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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六年间——三只鹰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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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又是一个半夜。
清风居满院清冷,没点灯。月光从两棵海棠树的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不疾不徐地摇着那些沉默的枝丫。
顾承宇坐在院中,一身玄色睡袍,长发未束,只用一根发带松松系着,披散在背上。他抬头望着那两棵树,一动不动。
长年吃药,饭食减得厉害,脸上的肉少了,颧骨突出,下颌的线条反倒比从前更清晰。这并未折损他的好看,只让他显得更冷、更贵、更精致——高攀不起,只可远观。
那一双曾经满是老茧、握刀拉弓的手,五年里变得白净纤细,掌心只剩薄薄一层茧子。那是他唯一不肯褪去的印记。
自从从西疆回来,他便喜欢上了黑夜。
白天太亮,亮得能把他的残缺照得一览无余;黑夜是宽容的,它藏起一切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五年来,清风居廊下的灯笼几乎未亮过。招财起先偷偷点过一盏,被他发现后大发雷霆,从此再没人敢点。
除非王以知、宋行简来。
睡不着时,顾承宇就坐在海棠树下,不言不语,盯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那些不肯发芽的枝头,也许在等它们终于肯开花的那一天。
招财和进宝已数不清这是第几个这样的夜。
重伤之后,他便没睡过一个整觉。长夜里或是枯坐院中,或是靠在床头盯着帐顶。偶尔勉强合眼,不多时便会被战场的光影惊醒——飞来的箭矢、细长眼睛的络腮胡、砍在腿上的刀光、马蹄踏碎骨头的闷响。
梦醒,就再也睡不着。然后便是坐到天明。
一千八百多个夜晚,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主子不睡,他们不睡。主子睡了,他们警醒。
招财和进宝像影子一样不声不响地跟在身后,从不抱怨。他们知道主子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有人站在旁边,证明这世上还有人愿意陪他一起枯坐到天亮。
廊柱旁的招财看了看主子,又扫了一眼院子。
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除了自己、进宝和主子,再无旁人。太清了,清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有时候会想,要是主子当年没有受伤,海棠树年年都会开花,那该多好。
花开的时候满院淡香,春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这个院子里一定已有了女主人,已有了孩子的笑声。主子会牵着夫人的手在树下散步,孩子们会揪着他的袍角喊爹爹。
他希望海棠花会开。希望那个命里的女主人会来。到那时,主子就不用再枯坐在黑夜中了。
二
突然,三道黑影从天而降。
一个落在青石地上,身形利落,落地无声,停在顾承宇左侧——是飞鹰。
一个身形粗壮高大,落在右侧——是黑鹰。
第三个直接被海棠树伸出的枝杈勾住了腰带,整个人挂在树上。树杈晃了几晃,发出嘎吱的声响。
顾承宇抬起头,看着那个卡在树上的人——雪鹰。
雪鹰在半空中挣扎,手脚乱挥,腰带被死死扣住,像一条挂在钩子上的鱼。
顾承宇眉头微微一皱,便移开目光,盯住面前带着一身风尘的飞鹰。
五年了。这五年他把这三个人撒出去暗查方雍,如今终于回来了。
飞鹰也抬头看了看树上的雪鹰,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鄙视。搭伙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这人千奇百怪的出场方式。
黑鹰没抬头,只是挺直站着,高大的身形遮住了一片月光。
招财和进宝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谁。雪鹰每次出场都在人的意料之外:上一回被树根绊倒摔了个狗啃泥,再上一回踩到自己扔的暗器仰面朝天,这一回被树杈勾住了腰带。自家主子能掐会算,每次都能精准预判飞鹰和黑鹰的行踪,唯独算不到雪鹰会从哪个方向落下来、以什么姿势。
树上的雪鹰呻吟不止,时高时低,夹杂着“哎哟”和“疼死我了”。
进宝看不下去,跃上树杈,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解开勾住的腰带。雪鹰像一袋粮食般滑下来,扑通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裆部龇牙咧嘴:
“老天保佑,阿弥陀佛,差点就断子绝孙了。那根树枝偏偏卡在那里,再偏一寸我就废了。”
蹲在地上的招财拍拍他的肩,一脸过来人的幸灾乐祸:“断子绝孙总比躺板板强。那树枝要是戳到别处,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儿了。”
雪鹰撑着身子站起来,双腿还在发颤,嘴里却不依不饶:“我宁愿躺板板,也不愿断子绝孙。昨晚梦见我娘了——她穿着红衣裳,抱着个大胖娃娃,说我以后会娶个漂亮的胖姑娘,生一窝小崽子。老天保佑,我可不能辜负我娘给的梦。”
飞鹰翻了个白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去。”
风里雨里这么多年,每次听雪鹰讲他那套出场方式和梦里他娘的话,飞鹰都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
顾承宇只是目光沉沉地平视前方。
进宝站起身,双手叉腰:“五年了,别磨蹭了。赶紧说,都发现了什么?”说着看了顾承宇一眼,又看了眼书房。
招财赶紧跑进去,点燃了书房的烛火。
三
书房里,顾承宇坐在书案后,三只鹰立于案前。招财和进宝守在门口。
飞鹰神色严肃起来,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像汇报军情一般开口:
“侯爷,卑职多年暗查,已摸清魏尚手下的生意——丝绸、茶叶、瓷器,遍布京城、江南,甚至与西夷、北戎的商人都有往来。”
“明面上运的是丝绸茶叶瓷器,夹在里面的,是上好的精铁和盐。”
他说“精铁”二字时,加重了语气。
顾承宇神色平静,只在素與上换了个更直的姿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五年前那场西夷之战,西夷士兵手里的兵器闪着寒光,刀刃锋利、质地坚韧,绝非草原土法锻造之物。西夷缺铁,他们的铁器几乎全从他国来。
他没想到魏尚的胆子这么大,竟敢与敌国做精铁的买卖。魏尚卖出去的每一斤铁,最后都变成了射向镇西军的箭镞、砍在宁国将士身上的弯刀。
顾承宇抬眸,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精铁的来源,查到了吗?”
