,可有可无。很多时候,你所追求的东西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只是被执念困住了。”
“姑姑,可是侄女就是喜欢他,忘不了他,舍不得他,想和他在一起。”秦时月抹了一把泪,“侄女已错过一次,这一次,我一定要争。圣旨面前,由不得顾承宇不答应。”
秦妃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她太清楚顾承宇是什么样的人了——那是顾贵妃的侄子,是宁安侯府的侯爷,是当年文华殿里最出色的学生。那样的人,若是能用一道圣旨征服,他就不是顾承宇了。
圣旨能让他娶,不能让他回头。而一个不回头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比不住在一起更冷。
可她也知道,时月从小没了父母,嫁了人又没了丈夫,如今心里只装着这一件事。若不帮她,这孩子怕是真的会垮。
她最终还是无奈地点头。
“时月,我会跟陛下提。但陛下答不答应,我不敢保证。再有,强求来的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姑姑,我已想清楚。”秦时月流着泪,一副柔弱惹人怜爱的模样。
屋外的风吹进来,吹干了秦时月的泪。
泪干了,她便离开了阆苑宫。
秦妃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好的玉兰,发了好一会儿呆。
玉兰开得那样白,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她只知道,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不忍心拒绝。
四
午膳时分,皇上萧衡来了阆苑宫。
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没带仪仗,只带顺德。
秦妃赶紧迎出来。
萧衡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秦妃,看着她那丰腴可人的模样,嘴角笑了一下。待她靠近,不等行礼,他便伸手捏了捏她肉肉的脸。
“陛下,臣妾的脸,都是被您捏圆的。”
萧衡松开手,四处看了看:“明健呢?”
“陛下知晓还问。每一次休沐,几个孩子不都是在顾姐姐那里吗?”
“朕还未用午膳,就在你这里用吧。”
秦妃很高兴。她本想寻个由头去找陛下,没想到陛下自己来了。
她让萧衡先歇着,自己钻进小厨房,照例做了几样他爱吃的菜——清蒸鲈鱼、素炒春笋、一碗莲子羹。
席间陪他用膳,她说起四皇子萧明健的功课,说起宫里最近的琐事,说起今年的春茶比往年香。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把秦时月对顾承宇的痴情娓娓道来。她说得很慢,很柔。
她说时月从小就喜欢顾承宇,说时月寡居后回到京城,说时月日日以泪洗面,说时月不求名分,只求能陪在顾承宇左右,奈何顾承宇不答应。
她明里暗里,说了些想让皇上赐婚的话。
她的言外之意,萧衡听明白了。
萧衡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秦妃送到宫门口,望着萧衡的背影消失在宫巷尽头,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五
萧衡并未回御书房。他去了翠微宫。
走到翠微宫门口,他便听到宫里传来的笑声。
子健的。
云健的。
明健的。
依兰公主的。
玉兰公主的。
方惠妃的。
还有,顾贵妃的。
他已很久很久,没有听到顾贵妃笑了。
他没听到行健的。他知道行健早就不爱笑了,与自己的距离也远了。
行健四岁前,最喜欢趴在他背上要背背,窝在他怀里要抱抱。当然,还有子健。
两个孩子,他喜欢得不行,每天都要见上一面、抱一抱,不然就想得心慌。
那时,他是最幸福的。那时,他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男人,顾贵妃是他的妻,行健和子健又聪明康健。
自从将顾贵妃禁足、将行健和子健交给老太后抚养后,行健就不喜欢笑了。顾贵妃解除禁足后,行健懂得与他保持距离,也懂得藏。子健还是喜欢笑,还是会让他抱,却不再那么依恋他了。
他抬头望着这座宫殿——这些年他很少踏进,也忍着不让自己常踏进。
他踏进宫门。
宫女要去禀报顾贵妃,他制止。
他沿着小径走,停在一丛翠竹旁,看着眼前那个温馨而热闹的院子。
院子里,顾贵妃和方惠妃正带着萧子健、萧云健、萧明健、萧依兰、萧玉兰玩老鹰抓小鸡。
顾贵妃扮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孩子们。
