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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六年间——坠崖 一 ...

  •   一

      秦卫领了岳安的命令,当日便出了京。

      他本可派手下人去。陈州知府刘基的门房、账房、师爷,随便挑一个都能扮作行商混进去。可他想了一下,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

      不是信不过人——是这件事太大。

      刘基是岳安最看重的门生。查他,只能由最亲近的人去。若属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被人反咬一口,也得有人扛得住。

      他没走官道,扮作行商,单人匹马,悄悄进了陈州城。

      陈州城不大。刘基的府邸坐落在城东,青砖黑瓦,门面朴素得连一对石狮子都没有。这位以清正廉洁著称的知府,把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

      秦卫没走正门。等到夜深人静,他翻墙而入,穿梁过栋,无声无息地落进书房。

      书房里燃着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灯芯结了灯花,光线昏昧。他把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书架后面、匾额背后、书案底下。最后,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下,摸到一个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密函。

      他借着微光一封一封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信里有刘基与方鹏程的往来——从官场调动到私人请托,从朝中秘闻到地方政务,事无巨细,一一汇报。

      更让他手背青筋暴起的,是另一叠。

      张由、付子路、王朝、边起。

      四个名字,全是岳安最信赖的门生。岳安在刑部二十年,亲手提拔的人不多,却个个倾注心血。张由在永州任通判,付子路在永州下辖的祁阳县做县令,王朝、边起也在永州周边的州府任职。

      而永安铁矿所在的深山,恰好被这四个人的辖地围在正中——像一只手掌的五根手指,牢牢攥住了那片山。

      当年方雍把持吏部,把岳安的人全数排挤到偏远之地,多年不许调回。这原本是打压政敌的手段。如今看来,连这“打压”也是局的一部分:把人集中安插在永州周边,既方便控制,也方便嫁祸。

      密函里甚至写清了铁矿的细节——运输铁料的车队如何绕过关卡,如何用官粮名义打掩护,如何在夜间渡河。

      字字句句,仿佛写信人早就知道铁矿的一切,甚至亲手参与过。

      秦卫看完最后一封,把那一叠泛黄的纸揣进怀里,将地砖盖回原处,用鞋底把缝隙里的灰抹匀,不留半点翻动过的痕迹。

      他直起腰,吹灭桌上那盏油灯。

      黑暗中站了片刻。那张棺材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刀柄的手指,青筋暴起。

      翻墙而出,快马加鞭,连夜朝着京城的方向奔去。

      二

      从陈州通往京城的官道旁,一匹快马昼夜不停地奔驰。马蹄踏碎小道上的尘土。

      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一手握缰,一手按着腰间。

      秦卫已经离开陈州两日。他必须赶在刘基察觉之前,把消息送进岳府。

      可就在他走后不久,刘基发现了异常。

      岳安亲手培养的门生,怎么可能是池中物。

      刘基能在陈州知府的位置上一坐多年,把清正廉洁的名声经营得滴水不漏,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他有一个习惯——每隔三日,必独自进入书房,关上房门,检查暗格。这个习惯从他做县令时便已养成,从未间断。

      当夜,他照例打开暗格,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手指在暗格里摸索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

      那些密函——与方鹏程的往来信件、与张由等人的密谋记录、涉及永安铁矿的铁证——全不见了。

      能在短时间内如此精准地找到暗格、又能无声无息离开府衙的人,必定极熟悉他的底细。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猜到了来者是谁。猛地合上暗格,起身时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

      他快步走出书房,对着院中值守的亲信厉声下令:所有人带上兵器,随他出城追击。

      一边披甲,一边在脑中飞快推算秦卫可能的路线。从陈州回京,必经一条狭窄的山路。秦卫单人匹马,必定选那条最隐蔽的路径。

      于是他将人马兵分三路:一路沿官道直追,一路抄近道堵截,一路由他亲自带队,走山路包抄。

      三

      两天后,夜色已深,月光稀薄。

      那条山路一侧是密林,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刘基的人马从林中涌出,将秦卫围在正中。利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秦卫拔刀,没有一句废话。

      刀剑碰撞的火星在夜色里迸溅,马蹄踏起的尘土混着鲜血,染红了路上的碎石。

      刘基人多势众。带来的亲信足有二十余人,个个是他多年豢养的死士。秦卫一把刀使得凌厉狠辣,在狭窄的山路上以一挡十,可终归是血肉之躯。

      一刀劈翻一个死士,转身又刺穿另一个的胸膛,自己身上也已挨了数刀。左肩一道剑伤深可见骨,右肋被枪尖划开一条长口,鲜血浸透衣襟。

      他捂着伤口,唇边挂着血丝,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身后便是万丈深渊。风从崖底灌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刘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暂停。

      往前走了两步,用一种胜利者的、耐心的语调开口:

      “秦卫,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东西交出来,跟我回去,我不会为难你。”

      秦卫抬起头。那张棺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

      他朝刘基冷冷一笑,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白眼狼。叛徒。”

      说完,没有任何犹豫,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朝悬崖下坠去。

      刘基的手下冲上去,只抓到崖边一片被踩碎的碎石和泥土。

      刘基面色阴沉,却没有慌乱。翻身下马,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崖底深不见底,只有黑暗。

