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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六年间——借势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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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人散了,廊上的灯熄了,烟火气散尽,只剩下月光。
方才的热闹像一场梦。梦醒了,只剩满院的清寂与凉意。
顾承宇坐在海棠树下,月光冷冷地洒在他瘦削的脸上,将那双眼映得愈发幽暗。
飞鹰、雪鹰、黑鹰带回的消息,被他一砖一瓦地垒成眼前这盘棋。方雍那一局自救与反攻,他已推演完整:从永安铁矿起势,以除掉政敌为饵,以保全方家势力为底,以得到刑部和翰林学士院为终。
他知道皇上即将面临什么——五年前,皇上从方雍手里夺走兵部;今天,方雍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也知道岳家和宋家即将落难,且无可挽回。证据已锁死在永安铁矿的账册与密函里,刘基正在赶回京城的路上,方雍和程国恩的网正在收紧。
他无力挽狂澜的本事,拉不住即将倾覆的宋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友宋行简一家坠下去,看着宋四维这根宁国的脊梁折断。
岳家与顾家有几十年积怨,断绝往来,不通婚、不同席、不登门。可岳安是个正直的人,是宁国的一根铮铮铁骨。
他在刑部几十年,未曾冤枉过一个好人,也未曾放过一个坏人。他得罪过的人能排满整条长街,却从未低过一次头。如今这根铁骨,要被方雍用永安铁矿的铁锤敲断。
顾承宇不忍看岳家倾覆,不忍看这个刚正不阿的老臣被推倒。
可他无能为力。他不是棋手,他只是另一颗被困在椅子上的棋子。
二
岳安、宋四维一倒,刑部和翰林学士院便成了方雍的囊中之物。届时方家势力必将暴涨,六部之中要有三部落入其手,只剩下户部还捏在钟廷手里,一个无足轻重的礼部在张继手里。
还有一件事——方雍的永安铁矿之局,一定也把顾家算了进去。
岳安、宋四维倒下,霍擎苍、钟廷就是方雍下一个要对付的目标。
霍擎苍手握金鞭,是朝堂上方雍唯一忌惮的武将;钟廷管着户部,是方雍唯一控制不住的财源。
一旦这两人也倒下,那位手握京畿重兵、多年来保持中立、谁也不得罪的靖王爷,便只能被迫交出权柄,倒向方家。
届时,朝堂上下皆是方家的人。文官是方雍的门生、程国恩的同僚;武将是方雍的附庸;连京城的禁军都要姓方。
顾家将更加步履维艰。单靠西疆一支镇西军,如何抵得住方雍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如何撑得起宁国的一片天?等待顾家的,只有末路。
三
帝王眼里,要的是忠奸相制,彼此牵制,以防一家独大。
顾承宇深谙帝王之术。
方雍这盘局,皇上一定会想办法保下岳安和宋四维的命——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忠心,而是他们一死,朝堂就彻底失衡。皇上不会让方雍把所有的政敌都杀光。他会用赦免换人头,用流放替死刑。
如此一来,岳家和宋家必定会被流放。
而西疆,正是朝廷重臣的流放之地。那些被贬谪的罪臣、被抄家的官僚,几乎都被发配到西疆开荒戍边。
顾承宇的手指不断摩挲着扶手,指腹在冰凉的木质上来回划过。
他低声念出两个字:“西疆。流放。”
手指猛地停住。
他低头沉思良久,然后把棋盘上代表岳安的那枚棋子,与代表母亲的那枚棋子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很久。
看到最后,他明白了——方雍是如何把顾家设计进这局里的。
顾家与岳家有几十年积怨,满朝皆知。若岳安死在西疆,死在顾家军的眼皮底下,顾家便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届时方雍必定大做文章,说顾家公报私仇、挟怨杀人。杀害朝廷流放的重臣,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到时,母亲百口莫辩。因为死人不会说话,而活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更何况,方雍会让所有人都相信。
不,死的不会只有岳安。宋四维也会死。一同流放的官员都会死。
方雍要的不是惩罚政敌,是斩草除根。他要让岳家和宋家彻底消失,同时让顾家背上杀人灭口的罪名。
一箭双雕。
四
想到此处,顾承宇眼底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活过来。
为了姑姑母子三人——顾贵妃在宫里无依无靠,两位皇子失了顾家的兵权便如雏鸟离巢;也为了顾家的将来。顾家不能再坐以待毙,他更不能。
他要立刻给母亲修一封密信,告诉母亲方雍安插在镇西军里的那颗钉子,让她提前部署:军中暗中盯住那颗钉子,做好接应流放队伍的准备。
顺便,借这封密信,把方雍安插在顾家军里的那颗钉子逼出来。那枚钉子藏得太久了。五年前父亲战死——战场上的流矢、砍在腿上的刀、踩断骨头的马蹄,背后都有它的影子。
这一次,他要让它自己浮出水面。
还有京城这边。他要暗中拆解方雍的势力。方雍、程国恩、魏尚——这三个人是方家权力的三根梁柱。方雍是首,程国恩是智囊,魏尚是财源。断了财源,方雍许多事都要受制。收买官员要银子,豢养暗桩要银子。
就从魏尚开始。魏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与西夷、北戎的精铁交易,暗地里挂着别人名号的产业——他必须全部握在手里,暗中扼住此人的咽喉。
他抬起手,挥了一下。
招财立刻跑过来,蹲在他身边:“侯爷何事?”
