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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六年间——下软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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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秦府,随心小筑。
秦时月独自坐在水榭里,对月独酌。
水榭四面开阔,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池中荷钱的清苦气味,也吹动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一只杯,几碟未曾动过的小菜。酒是祖父酒窖里的陈年花雕,入口绵柔,后劲却足。她已喝了大半壶。
一杯接一杯,面色酡红,眉头蹙着。眼泪便如雨而下,一滴一滴落在酒杯里,落在手背上,落在绣了兰花的袖口上。她没有去擦,也擦不完。
她想了很多。想小时候在青山书院,顾承宇站在她面前,弯下腰替她挡住一个世家子掷过来的石子。那时候她才十一岁,他十三岁。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别怕。”就这两个字,她记了九年。
想起五年前,她还好好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把那句话说出口——“我只把你当妹妹。”六个字,把她的心割成了两半。
后来她收起那份喜欢,坐上花轿,嫁给了表哥。
丈夫洪楚离老实敦厚,明知她心里有别人,却从未责备过她一句,只是默默对她好。病重时握住她的手说:“时月,我走了以后,你若还能遇见他,就去吧。我不怪你。”
她哭得死去活来。可眼泪里有多少是为了洪楚离,有多少是为了自己的命,她自己也不知道。
成亲不到一年,她便成了寡妇。
忽然间她好后悔。一念之差坐上花轿,不到一年便成了寡妇。
如果当初没有嫁给表哥,而是一直守在他身边——如今他那层坚硬的外壳,一定已被自己撬开。
二
秦老太傅站在月洞门边,看着水榭里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是他的孙女,他从小捧在掌心的人。父母早亡,他把她接到身边,教她读书写字,抚琴作画,教她做一个温婉知礼的女子。可他忘了教她一件事——情爱之事,努力未必有结果。
他叹了口气,转身慢慢走回书房。夜风把他的白须吹得轻轻飘动。
那一夜,秦老太傅在书房坐到天亮。他想了婉清——他的女儿,进宫为妃,生下一子体弱多病,在宫里幸得顾贵妃照拂,才得以安然。
他又想了时月——他的孙女,从小没了父母,嫁了人又没了丈夫,如今回到他身边,心里只装着一个人,那个人却不肯要她。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祖父爱孙女,又何尝不是?
他决定,明日前往宁安侯府,见见顾老夫人。
他这一生,从未为私事求过人。可为了这个苦命的孙女,他愿意破一次例。
三
次日,日头当顶。秦老太傅乘轿来到宁安侯府。门房远远瞧见秦府的轿子,赶紧跑进去通报。
顾老夫人正在佛堂里念经,听了禀报微微一愣,随即放下佛珠,整了整衣襟,亲自迎了出来。
东花厅里,沏了最好的龙井,端上几样精致的点心。两人分宾主落座,寒暄了一阵。话头绕来绕去,谁也没先提正事。
最后还是秦老太傅先开了口。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老朽一生生了六子,唯有一女婉清。婉清可人,本想让她嫁一个普通人家,平凡过完一生。奈何她生在秦家,被陛下所见,进宫为妃。进宫后生下一子,又体弱多病。在宫里,幸得贵妃娘娘照拂,过得顺遂,日子也不难挨。”
顾老夫人笑着点头:“婉清与可卿没进宫前本就相识,时常来往,说情同姐妹也不为过。后来一同伺候陛下,是命中注定,也是缘分不浅。宫中彼此照应,可卿有婉清作伴,老身在宫外才安心呢。”
秦老太傅微微皱眉,叹了一句:“婉清还算顺遂,可是时月却令我放心不下。这孩子父母早亡,一直待在我身边。嫁去云州一年,丈夫病逝,又无儿无女。我实在不忍心,才将她接回京城。”
顾老夫人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时月这孩子,着实招人喜欢。可命中注定要有此一劫,躲是躲不过的。常言道,大难过后必有后福。这孩子啊,以后一定会顺遂圆满的。”
秦老太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轻轻放下。他看着顾老夫人,语气恳切而坦诚:
“老封君是知晓的,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承宇。五年前,她将自己的情意告诉了承宇,承宇拒绝了。如今断掉的缘分又接上了。老朽想……不如让时月进贵府,在您左右?”