      回头厉声下令:“顺着崖壁下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把被偷走的密函找出来——每一封,每一页。”

      手下领命,立刻沿着缓坡往下搜寻。

      而坠落的秦卫,在半崖被一棵横生的松树挂住。

      衣袍撕裂的瞬间,他反手将那叠油纸包裹的密函从怀中取出,塞进崖壁的一道石缝里。塞得极深,用苔藓和碎石掩住,像被这山崖一口吞了下去。

      然后他闭上眼。

      那棵松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一歪。

      他的身体继续坠落,重重撞上更低处一根横生的老松。枝干粗壮,挂住了他下坠的身子。剧痛从后背炸开,他闷哼一声,一口血喷出来。

      可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因为那叠东西,已不在他身上。

      最后一声闷响,落入崖底。

      崖下,刘基的人举着火把搜寻了一整夜。

      只在碎石堆里找到一具摔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衣裳被山石撕得粉碎,可看身量,正是秦卫。

      他们把尸身里外翻遍,衣衫一寸一寸扒开。

      没有。

      密函不见了。尸身之下,山石之间,什么都没有。那叠纸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在这片黑暗里。

      刘基站在崖边,望着底下那几点游动的火光,脸色冷得像山间的月光。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不能确定密函是否早已被掉包,也不能确定秦卫是否有同伙接应。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秦卫死了。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至于密函,慢慢找。京城那边,他该给方家提个醒。

      四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缓缓升起,照在这条蜿蜒的山路上,照在那一滩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上。

      山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松针和苔藓的气息。那棵挂在半崖的老松,还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守着什么不能被人发现的东西。

      陈州离京城,最多不过七日的路程。以秦卫的脚程,顶多五日。

      可是七日过去了,不见人回来,连半点音信都没有。

      刑部衙门里,岳安正在整理卷宗。

      他的手指在案卷上停了很久,一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花早已落尽,只剩满树绿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七日——从这里到陈州,快马来回绰绰有余。秦卫不可能无缘无故耽搁,除非出了事。

      他心里对刘基起了怀疑。但也只是些怀疑而已。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一手养大、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会背叛。

      那个昏死在道旁的孤儿,那个跪在地上说“绝不辜负老师栽培”的少年,那个二十年来勤勤恳恳、清廉自守的刘基——怎么可能投到方家门下?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反复拉扯,像一根两头都在使劲的绳子,绷得胸口发闷。

      五

      这几日,京城异常安静。

      茶楼酒肆的喧闹压低了几分,连街上小贩的叫卖声都不如往日响亮。空气沉闷凝滞,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兆。

      暴风雨果真酝酿出了第一件事——钟廷的夫人突发恶疾。

      上吐下泻,食水不进,汤药灌不下去。不过一日工夫,人便倒在床上开始胡言乱语,嘴里尽是“神啊鬼啊别来缠我”,声音又尖又细,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听得人脊背发凉。

      钟府上下慌了神,连院里养了多年的看门老狗都不停呜咽,夹着尾巴往墙根里躲。

      林太医被请来。这位杏林圣手诊了脉,翻了医书,试了好几个方子,竟也束手无策,找不出任何病因。

      钟夫人的脉象乱得古怪,时而细如游丝,时而急如奔马,像有无数根线在她体内互相撕扯。

      林太医坐在床边,眉头锁得极紧。他行医数十年,见过各种疑难杂症,却从未遇过这般莫名其妙的病。最后开了个安神的方子,叮嘱几句,摇着头走了。

      出门时他那一眼,不像是看病人,倒像是看一场戏。

      钟廷看着床上虚弱无比的夫人,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在户部衙门坐不住,告了假直奔钦天监,找到王大人,塞了茶钱,拱手请他算上一算。

      王大人掐指闭目,沉吟良久,睁眼道:尊夫人此病,乃是命中缺了喜气冲煞,需儿媳妇进门冲喜,方能化解。

      钟廷马不停蹄,亲自上了宋府。

      宋四维和宋夫人听了,便同意了这门冲喜的亲事。因婚事急,宋夫人还把原本给宋含章准备的嫁妆,先给了宋引章。

      钟夫人的病来得快,好得也快。

      宋引章进钟府才一日工夫,钟夫人便“奇迹般”醒了过来。喝得下药,吃得下饭,能下床走动了。

      宋引章见了,疑惑不已。她在想:自己当真是一味灵丹妙药不成?

      这一场冲喜,本就是钟廷和钟夫人搭的戏台。

      钟廷早就嗅到了风——宋家可能要落难了。

      宋引章是他们早就看中的儿媳妇,人品德行无可挑剔,又是宋家嫡出的小女儿。若宋家真的遭了难,这样的好姑娘不知会落到什么境地。不如先下手为强,将她名正言顺地娶进门,既保住了她,也保住了钟家看中的人。

      于是夫妻俩关起门来一合计,唱了这出冲喜的大戏。

      至于宋家那边,宋四维和宋夫人发现钟夫人病得蹊跷、好得也蹊跷——已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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