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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六年间——烟火气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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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夕阳无限好,金色的余晖洒满清风居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枯了五年的枝丫被暖光一照,竟也透出几分温柔的错觉。风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
石桌上摆满了招财做的饭菜。虽都是寻常家常菜,却色香味俱全。他还把去年秋天亲手酿的桂花酒搬了出来。
酒坛一开,满院都是桂花香,甜丝丝地混着饭菜的热气,熏得人心里发软。所谓人间烟火,大约就是这般模样。
二
秦时月给顾承宇布菜,他却始终没动筷子。他坐在那里,目光沉沉,脸色冷得像冰,是这满院春色里唯一一块不肯融化的冰。
秦时月夹了一筷子清炒藕片放进他碗里,小声说:“承宇,你尝尝这个。”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另一边,宋朗和宋蕴一人攥着一只木鸟满院子跑,招财和进宝端着碗在后头追着喂饭。
“朗儿,张开老虎嘴巴,吃一口!”
“蕴儿,咱们再吃一口好不好?”
宋朗停下来吃了一口,却没咽,扭头朝着招财的脸把饭喷了出来,然后呵呵直笑。饭粒糊了招财一脸,他也跟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进宝追上宋蕴,小丫头却把脸扭到一边,说什么也不肯再吃。进宝蹲下去,像哄祖宗似的小声哀求。
只有小胖子顾承安坐在石桌前,自己拿着勺子大口大口地吃。
宋行简瞧瞧顾承安,又看看自家那两个小的,叹道:“这承安吃饭真是吃嘛嘛香。我那两个,吃饭就像吃药。”
“那是他们不饿,”王以知接话,“饿他们一顿,你看他们吃不吃。”
秦时月抿嘴一笑:“行简哥,你和嫂子敢饿着朗儿和蕴儿吗?”
“我和你嫂子哪里敢。”宋行简饮了一杯,“他们可是父亲、阿娘、肖屹的眼珠子。我和嫂子连重话都不能说一句。有一回朗儿调皮,我就教训了一句,阿娘的巴掌就落我背上了。”
“听见了吧,以知哥。”秦时月道,“有祖父祖母在,你敢饿着他们试试。”
“哎,还是孤家寡人好。”王以知说,“没有养儿育女的烦恼,也没有夫妻间的争吵。”
宋行简闻言,眉头微微一动。
“大师兄这话就不对了。有儿有女的日子,别提多美好了。散值回家,孩子们站在门口迎你;夜里抱着孩子在院里数星星,一天的疲惫和烦恼,全消了。”
他说完举杯,与王以知、秦时月三人对饮。
三
顾承安一直吃,吃得认真,吃得专注,仿佛吃饭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事。
顾承宇看了许久,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炒藕片。
藕片很脆。可他吃不出任何味道。
吃了五年的药,他早已失去了味觉。满桌饭菜对他来说,都是没味儿的。
他放下筷子。
四
酒过三巡,秦时月的话多了起来。
她说起十几岁时在青山书院的日子。说那时天总是很蓝,后山的桃花开得极好,他们几个常逃课去林子里摘野果。
宋行简感慨时光易逝,仿佛昨日还在书院里背书挨戒尺,转眼已为人父。
王以知说起北戎遭遇的瘟疫与雪灾,又说北戎王一直对宁国虎视眈眈,这些年若非镇北军死守,只怕早已挥兵南下。
宋行简道:“宁国最能打的两支军队,一支镇西军,一支镇北军。倘若没有这两支军,宁国早就山河破碎、满目疮痍了,哪里还有今日的安宁日子。”
秦时月看了顾承宇一眼,语气冷了下来:“五年前冷将军班师回朝,竟有言官跳出来唱双簧,说她手握顾家兵权,是牝鸡司晨,乱了礼制,违了纲常。真是厚颜无耻。祖父在书房里把那几个人骂了一通。”
“那几个言官,定是受人指使。”王以知说,“不然他们哪有这个胆子。”
五
此时的清风居,是真的热闹。
进宝瞧着这场景,眼里含着热泪。这才是正常的人间日子。
他希望自家主子能从那座冰冷的坟墓里爬出来。他希望这样的日子多一些,再多一些。他希望海棠能开花,希望有姑娘走进这座院子,希望主子的腿能好起来。
他希望很多很多。可他也知道,有些希望比海还深,比天还远。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来了。进宝赶紧去开门。
三人走进内院,先是一愣,随即满心欢喜。大哥的院子,太需要这样的人气了。如果海棠能开,就更美了。