顾承宇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去唤飞鹰、雪鹰、黑鹰来。”
招财应了一声,身影一晃,消失在清风居的院墙之外。
五
顾承宇仍坐在海棠树下,把那只木鸟托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它腹部的机括。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头顶的月。
月悬枝头,清辉如霜。
月光里,忽然浮出一张圆滚滚的脸——还是六年前的模样,那么胖,那么壮。手里捧着一包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碎屑,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正盯着他看。
顾承宇微微一震。
那不是真的。他知道——那是六年前的记忆从深处浮上来,被月光一照,便化作了眼前的样子。那时他还没受伤,腿还能走,人还能笑。
他闭上眼,握着木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不明白今夜为何会想起宋含章。六年前的那一面之后,他只在她哥哥提起时顺带掠过一笔;五年前他在西疆的梦里见过她一次,此后便再没想起过。
可她今晚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像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星,撞进他一潭死水的脑海。
他闭着眼,想把那个圆滚滚的身影赶出去。可那双眼睛却像刻在了深处,怎么也抹不掉。
六
一个时辰后,四道黑影自墙外掠入。
黑鹰、飞鹰、招财稳稳落地,膝微曲,衣袍轻展。
雪鹰则是倒挂金钩——一只脚被海棠树的枝杈勾住,整个人倒悬在半空,两手胡乱扑腾,衣袍下摆翻下来盖住了脸。
他挣扎着把袍子从脸上扒开,露出一张涨红的脸,嘴里嚷道:“侯爷,这两棵树克属下!属下要砍了它们!每次来都被它们挂住——一次是腰带,两次是裤腿,三次是头发,这次是脚。这树跟属下有仇,属下非砍不可!”
飞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同僚,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你若砍了这两棵树,我便砍了你三条腿。”
黑鹰在一旁摸不着头脑,扭头望着飞鹰,满脸困惑:
“世间之人,谁会有三条腿?四条腿的猪到处都是,三条腿的人绝对没有。飞鹰你是不是没睡醒?”
飞鹰嘴角噙着笑,转身伸出手指,指尖点着黑鹰的左腿:
“第一条腿。”又点着黑鹰的右腿:“第二条腿。”最后手指停在黑鹰腰下三尺处,虚虚划一圈,不紧不慢地说:“第三条腿。”
黑鹰低头看了看那手指的位置,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他双手捂住裆部往后一跳,声音都劈了叉:
“这可是命根子,怎能算腿!再说了,雪鹰的第三条腿关我什么事——要砍砍他的去!”
顾承宇没理会这三人的插科打诨,只是微微偏头,看了招财一眼。
那一眼很淡。可招财跟了他这么多年,立刻读懂了主子的意思——别闹了。
黑鹰马上放下手,站得笔直。
一旁的进宝腾空而起落在树杈上,三两下解开勾住雪鹰靴筒的枝杈。雪鹰顺着树干滑下,蹭得树皮簌簌直掉,落地时一屁股墩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揉着屁股站起来,满脸委屈。
招财、黑鹰、飞鹰在顾承宇面前站成一排。雪鹰一瘸一拐地挪到三人旁边,揉着腰嘟囔:“这树到底哪儿得罪它了……”
顾承宇的目光从四人身上扫过,开了口:“黑鹰、雪鹰、飞鹰。从今晚起,你们专盯魏尚名下的产业。丝绸铺、茶叶行、瓷器庄,还有那些挂着别人招牌的暗产。再去查他与西夷、北戎商人的往来——精铁的数量、交易的时间、接头人的身份。我要的不是蛛丝马迹,是铁证。”
黑鹰、雪鹰、飞鹰齐声抱拳:“是。”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兴奋。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反击的命令。
飞鹰随即又露出一丝忧虑:“侯爷,如此一来,方雍他们就会发现您一直活着,有一双眼睛在外面盯着。届时,这清风居……”
“不必忧心。”顾承宇道,“你们留下四方司的印记即可。”
飞鹰一愣:“四方司?那是陆鸣的衙门。”
“我要魏尚以为是陆鸣在查。”顾承宇的声音很平,“他查到的一切,都会指向陆鸣。他会以为暗探头子已盯上他的账本,会忙着去堵陆鸣的口子,会去求方雍、求程国恩替他周旋——他不会想到,查他的人,是一个坐在椅子上、连筷子都拿不稳的废人。”
“那陆鸣那边……”
“我自会找机会解释。”
几人在心里嘀咕:自家侯爷好端端的,去惹那个铁面阎罗做什么。
顾承宇没说下去。有些话不必对下属讲——他如今没资格与方雍正面交手,只能借别人的刀、别人的名、别人的势。