飞鹰转头看了雪鹰一眼。
雪鹰往前一步,神色比方才在树上时认真了几分:“公子,属下盯住魏尚手下的运货人,一路跟到了西南。顺着车辙、夜间的渡口、货单上的批号摸下去,找到了精铁的出处——”
“永安铁矿。”
他顿了顿:“矿藏在永州深山老林里,入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至少已秘密开采八年之久。”
顾承宇依旧平静。他把右手从膝上移到书案,食指轻轻敲着桌面。
永安,宁国西南的偏远山区,离京城千里之遥,常年瘴气弥漫、人烟稀少。
他沉默一瞬,不急不慢地问:“背后真正的主人,可知晓?”
雪鹰语速快了几分:“明面上是方鹏程,暗里有方雍的影子。矿上的管事全是岳安的人,矿场的规矩、出入的令牌、往来的货单,签的却是岳安的名字。另有几笔账,走的是宋四维府上的路子。”
“此外,属下还发现陆鸣的人也混在矿工里头,暗中调查这座铁矿,矿场周围潜伏了不少人手。岳安那几个得意门生——张由、付子路、王朝、边起——都与方鹏程来往密切。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还查到方鹏程与岳安最看重的门生刘基也走得极近。”
“张由、付子路、王朝、边起这四个人在永州及周边州府任职,借手中职权参与了铁矿的开采和精铁的运出。那些铁料能在层层关卡下畅通无阻,靠的就是他们在各地打掩护。”
“他们还滥用罪名抓捕百姓入狱,暗中把无辜百姓转送进矿充当矿役——铁矿里那些累死在坑里的苦力,大半就是这么来的。”
话音落下,书房里重归寂静。
顾承宇陷入沉思。
满朝皆知,岳安与方雍水火不容。一个是不徇私情、铁面无私的刑部尚书,一个是结党营私、把持吏部工部的权相。可永安铁矿却把方鹏程、岳安、岳安的门生紧紧拴在了一起。
这只能说明两种可能:
其一,岳安早已暗中投靠方雍,这些年的明争暗斗全是演戏,把满朝文武和皇上都当成了傻子。
其二,魏尚是方雍的人,这是满朝皆知的事。魏尚的精铁出自永安铁矿,那方雍绝脱不了干系——他一边用这座矿赚银子,一边把它做成陷阱,准备除掉岳安。
至于矿里发现了陆鸣……陆鸣是皇上的心腹。如此看来,皇上早就开始查方雍,或者查岳安了。
良久,顾承宇抬眸,目光在飞鹰和雪鹰身上扫过。眼底已没有方才的沉思,只剩一种极冷极沉的东西:
“还查到了什么?”
雪鹰看了看飞鹰,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飞鹰压低声音:“还查到了程国恩。此人早就与方家来往密切。在永安铁矿外围,属下见过程国恩的心腹阿宝——他与方鹏程的人密会过。”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几分警惕:“卑职亲自查过程府。表面看着与普通官邸无异,暗地里却处处是眼睛。院墙内侧每隔十步一个暗哨,偏门侧门日夜有人把守,连隔壁巷子茶楼的二楼都有程府的人。为了不打草惊蛇,卑职没敢靠近程国恩的书房。但程府一定藏着极大的秘密。”
四
顾承宇听完。他没再追问,也没再沉思,只是把目光缓缓移到一旁的黑鹰身上。
黑鹰上前一步。
“侯爷,这些年属下一直在查方雍身边的人。他豢养了不少杀手,其中冷七、冷八、冷九和飞豹最为厉害,四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手。而这四人之中,冷八最强。”
“此人却在五年前离奇失踪。失踪的时间,恰好是五年前那场战争结束后的几天。”
顾承宇放在书案上的手微微一动。
“他生前的去向,可曾查到?”