方惠妃扮老鹰,左跑右跑地去抓小鸡。
顾贵妃哈哈大笑,露出了牙齿。那笑容,跟她刚进宫时一样。
原来,顾贵妃不是不会笑了。只是她笑的时候,他不在。只是她不愿对他笑了。
萧明健看见了萧衡,便离开队伍,朝着父皇跑去。
萧衡弯下腰,张开双臂,将他搂进怀里。
萧云健也看见了,也朝着父皇跑去。
接着,两个公主也跑过去,将他围住。
方惠妃赶紧跑过去行礼。
只有萧子健没围上去,只是站在母妃身边。
顾贵妃走到皇上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她的姿态端庄而疏离,声音不冷不热。
萧衡看着她这副若即若离的模样,心中既愤怒,又无奈。
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就是顾贵妃。三宫六院对他而言,只是稳定朝堂关系的棋子,可顾贵妃不一样。
在他心里,他把顾贵妃当做他的妻,他的女人,而不是嫔妃。
他原本与顾贵妃也过着蜜里调油的日子,可他是帝王,不是普通男子。
他得纵观全局,得稳定朝堂,稳固宁国江山,更得为心中的太子铺一条路,为宁国的未来铺一条路。
方惠妃看见皇上踏进了翠微宫,又惊又喜,赶紧带着孩子们离开。
六
萧衡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萧行健正在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神情专注。
萧衡在门口停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儿子。
一样的眉,一样的眼,一样写字时微微抿着的唇。看到大儿子,他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自己,只是身量更高一些。
只是年少的他,笔锋是敢往外走的。
此时,顾贵妃端着一杯桂花茶走到他身边。
他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转头看向顾贵妃。
顾贵妃恭敬地站着,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陛下,先进去坐坐吧。”
萧行健闻声,抬头看见父皇,赶紧放下狼毫,走到父皇面前恭敬行了一个礼,然后退后两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萧衡负手径直走到书案前。
顾贵妃和萧行健也跟了进去。
顾贵妃把茶放下,又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萧行健亦是如此。
萧衡看着大儿子临摹的《兰亭集序》,心里满意不已。那字不仅有其形,还有其骨。美中不足的是少了一丝神。
“行健,临摹字,不仅要有其形、有其骨,还要有其神。”他指着纸上的字,“形可临,骨也可摹,但神是临摹不了的。所谓临摹,不是让你照搬照抄,而是要加入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思想,将其神绘出来。”
萧行健听得认真。
“世间万物,都要有自己的神。这神,就是灵魂,没灵魂的物体是死的。一件东西纵使再美,没灵魂,也吸引不了人。许多时候,最吸引人的地方不是形,而是灵魂。”
“谨遵父皇教诲。”
短短六字,尊敬而疏离。
“你过来。”
“是,父皇。”
萧行健走到他身旁。
萧衡提起狼毫,手一挥,将《兰亭集序》写下。
墨走纸上,如风过竹林。萧行健见了,心里暗自赞叹。父皇的字,形、骨、神三者兼具。
萧衡搁下笔,转身看着儿子。
“灵魂可以藏,也可以露。藏要藏得自然,露也要露得自然。若是刻意,那就不是灵魂,而是模仿。”
他指着儿子写的字。
“你看这一撇,本可以随心飘逸一些,你却中途把它收紧。乍一看是很工整,仔细一看,是工整过了头,像一根木头。”
手指移到另一个字上。
“你看这个字的横竖钩,为了突出骨,写得过于刻意,让这个字只剩骨架,没有血肉。”
萧行健听得认真,垂着眼,没敢接话。
“你怕写错。”萧衡忽然说。
萧行健肩膀微微一动。
“你不是怕写不好,你是怕朕看了不高兴。所以你每一笔都在猜——猜朕想要什么样的字。猜对,工整;猜错,挨罚。于是你的字越来越像《兰亭集序》,也越来越不像你自己。”
书房里静了一瞬。
顾贵妃站在原地,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萧衡没看她,继续道:
“写字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藏,是为了护住自己那点真东西,不是为了把它闷死。你如今这点年纪,就把自己的神藏得连自己都找不到了,往后几十年,你打算拿什么活着?”