四
顾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飘向东花厅外那两棵五年未曾开过花的树。树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沉,可就是不开花。自从顾恩和承宇出事以后,这满府的花都像得了一场无药可医的病,一片一片地荒芜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说句实话,时月的确是个好孩子,老身也非常喜欢。可是承宇如今把心门关死了,性情变得暴虐古怪。您是知晓的,前几年我们为他寻亲事,往清风居送了多少姑娘,那些姑娘最后都是被抬出去的。老身是怕时月这么好的姑娘,也会被承宇伤着。”
秦老太傅笑了,慈祥而温和,像冬日照在积雪上的暖阳。
“老封君言重了。承宇曾是我的学生,我了解他。他只是太冷太孤独了,需要解语花时常陪伴在侧。这世间最柔之物是水,最刚之物亦是水。时月温柔如水,一定能化开承宇这块硬铁。”
他说着,放低了语气,微微欠身:
“时月昨夜回去后抱着酒坛喝到半夜,老朽看了心疼得很。老朽不求承宇给时月名分,只求承宇能够接纳她,让她陪在身侧,全了她一片痴情。”
顾老夫人见他如此放低身段,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滋味。可她更了解自己的孙子——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认准的人哪怕不在身边也绝不将就。
再者,她心里属意的孙媳妇,从来不是秦时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三道深深的伤疤。疤痕已经愈合,却狰狞如三条暗红色的蜈蚣,爬在枯瘦的手腕上。
秦老太傅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老封君,这是——”
顾老夫人笑了笑:“这是为了逼承宇活下来,老身自己划的。”
秦老太傅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第一回,是重伤回京第二年,他知晓自己站不起来了,趁招财和进宝不在,用腰带系在床头横梁上。招财撞见时,他脸都紫了。”
“第二回,是半年后,他偷了进宝的刀,被发现时已经割开了手腕,血流了一地。”
“第三回,是第三年的冬天,他把自己沉进后院那个结了薄冰的池塘。是进宝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两个人都差点没缓过来。”
秦老太傅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这三回,他都知道。每一回他都去了清风居,坐在海棠树下,对着那个不肯抬头的年轻人说了许多话——说了生死、说了顾家满门的血、说了大丈夫当如是也。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信那些话还能有用。
京城里无人不知宁安侯府的世子三度寻死,茶楼酒肆里传了三月。可无人知道,逼他活下来的代价,是这位老人手腕上的三道疤。
他教了顾承宇三年书。那孩子聪慧过人、意气风发。他记得在文华殿的窗前为他讲《孟子》,他听得两眼发光,说:“先生,大丈夫当如是也。”他记得他打马过街引来满楼红袖招,他只是扬着下巴笑。
“为了逼他活下去,老身便用了这个法子。”顾老夫人轻轻抚着那三道疤,“我割开自己的手腕,跪在他面前,把刀塞进他手里,告诉他——你若不活,祖母先死在你面前。”
她的声音始终平静,东花厅里的空气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哭了。老身这辈子只见过他哭过三次:出生时、他父亲战死时,还有那一次。他终于点头了。可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再没笑过,再没踏出过清风居一步。”
秦老太傅许久没有说话。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送了一辈子。丈夫战死,三个儿子战死,一个孙子死在战场。她活下来,撑住了这座侯府。
“所以啊,老太傅。”顾老夫人放下衣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老身不敢逼承宇。时月一事,得承宇自己点头。他若点头,老身立刻带着厚礼,欢天喜地上贵府求亲。他若不点头,老身也没有办法。”
秦老太傅深深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顾老夫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那一礼,既是替时月赔罪,也是敬她这一生扛起的千钧重担。
五
出了顾老夫人的院子,秦老太傅去了清风居。
两棵海棠树下,祖孙对弈。棋盘是旧木的,棋子是青石的——是他重伤第二年,时月向他讨来送给顾承宇的那一副。
局面胶着,黑白交错,谁也没占上风。
秦老太傅落下一子,赞道:“承宇就是承宇,下棋从不按套路出牌,让人防不胜防。”
顾承宇没说话,又落一子。那一子落在角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杀机。
“承宇,为师今日来,是为了时月。”秦老太傅也跟着落子,然后直言道,“你是知晓的,那孩子从小就心悦于你。如今她独身,你也尚未成婚。不知你可否愿意,把这一段缘分续上?”