四方司的印记是借来的刀,陆鸣的名是借来的势。等这把刀砍到魏尚的咽喉上,他会把从魏尚身上剥下来的全部证据,一分不少地交到陆鸣手里。
那是回报,也是交代。
顾承宇的目光落到招财身上。
他停了一下,才说:“你以后负责盯魏尚和方雍的内宅。姨娘、庶子、庶女、亲戚往来,全都摸清楚。哪些姨娘与府外有私,哪些庶子与父亲不和,哪些亲戚借着方家的名义揽财;谁与谁不和,谁捏着谁的把柄,谁在外头养了什么人——都要弄明白。这些都是暗处的刀。”
招财的眼睛越瞪越大。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无声的“啊”。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黑鹰和飞鹰盯着他,一脸幸灾乐祸。雪鹰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嘴角咧到了耳根。
招财“扑通”跪下,抱住顾承宇的腿:“侯爷,富贵人家的内宅,都是令人作呕的阴私事。不是小姐与马夫私奔,就是丫鬟半夜爬公子的床;不是叔嫂暗通款曲,就是后宅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属下有经世之才,怎能去打听这些腌臜事!”他说得声泪俱下。
飞鹰蹲下身,拍拍他的左肩,压不住笑意:“这些事,唯有经世之才才能胜任。你就受着吧——你的经世之才,总算有正经用场了。”
招财一把推开他的手,继续哭诉:“侯爷,更有甚者,一些高门公子还有断袖之癖。那些外表端庄的贵妇,内里如狼似虎,身边的俊俏小厮哪个落得好下场?属下这副潘安之貌,这副修长身形,必定是她们觊觎的对象——侯爷,属下还是童子之身啊!”
雪鹰听得直摇头。他走到招财身边蹲下,重重一拍他的右肩:“我的天,招财,难怪这京城满天是牛,原来都是被你吹上去的。你瞧瞧你这模样——脸圆得像十五的月亮,眼睛小得像豆子,鼻子塌得像被马踩过。再瞧瞧你这麻秆似的身板,风一吹就得抱着柱子。哪位贵妇瞎了眼才会看上你?她图你什么?图你半夜掉进人家院里被当贼抓?”
招财转头看看雪鹰那张眉清目秀的脸,眼珠一转,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摁到顾承宇面前,语气瞬间从可怜变成恳切:
“侯爷,我们几个里就数雪鹰最好看。您看他这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您看他这身板,壮实,摔不坏。让他去打听高门后院的阴私最合适不过——那些贵妇看见他,自己就把门打开,主动把秘密往他耳朵里倒。属下去只会被打出来,他去能被请进去喝茶!”
雪鹰一把推开他的手,跳起来:“侯爷,属下得去办差事了。任务重,时间紧,不容耽搁。”
说完他腾空一跃,脚尖在树枝上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顾承宇看向飞鹰。
飞鹰站在原地,与自家侯爷对视了一瞬——那一眼里什么都有。然后他立刻转身,朝空中喊道:“雪鹰,你等等——”话音未落,人也消失在院中,只留下一阵被衣袂带起的风。
顾承宇看向黑鹰。
黑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飞鹰、雪鹰,你们等我!”话落,院中只剩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
七
招财跪在地上,看着三个同僚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知道这回赖不掉了。
他抬起头,拽着顾承宇的衣袖放软了声音,做最后的挣扎:“侯爷……能不去吗?”
顾承宇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沉沉地盯着石桌上那盘棋局。不看招财,不骂他,也不打他。
其实招财说了那么多——从经世之才到潘安之貌,从断袖之癖到童子之身——并不是真想推掉这个差事。他只是想让侯爷骂他一句“蠢货”,或者抬手拍他的脑袋,踹他的屁股。
从前他不听话时,侯爷是会骂的,是会气笑的。那时侯爷还能走路,还会踢人。可现在侯爷只是沉默地看着棋盘,脸上没任何表情,对他的胡搅蛮缠无动于衷。
招财慢慢松开他的衣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认真起来:“属下这就去。”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顾承宇的背影,然后快步没入夜色。
今晚就去,从方家的后门查起。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方雍那老狐狸的儿子孙子都好色成性,后院必定很脏。希望别撞见什么辣眼睛的东西——就算撞见了,多给侯爷带些消息回来,也是值的。
八
月光照在顾承宇脸上。那张死了五年的脸,今夜终于有了活人的气色。
他低下头,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