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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六年间——争一回 一 ...

  •   一

      晨风得意,繁花似锦。

      秦府的随心小筑里,花香浓得过分。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像谁把整个春天都揉碎了堆在枝头。

      秦时月的心情却低落得很。

      她坐在水榭里做一双男鞋,因走神,有一针没一针,针尖一偏,扎进了指腹。血珠滚出来,她疼得一哆嗦,赶紧把手指放进嘴里吮。铁腥味在舌尖散开,像极了她此刻心里的滋味。

      二

      这低落,还得从昨日说起。

      昨日一早,她起了个大早,做了许多糕点,去了宁安侯府。先在槐花树下陪顾老夫人和萧郡主说了会儿话,又去顾子瑜房里说了些体己话,最后同顾子瑜一道来到清风居门前。

      招财没开门。

      顾承宇人在书房,闭门不见。无论她在门外说什么,里面一句不应。最后她和顾子瑜只能离开。

      想到这儿,她心里又涩又堵。可她不能就此放弃——今日她还要再去一趟。

      于是她定了定神,赶着把鞋做完,又进厨房变着花样做了些果子,包好出门。

      到了宁安侯府门口,她却犹豫了。她又怕他不见,又怕那道门不开。

      三

      正踌躇间,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前。

      正值休沐的王以知和宋行简下了车。王以知抱着宋朗,宋行简抱着宋蕴,手里还提着一匹木马。宋朗和宋蕴手里各抓着一只装了机括的木鸟,咿咿呀呀地玩得高兴。

      那木马做得极精,头、身、四蹄、尾巴,无一不活灵活现;那木鸟翅膀上还雕着祥云,翅骨分明。

      都是宋含章做的。

      秦时月见了,嘴角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快步迎上去,唤了声“以知哥”“行简哥”。

      王以知看她手里的包裹,便知道她是来看顾承宇的。他和宋行简都清楚,她从小就喜欢顾承宇。

      他们也清楚,顾承宇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如今她虽寡居,依旧美丽,才华横溢,祖父又德高望重;顾承宇虽是宁安侯,却站不起来。外人看来,两人倒也相配。

      可他们更清楚,顾承宇不会接纳她。因为他从来不是将就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她与顾承宇,绝无可能。

      四

      三人一道往里走,一路上两个孩子咿咿呀呀叫个不停。

      王以知逗着怀里的宋朗:“朗儿,叫爹爹。”宋朗张了张嘴,叫出来的却是“安安、安安”。秦时月和宋行简都笑了。

      秦时月道:“以知哥这么喜欢孩子,就快些成亲,自己生几个。”

      王以知笑了笑:“人生苦短。成亲自然要遇两情相悦之人,才不枉此生。如同行简,与弟妹一见钟情,婚后琴瑟和鸣。若不是两情相悦,夫妻之间只能变成怨偶。”

      秦时月苦笑:“这世间敢问有多少夫妻是两情相悦的?要么父母之命,要么媒妁之言,大多婚后相敬如宾,日子不也过得挺好。”

      “相敬如宾?”王以知摇头,“夫妻之间总是客客气气,日子过得有什么滋味。与其如此,还不如孑然一身,活得痛快。”

      宋行简接道:“人世间能遇两情相悦之人,可遇不可求。我是幸运的那个。”

      秦时月问王以知:“若一辈子遇不见呢?你便一辈子不成亲?”

      “不将就,不强求。”他说,“是最好的选择。”

      秦时月听了,不以为然。她已经屈服过一次祖父的安排,这一次,她要争一回——无论结果如何。

      五

      说着话,已到清风居门口。

      王以知叩门。正在外院扫落叶的进宝听见叩门声,又听见那熟悉的咿咿呀呀,知道是宋朗和宋蕴来了,扫把一扔就去开门。

      结果看见了秦时月。

      宋朗和宋蕴一见他就喊“宝宝、宝宝——”,进宝忙不迭地答应。可他看看秦时月,又看看王以知和宋行简,脸上犯了难。

      顾承宇特地交代过:秦时月来了,无论与谁一起,都不要开门。

      王以知和宋行简不知此事,见他迟疑,便道:“怎么,不欢迎?”