顾承宇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沉,很平,没有愧疚,没有犹豫,也没有闪躲。
“先生,学生与时月只有兄妹之意,没有男女之情。妹妹就是妹妹,不可能成为夫妻。即便学生娶妻,也只会娶令学生心动之人,不会娶一个被当成妹妹的女子。若是遇不见令学生心动之人,一辈子不成婚,也不会娶时月。”
秦老太傅并未生气。他太了解这个学生了。
“为师并不是让你娶时月。”他的声音很缓很柔,“为师只想让时月进清风居,陪你半年左右,照顾你。你无需给她名分。”
顾承宇低下头,看着棋盘上秦老太傅刚才落下的那一子——落在他的腹地上,看似凶狠,实则留有余地。
“望先生见谅。学生不会同意。”
秦老太傅得到了答案。他笑了,那笑里没有失望,没有恼怒,只有一种了然。
能做的他都做了,能说的他都说了。剩下的,就是回府劝孙女放下。
日头开始西斜。秦老太傅起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走到清风居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承宇依旧坐在海棠树下,背影清瘦而孤独。老人忽然有些恍惚——这背影,当年顾恩也是这样。一个人守着一座关,一个人守着关山的坟。孤独,但不肯弯折。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六
秦府,随心小筑。
水榭里,祖孙相对而坐。桌上还放着昨夜那壶没喝完的酒。
秦老太傅把今日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从顾老夫人手腕上的三道疤,到顾承宇三度寻死,到那句“若是遇不见令学生心动之人,一辈子不成婚,也不会娶时月”。一字不漏。
秦时月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泪如雨下。
祖父都放下身段去宁安侯府说了,她以为顾承宇会看在祖父的面子上接纳自己。可她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决绝,更没想到那两棵不开花的树后面,藏着他三次求死、祖母割腕的血泪。
她在云州的那一年,没有人告诉她。回京之后,也没有人提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她只想着自己的情,却从未想过他的痛。
秦老太傅轻声道:“孩子,世间一切不可强求,顺其自然吧。人生一世,情爱不是唯一。你才华横溢,如今陛下允女子入仕,你不妨去考女官,去搏另外一番天地。不要陷在情爱里。”
秦时月没说话。她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望着水榭外那一池荷钱。
祖父的话她听进去了。可听进去和做做到,是两回事。
她不甘心。顾承宇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人,岂能就这样轻易放手?
既然祖父说服不了顾承宇,她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进宫,找姑姑秦妃,让姑姑在皇上耳边吹吹风,请皇上赐婚。若皇上赐婚,顾承宇就不能拒绝。抗旨,那是要杀头的。
想到此处,她那温柔似水的眼神一寸一寸冷硬起来,像山里的石头。
这条路无论走不走得通,她都要试一次。
她向来不与人争,不争口舌,不争高低。可她要的东西,从来都是慢慢拿到手的——软话慢慢说,人情慢慢攒,刀慢慢下。温柔的人杀人,不用刀锋,用棉絮。
七
同一时刻,清风居。
顾承宇仍坐在海棠树下,面前是那盘未下完的棋。
招财凑过来收拾酒盏,小声问:“公子,秦老太傅走了?”
“嗯。”
“那……秦姑娘的事,您真的一点都不考虑?”
顾承宇没有答。
招财不喜欢秦时月,这事府里没人知道,因为他从没说过。全府上下没有人说她不好——她温柔、漂亮、说话从不高声,对下人也客气,每次来都带点心,见了招财还会笑着问一句“吃了吗”。
可招财就是不喜欢。
顾承宇把那枚角上的黑子拿起来,握在掌心。
他知道秦时月不会就此罢休。祖父说不通,她就会去找别人——宫里那位秦妃姑姑,是最顺手的一把梯子。
赐婚。
棋子落回盒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招财。”
“属下在。”
“明日开始,盯着秦府往宫里递的消息。谁进的宫,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知道。”
招财一愣:“公子,您早就料到了?”
“太傅回去后,她一定会哭。”顾承宇看着棋盘,“哭完的人,要么放下,要么换路。她是第二种。”
“是。”
风吹过,两棵海棠树的枝丫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