顾子衿看着大哥,看着那两棵海棠树,看着满院跑的宋朗宋蕴,看着乖乖吃饭的顾承安,眼里泛起水光。她在想,如果二哥还在,如果大哥没受伤,她就会有嫂嫂叫了,就有侄儿侄女可以哄了。
花下把酒言欢,花下笑声连连。有花,有酒,有笑,有知己,有亲人,有孩子——这便是人间最值得的事。
六
三人发现王以知也在,忙走到海棠树下,齐齐行礼:“先生好。”
王以知放下酒杯起身回礼。他每次见顾子衿,总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不是冷淡,而是温润之中自带的从容。
宋行简和秦时月也抬起头看过来,最后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顾子衿身上。他们都暗暗惊叹:每一次见她,都会被那种温婉沉静的气质安抚,仿佛这姑娘天生就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秦时月起身拉着顾子衿和顾子佩的手:“子衿、子佩竟这么大了,变得这样美了。”
两人忙唤“时月姐姐”。顾承泽也跟着叫了一声。
秦时月又夸顾承泽:“还是那么瘦,但有精气神,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的确,顾承泽高、瘦、沉静,真有一股出尘的意味。
顾子佩看见肚子鼓鼓还在吃的顾承安,一把夺过他的勺子:“安安,你肚子都鼓起来了,不吃了好不好?”
顾承安嘴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顾承泽赶紧抱起来哄。
宋行简想起从前宋家的饭桌上,父亲母亲也是这样对待宋含章的——不许她多吃,怕她继续长胖。她饿了,就去喝井水饱腹。
他叹了口气:“子佩,让他吃吧。能吃是福。如今含章回来了,每顿都不上桌,自己待在伙房跟仆妇们一起吃。”
顾子佩听了,赶紧端起碗走到顾承泽身边:“安安,姐姐错了,姐姐喂你好不好?”
顾承安这才止住哭,挂着泪一口一口吃起来。
满院跑的宋朗跑到顾子衿身边,伸手要抱。顾子衿笑着弯腰把他抱起来,柔声道:“朗儿,好久不见。”
谁知宋朗直勾勾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凑上去在她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留下一片口水印。
顾子衿一愣,随即笑了,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唯独王以知没笑。他坐回凳子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桂花酒入口甘甜,入喉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苦。
秦时月指着宋朗笑道:“你这小子,长大了定是个风流公子,这么小就知道美人了。”
宋行简在一旁补了一句:“美的花、美的人,最引人注目。朗儿这孩子,眼光毒得很。在府里天天跟着含章。”
七
斜阳落下。
招财和进宝带着三个孩子玩闹。酒足饭饱后,宋行简看向顾子衿,又看了一眼王以知,忽然提议:“子衿,你跟着大师兄学琴,想必得了真传。不如抚一曲让我们听听,看看先生教得可还到位。”
顾子衿大方应允。她把宋朗递给宋行简,转身进了书房,从博古架上取下顾承宇那张古琴,抱到海棠树下。
琴放在琴桌上,她坐下,十指搭上琴弦,略一凝神。她没有选华丽的曲子,只弹了《流水》。
琴声缓缓流泻。时而欢快,如清溪自高山跃下,水花四溅;时而舒缓,如溪水流过平坦山谷,波光粼粼;时而激昂,如百川汇海,波涛汹涌。
她的指法沉稳而灵动,每一个音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
顾子佩、顾承泽走到顾承宇身边,一左一右挨着他站着。每逢休沐,他们总是这样——姐姐弹琴,他们在大哥身边说些宫里的趣事。
顾承宇静静听着,脸上没任何表情,目光却始终落在石桌那只木鸟上。
悠悠琴声在暮色中流淌,从书房飘到院中,又从院墙飘出去,将这一室和满院的悲欢都化作了流水,流向暮色深处。
八
曲终,余音仍在院中萦绕。最后几个泛音在暮色里轻轻颤动,像被晚风托住,迟迟不肯散去。宋行简和秦时月半晌没有出声。
王以知已起身走到顾子衿身边。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琴弦上,声音温和:“曲子弹得很好,意境也到了。只是技法重了些,少了些许山水的味道。”
他伸手,指尖搭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琴音清越而短促:“你的挑、拨偏重,起承转合便不顺畅。溪水撞在石头上,本该是‘潺潺’,却被你弹成了‘哗哗’。”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指尖轻巧地挑了两下,力道极轻,琴声果然圆润了许多。他让顾子衿重试。她照着弹了,他微微点头:“对,就是这样。指力要蓄在指尖,放出去的时候要收得住。”