随后,他将狼毫递给儿子:“来,试试看。不要太刻意,写得随心些。记住——”
他顿了顿。
“灵魂是用来取悦自己的,不是用来取悦别人的。”
说完,他看了一眼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顾贵妃。
这句话,是顾贵妃说的。
那时她还怀着大儿子,坐在翠微宫的廊下剥莲子,笑声爽朗,中气十足。
他宠溺地问:“都快做母妃了,还这样笑。”
当时顾贵妃说:“这笑声是臣妾的灵魂。臣妾的灵魂是用来取悦臣妾自己的,不是用来取悦别人的。”说完,她又笑了起来。
往事仿若在眼前。
萧衡的目光从顾贵妃身上移回儿子身上。
萧行健双手接过狼毫,蘸了墨,思索一番,提笔写了起来。
萧衡看着儿子的运笔,嘴角带笑,心想这孩子悟性就是高。
书房外的风吹着,花开着。翠屏在小厨房忙碌着,她知晓,今晚陛下会在这里用晚膳。
落笔。萧行健看了看刚写的字,又看了看方才写的字,嘴角一翘。
萧衡点头。
“不错。你去找子健吧,父皇与你母妃有要事商量。”
萧行健恭敬地行了一个礼,离开了书房。
七
萧衡坐到椅上。
“朕打算给承宇赐婚。”
顾贵妃微微一愣,随即跪了下去:“陛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承宇如今,并不适合成婚。”
萧衡看着她跪在地上,眉头皱了一下,却没立刻让她起来。
他只是低下头,拿起案上的狼毫,在砚台里蘸了墨,写起字来。
顾贵妃跪在地上,看着他的侧脸。
“研墨。”
顾贵妃起身,开始研墨。
太阳西斜,萧衡还没有离开翠微宫的意思。顾贵妃去了小厨房一趟,翠屏已将晚膳备好。
顾贵妃摸着翠屏的脸:“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娘娘,翠屏不累。”
随后,顾贵妃端起晚膳走进书房。
她把晚膳放在书案上时,发现自己方才泡的那杯桂花茶,连渣都不剩了。
萧衡看着书案前的晚膳——煎河鱼、鸡子肉羹、猪油烧萝卜、一碗饭。
他拿起筷子,便吃。
顾贵妃拿起筷子,给他布菜。
八
夜色漫下,月光洒满顾贵妃的寝殿。
萧衡立在窗前。他看着窗台上那两盆四季海棠,红得像血,伸手摸了摸。
顾贵妃走到他身边,未说话,只是看着他摸花的手。
良久,萧衡转身看她,目光很沉。
“今晚,朕便歇在你这里。”
顾贵妃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因为她知道,今晚她不能把这个男人请出去。
“陛下,那臣妾先去沐浴了。”
萧衡点头。
她转身时,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为了顾家,为了西疆的三嫂,为了清风居里的承宇,她不能和皇上彻底撕破脸。她需要皇上对顾家留一分情面。这一分情面,关键的时候,能救命。
她走进净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顾贵妃沐浴完,身着一身银色睡袍走出净房。
“朕先沐浴,你帮朕。”
“是,陛下。”
净房里,水汽氤氲。
良久,萧衡身着一身明黄色睡袍,抱着顾贵妃走出净房。他没走向床榻,而是在窗前停下,将她放下,一句话未说,只是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顾贵妃伸手抱着他。
抱着这个她曾经真心爱过的男人。
两年了。她以为自己忘记了这个男人温暖的怀抱。可如今窝在这个怀抱里,她觉得好暖。她不想拒绝,也不能拒绝。
萧衡开始亲吻她,她也回应着。两人唇齿相缠,从窗前一路缠绵到床上。
两年了,两年没有这样亲近过。
萧衡忘情地缠绵着,缠了好久好久,仿佛要把这些年的怨、这些年的恨,都注入到这一场欢爱之中。
月光依旧温柔,透过帘子,洒在这一对爱着对方、又怨着对方的帝妃身上。
夜深了。萧衡已沉沉睡去。
顾贵妃躺在他身边,望着帐顶,久久不能入眠。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在枕上,很快便被夜色吞没了。
她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她想起承宇派人送来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姑姑,若陛下提及赐婚之事,请姑姑务必拦下。”
她知道承宇不喜欢秦时月。她也知道,秦时月是个好姑娘。可这世间好姑娘很多,能走进心里的,只有一个。
她不能让皇上下那道赐婚的圣旨。所以,她今晚没拒绝皇上。
因为她知道,一个被拒绝的皇帝,会更倾向于用一道圣旨来证明自己的权威。而一个被温柔以待的皇帝,反而会心软,会犹豫,会在下旨之前多想一步。
这是她作为顾家女儿的算计,也是她作为顾贵妃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