“没有。只查到他被派出去执行一项任务,不久之后就失踪了。”
顾承宇伸手拉开书案下的抽屉,取出一张画,递给黑鹰。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黑鹰接过画像。画上的人一脸络腮胡子,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一小块黑斑。
“侯爷,没有。”
顾承宇看了一眼飞鹰和雪鹰。黑鹰会意,把画递过去。
两人仔细看了一遍,都说没见过。
黑鹰将画像双手奉还。顾承宇接过,放回抽屉。
黑鹰又道:“侯爷,这几年,属下查了胡风、钱副将、余将军、颜将军和薛军师——发现薛军师有问题。”
顾承宇神情微震,抬起双眸。
门外的招财和进宝也都神色一变,目光齐齐落在黑鹰身上。
“六年前,薛军师唯一的儿子‘病逝’,为此他还回了青州一趟。可属下查过,那座坟是空的,里面没有尸骨。”
“薛军师的儿子‘死’后,薛夫人每年两次秘密入京,去见一个人。”
飞鹰急得直搓手:“你倒是快说啊!”
“方雍身边的随从——飞豹。”黑鹰道,“至于为何见他,属下尚未查清。飞豹此人极其精明,加之我们势弱,眼下不是出手的时机,属下不敢大肆探查。一旦被方雍知晓——”
他顿了一下:“侯爷这清风居,怕早就被方雍的杀手踏平了。”
“是啊,侯爷。”雪鹰接道,“这些年我们都极为隐秘,生怕暴露,累及您和整个侯府。所以很多线索,我们只能看着,不能碰。”
飞鹰听了,脸色微微一变。
顾承宇看见了。
飞鹰迎上主子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说:“侯爷您是知晓的,属下一见到银子,就迈不开脚步。魏尚那些产业,都是真金白银。”
“所以你就顺手牵羊了?”黑鹰问。
“顺手牵羊说不上。”飞鹰挠挠头,“就是挖了条通往存放丝绸茶叶库房的地道,搬走了一些,再把账册改了一下。”
雪鹰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留下痕迹没有?”
“留下痕迹?”飞鹰笑了,“怎么可能。我祖上四代都是盗墓的,不知搬走了多少宝物,做得人不知鬼不觉。我自然做得干净。”
他又凑近顾承宇几分,带着笑:“侯爷,那些丝绸、茶叶、盐,属下都换成了银子。银子分成许多份,交给手底下的人,送到了镇西军阵亡将士的家眷手里。属下一分都没贪。”
顾承宇沉默良久。
声音轻轻响起:“这几年辛苦了。去吃饭,好好休息。”
五
飞鹰、雪鹰、黑鹰抱拳领命,转身朝外院小伙房走去。雪鹰一边走一边揉着胯部,嘴里还在嘟囔那根树杈有多狠毒。飞鹰嫌他聒噪,伸手把他的脑袋往下按了一下。黑鹰伸手把飞鹰的脑袋也按了一下。三人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小伙房里早就备好了酒菜——一坛桂花酒,酱牛肉、烧鸡三只、香酥鸡、一大盘红烧肉、几样精致小菜,还有六大碗饭。
菜是入夜时就备下的,用小火煨着,一直等他们回来。
五年没吃过清风居的饭菜,三人坐下便狼吞虎咽,碗筷声此起彼伏。雪鹰边吃边夸招财的手艺比五年前进步不少。吃饱喝足,回到外院偏房往床上一倒,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不用提防暗箭,不用日夜兼程,是五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书房里,顾承宇仍坐在书案后。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他清瘦的脸上,把侧脸轮廓勾勒得如同刀刻。
那双冰冷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转动——像一架搁置太久的机器,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永安铁矿、方雍、魏尚、方鹏程、岳安、宋四维、程国恩、薛敬。
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一一排开,如同棋盘上被重新摆布的棋子。有些他以为是白的,如今露出了黑底;有些他以为在局外,其实早就被人安插在了棋盘正中。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拂过他松松束着的黑发。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两棵沉默的海棠树,手指缓缓收紧,攥成拳。
而此刻,京城另一头的宋府,宋含章也没睡。
她坐在屋顶上,望着那轮已经西斜的月亮。怀里揣着那块“宇”字手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绣字,一针一线都被指腹摸得发热。
她不知道,就在这一刻,手帕的主人也和她正站在同一片月色下,望着同一片天空,推算着一盘宋家即将被卷进去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