刚从余音里走出来的宋行简和秦时月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男子身姿修长,微微俯身,温文儒雅,目光专注而温柔;女子温婉从容,指尖随着他的指导在弦上游走,时而抬头朝他一笑。
那笑容里有学生得教的了然,也有几分少女特有的青涩。暮色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两人笼在同一片金色的光影里。知情的人知道这是先生与学生,不知情的,定会以为是一双璧人。
秦时月压低声音对宋行简说:“我看以知哥与子衿倒像天生一对。男儒雅,女貌美,站在一起真是佳偶天成。”
宋行简眉头微皱,声音也压低了,语气严肃:“此言差矣。大师兄是先生,子衿是学生,师徒有别,怎么可能成为一对。”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再说,满京城谁人不知大皇子心悦子衿。每次休沐他都想方设法往顾府送东西,只是不敢明着送。子衿是侯门嫡女,以后十有八九要嫁给大皇子做王妃。大师兄若是动了心思,大皇子那边岂会善罢甘休。”
秦时月不以为意地摇头,嘴角带笑:“什么师徒有别。只要喜欢,就该无拘。以知哥教了子衿这么多年,在一起的时间比谁都长。我看大皇子未必比先生更懂她。”
她看了王以知一眼,又看了看顾子衿,“再说大皇子那边八字还没一撇呢。以知哥除了年岁稍长,怎么看都与子衿般配。他学富五车,当朝大儒,皇子们的先生,在文华殿教书多年,朝野上下谁不敬他三分。”
宋行简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回那两人身上。暮色越来越浓,顾子衿低头抚琴,王以知站在她身侧,手指在弦上轻轻比划。画面确实美得像一幅画。
可他也比谁都清醒。
“子衿是侯门嫡女。就算先生有意,她也逃不过家族安排的命运。世家的女儿,有哪个是自己选的姻缘?顾贵妃当年入宫,难道是因为喜欢皇上?即将嫁给沈十安的含章,难道也是因为喜欢?”
话说得又轻又沉。
秦时月听了,看了一眼顾承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世家子女的姻缘,哪里可以由己。王以知和顾子衿之间,隔着师徒名分,隔着侯门门槛,隔着大皇子的心意,隔着世俗的目光,隔着太多太多。
石桌另一头,顾承泽和顾子佩双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也在看那边。
顾子佩嘴角微扬,那双一向骄纵的眼睛里难得出现一丝柔软。她轻声自语:“如果姐姐能嫁给先生,该多好。你看他们多般配。”
顾承泽侧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低声驳道:
“别瞎说。先生与子衿师徒有别。就算他们有意,世俗的眼光和口水也容不下。先生若开了这个头,文华殿的学生怎么看?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子衿也会被人戳脊梁骨。”
他说这话时目光很沉,已经懂得了人言可畏。
九
顾承宇也望了过去。
王以知正在纠正顾子衿的指法,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并未触碰到她的手,只是虚虚比了个位置。顾子衿认真照着弹,抬头朝他笑了一下。
王以知也笑了。那笑容温和而短暂,像一个先生看到学生进步时的欣慰。然后他退开一步,重新站直身子,拉开了距离。
顾承宇看完这一幕,什么也没说。他把目光收回来,伸手拿起那只木鸟,手指摩挲着木鸟腹部的机括,一圈,又一圈。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可不能说不能做的,往往才是最不该被藏起来的。
有些喜欢,注定只能放在心里。有些目光,注定只能落在别处。
十
暮色终于沉了下去。
招财点起了灯。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是这五年来清风居里极少有的景象。暖黄的光照着满院的人,照着那两棵依旧沉默的海棠树。
顾子衿还坐在琴桌前,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王以知已退到远处,正与宋行简低声说着什么。秦时月坐在顾承宇对面,捧着一盏凉透了的茶。
顾承安趴在顾承泽怀里睡着了。顾子佩拿手帕替他擦去嘴角的口水。
进宝抱着睡着的宋蕴,宋行简抱着打哈欠的宋朗。
而顾承宇依旧坐在那里。他的目光越过满院人影,落在那两棵海棠树上。夜风吹过,枝丫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