      进宝忙道:“哪里不欢迎。”他和招财巴不得这两位常来,最好日日带着两个孩子来。犹豫一瞬,他还是把门开了。

      六

      内院里,顾承宇正拄着拐杖走。

      左腿毫无知觉,右腿也只有一点点知觉,两条腿都用不上力。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拐杖上,一寸一寸往前挪。

      墙角处,招财正带着快三岁的顾承安抓蝈蝈。

      他刚挪到海棠树下,坐上素舆,就听见了那阵咿咿呀呀。他知道是谁来了。

      招财和顾承安也听见了,高兴坏了。招财一头冲进屋里,捧出宋朗和宋蕴爱吃的米糕。

      顾承安则跑到顾承宇跟前,把刚抓住的蝈蝈举给他看。

      进宝抱着宋蕴,领着王以知几人进了内院。

      宋朗一进来就喊“招招、招招”,宋蕴也跟着喊。招财把米糕往石桌上一放,跑到王以知身边接过宋朗,往肩上一扛就跑。

      宋蕴见了,嚷着“骑马马、骑马马”。进宝也把宋蕴扛上肩,跟着跑起来。两个小家伙迎风大笑,口水都甩了出来。

      顾承安一看,立刻不高兴了——招财和进宝的肩膀向来是他的。他把蝈蝈一扔,一边哭一边追,嘴里喊:“招招!骑马马!”

      宋行简见状,提起那匹木马跑过去,抱起顾承安:“安安你看,这是你含章姐姐给你的木马,它还会跑呢。”

      顾承安挂着泪,盯着那匹漂亮的木马。

      宋行简把他放上去,让他抓紧马耳朵,伸手按下马腹的机括——木马便跑了起来,颈上和尾上的鬃毛随风一动一动。

      宋行简在后面护着。顾承安破涕为笑,再也不看招财和进宝一眼,只顾喊着“驾驾驾”。

      招财和进宝看得目瞪口呆,扛着孩子就去追那匹木马。

      招财肩上的宋朗嚷道:“木马!姑姑做的!”

      七

      王以知和秦时月看着破涕为笑的顾承安,也都笑了,笑里带着一丝惊奇。

      “行简,这会跑的木马,你在哪儿买的?”王以知问。

      宋行简一笑:“这木马,买不到。”

      “行简哥就别卖关子了,快说是从哪儿得来的。”秦时月道,“你也给我弄两个,我拿回去给哥哥的孩子玩。”

      宋行简没答话,只看着进宝肩上笑的宋蕴、招财肩上笑的宋朗、木马上笑的顾承安。

      海棠树下,顾承宇背对着他们坐着,没有回头,只看石桌上那副棋盘。

      三人走到树下。

      秦时月唤了一声:“承宇。”

      顾承宇没有抬头,只冷冷丢下一句:“秦时月,这是最后一次。”

      秦时月把包袱和果子放在石桌上,打开包袱,拿出那双鞋递到他面前:“承宇,这是我给你做的鞋,你试试。”

      “拿走。”

      王以知忙打圆场:“承宇,这是时月的心意,你还是收下吧。”

      顾承宇抬眼看他:“那你收下。”

      王以知不说话了,索性坐下,去看顾承安骑的木马,手里玩着宋朗的木鸟。

      秦时月僵在原地,难堪至极。

      宋行简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开口道:“先放着吧。你送不送,是你的心意;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

      秦时月勉强笑了笑,打开糕点盒子:“你们吃些果子,我去给你们沏茶。”

      “慢着。”顾承宇看向招财,“沏茶。”

      招财赶紧把宋朗塞到顾承宇怀里,跑进了茶房。

      秦时月只得坐下。

      八

      坐在顾承宇怀里的宋朗不安分得很,挣扎着笑,伸手去摸他左眼角下那颗黑痣。

      顾承宇只好把他搂稳,微微低了低头。宋朗摸到那颗痣,嘴里喊:“姑姑、姑姑。”

      宋行简笑了:“朗儿,那是承宇叔叔,不是你姑姑。”

      王以知奇道:“朗儿怎么对着承宇叫姑姑?”

      “含章右眼角下也有一颗黑痣,形状、大小、位置,都与承宇左眼下这颗一模一样。只是一个在右,一个在左。”

      “难怪。”

      秦时月拿了一块米糕递给宋朗,顺口问宋行简:“行简哥,含章回来了?”

      “回来了。”

      宋朗吃米糕吃得满嘴都是。

      秦时月一边替他擦嘴,一边笑道:“好几年没见那个肉团子了,不知道变样了没有。”

      宋行简笑起来:“不是变样,是脱胎换骨。这丫头在松山门学了一身武艺,人也瘦了,褪去那一身厚实的肉,露出本来的模样。既像我父亲,又像我母亲,比当年的玉章还美上三分。”他顿了顿,“总之一句话,若有人偷得她三分容颜,便是人间绝色。”

      宋玉章的容貌,顾承宇、王以知、秦时月都见过,那是真美,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如今那个混世魔王肉团子竟比玉章还美三分,三人一时都不敢想。

      秦时月道:“小时候的含章我们是见过的,竟能有这么大的变化,真不敢想象。”

      宋行简叹了口气:“小时候她被那一身肉困住了。肉没了,人就出来了。”

      王以知也叹气:“可惜了,要嫁给沈十安那个花花公子。”

      宋行简看着那匹还在跑的木马:“那丫头手巧得很。这木马是她做的,宋朗和宋蕴的木鸟也是她做的——那木鸟还会飞。”

      他说着,伸手拿走王以知手里的木鸟,按下鸟腹的机括。木鸟双翅一展,竟真的飞了起来。

      王以知和秦时月都怔住了。会跑的木马,会飞的木鸟,他们只在书里见过,没想到今日亲眼见到,还是宋含章做的。

      招财端着茶盏出来,看见那只木鸟,也惊得停住了脚。

      顾承宇抬眼,看着飞的鸟、跑的马,一眼便知——这是墨家机关术。

      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必精通此道。他没想到当年沈府假山后面那个偷吃糕点的胖丫头,不仅有一身武艺,还懂墨家机关术。

      九

      宋朗一直吃,吃得满身都是,自然也蹭了顾承宇一身。最后干脆把剩下的半块米糕直接塞进顾承宇嘴里。

      顾承宇没有嫌,任由他弄脏自己的衣裳,任由那双小手往自己嘴里塞东西。他甚至微微张了张嘴,接住了那半块被捏得温热的米糕。

      王以知呷了一口茶:“行简,引章嫁进钟家冲喜,听说钟夫人的怪病就好了。京城里的人都说引章是钟家的福星。”

      宋行简微微一笑:“我也觉得奇怪,还在怀疑引章是不是仙丹投胎的。”

      顾承宇眉头微蹙。

      钟夫人生病?宋引章冲喜?一定是钟廷闻到了风声,赶在宋家落难之前把人迎进门。不然哪有这般凑巧。钟廷这老狐狸,鼻子倒灵。

      他抬起头,看着一旁喝茶聊天、神色轻松的宋行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与无奈。

      昨夜他推演了一整夜,已推出宋家会被永安铁矿牵连,会落难。可他又是多么惭愧——他救不了宋家。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好友一步步走向深渊,看着宋含章即将面对的变故。

      木鸟还在飞,木马还在跑,三个孩子还在笑,茶香还在飘。

      顾承宇的心却不平静。那是明知好友有难、自己却无能为力的不平静。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宋朗。那孩子正冲着他笑,嘴角沾着米糕渣,眼睛弯成月牙。那么小,那么软,像一捧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露水的花苞。

      他想起宋行简说,木鸟和木马是宋含章做的。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曾经坐在假山后吃糕点的小丫头,在江南的五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是怎么从一个人人嫌弃的肉团子,变成一个能以一敌十、能造木鸟、能让宋行简说出“比玉章还美三分”的姑娘。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宋朗嘴角的米糕渣。动作极轻,极柔。

      十

      秦时月看着这一幕,心里更酸了。

      她从未见过顾承宇对谁这样温柔过。可那温柔,给的是一个孩子,不是她。

      她攥紧了手里的那双鞋。鞋底厚实柔软,是她一针一针纳出来的。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这双鞋,永远也送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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