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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六年间——清音阁 天刚亮起, ...

  •   天刚亮起,程国恩便已起身。

      他穿上那身绯色官袍,在铜镜前正了正衣冠。镜里映出一张年轻而清冷的脸,眉目如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郁。

      阿宝端来早食:一碗白粥,两碟小菜。简单得不像丞相孙女婿该有的排场。

      他吃得很快,像赶时间,又像不愿让食物在嘴里停留太久。吃完便上轿入朝。

      朝堂之上,萧衡高坐龙椅。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肆褒奖陈州知府刘基——剿匪有功,治理有方,清廉自守,堪称地方官之楷模。声音在乾坤大殿里回荡,一字一句落进百官耳中。随即下旨,召刘基即刻回京述职,朕要在御书房亲自接见这位能臣。

      圣旨一下,方雍与程国恩虽都面不改色、垂手而立,心里却各自荡开一层波纹——离计划又近了一步。

      刘基一进京,就会化成架在岳安脖颈上的一把剑。何时候落、怎么落,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班列之中,岳安始终沉静如水。

      他持笏而立,面色如常,既未因皇上的褒奖露出欣慰,也未因将起的变故显出不安。

      秦卫去了陈州,至今未归,也未传回半个字。

      他办案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凡事只信证据。心里对刘基虽有几分疑虑,却仍不肯相信自己亲手提拔的门生会背叛。

      他在等。等秦卫回来,等密函摆到面前,等证据自己开口。

      萧衡扫视群臣,目光最后落在宋四维身上。他微微前倾,语气比方才亲近了几分,也意味深长了几分:

      “宋爱卿,今日程爱卿便赴翰林学士院任学士院权直。你执掌翰林院多年,又是亲手抚养程爱卿成人成才的养父。如今他虽是方丞相的乘龙快婿,可养育之恩、父子之情皆在。程爱卿才华横溢,是朕钦点的状元,朕望你多多提携。翰林院乃朝廷机要之地,你们父子二人同在一处,当为朕分忧。”

      说话时,他的目光在宋四维与程国恩之间来回一掠,像是在看两个人的反应。

      宋四维持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而不卑不亢:“谨遵陛下旨意。”说罢退回班列,自始至终没有看程国恩一眼。

      萧衡又把目光移到程国恩身上。看着这个自己钦点的状元,这个从宋家走出来、又走进方家的年轻人,语气忽然格外认真,甚至带上一丝敲打:

      “程爱卿,父母之于子女,生而不养,枉为父母;不生而养,乃是天恩。朕以孝治国,最重孝道。朕望你除了忠君爱国之外,也不要忘了孝道才好。”

      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个需要被提醒的孩子,也像在看一个需要被敲打的臣子。

      程国恩心头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他当然听得懂——这是敲打,也是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余地。可他很快把这些杂味压了下去,面上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上前一步,声音恭敬恳切:

      “陛下,微臣一定谨记教诲,做忠君爱国、不忘恩德之人。微臣在宋府长大,养父母的恩情铭感五内,断不敢忘。”

      萧衡点头,淡淡一句:“这就好。”

      没有再说下去。可殿中每个人都听出了这三个字里藏着的未尽之意。

      程国恩上了方家的船,朝中不少人皆知。方家的乘龙快婿,为何忽然被安排进翰林院,与宋四维共职?

      许多人心里暗暗揣测。宋四维这些年中规中矩,不站队,不结党,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树——拉他不倒,推他也不倒。皇上把一个明牌站了方家的人放在他身边,是在试探?

      有人猜程国恩是一块试金石,试探宋四维会不会向方家靠拢。若他在养子与方家的双重压力下松动,皇上便能看清一个人的底色。

      也有人猜,皇上是要在宋四维面前摆一个活生生的教训,让他看清楚自己养大的孩子变成了什么模样。

      班列中,霍擎苍、钟廷、秦怀微微侧头看了程国恩一眼,三人心里同时泛起一股厌恶。霍擎苍把手中金鞭换到另一只手,钟廷直接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秦怀则轻叹了一口气。

      靖王曾毅站得笔直——这一切与他无关。他的心思全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京畿戍卫营。

      一个不懂感恩的人,才高八斗又如何,攀附上方家又如何,终究是个令人唾弃的小人。宋四维教养他十几年,倾尽心血,如今他站在方雍身边,被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醒“不要忘记孝道”——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

      程国恩进翰林院,并非皇上刻意安排。

      早在回京之前,方雍便秘密南下江南,在县衙书房里与他密谈过一次。烛火昏暗,方雍坐在书案后,用那双看透官场沉浮的眼睛盯着孙女婿,开门见山:他要程国恩自己向皇上提议进翰林学士院。

      目的直白得近乎赤裸——让程国恩去说服宋四维,向方家靠拢。

      宋四维执掌翰林院,握着宁国文脉的源头。若能把他拉过来,添的不仅是一份助力,更是给满朝文武的一个信号:连宋四维都站到了方家这边,谁还敢说方家不是人心所向?

      只要宋四维愿意倒向方家,就能从永安铁矿的局里跳出来,全家无虞——这些方雍都安排好了。

      如果宋四维拒绝,方雍便除之而后快。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可程国恩听得出来,这是最后通牒。

      方雍捏住了他的七寸——把他放在养父的对立面,让他亲手把刀架到宋四维脖子上。

      宋四维若降,方家多一份助力,程国恩便是功臣;宋四维若不降,程国恩就必须亲手把养父推进火坑,彻底坐实忘恩负义的骂名,再无回头之路。

      方雍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把他牢牢锁在方家的船上。

      可宋四维是何等样人。虽是文人,手中无刀枪,那根脊梁却比西疆的狼牙关还硬。他从不与方雍同流,方雍多次暗中拉拢,礼送了几回,话递了几回,都被他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程国恩太了解养父了——这个人宁可在朝堂上被孤立,也不肯向权贵低头半分。

      说服不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三年前在江南做县令时,他就尝过权力的滋味。一县之地的赋税、刑名、教化,权力虽小,他却食髓知味,欲罢不能。那种握在别人命运上的感觉,那种一纸公文就能让一县百姓或喜或悲的力量,让他再也回不去。

      他需要更大的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为了这个,世间一切皆是垫脚石,凡是阻碍他的,皆会毫不留情地除掉。

      宋四维是养父又如何,养育之恩又如何。反正白眼狼的骂名早就背上了——三年前京城茶馆里的唾沫星子,已把他淹过一遍。

      既然背上了,那就背到底。名声这种东西,对没有的人来说,是最不值钱的包袱。

      日光明亮,洒在宫道上。

      散朝后,程国恩踏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翰林学士院。脚步不快不慢,绯色官袍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一路上他都在反复斟酌说辞——用什么语气,从哪个角度切入,先动之以情还是先晓之以理。他知道宋四维宁折不弯,可他还是想试一次。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摆在那里,他不希望养父陷在永安铁矿的局里万劫不复。

      他希望宋四维做一个识时务的人,哪怕只是为了保全一家老小,暂时低一下头也好。

      他心底甚至还存着一个更远的心思——只要宋四维归顺方家,他就有能力反过来保护养父,把那个局一点一点从宋四维身上卸掉。

      前提只是,宋四维先低头。

      翰林学士院的清音阁里,宋四维正站在书案前整理待修编的典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书册,手边放着朱笔与墨砚。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也落在他已有些花白的鬓角。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袍角还沾着一点昨日校书时蹭上的墨迹。

      程国恩踏进清音阁,走到书案前,站定,躬身,恭敬地唤了一声:

      “父亲。”

      声音不高,在堆满书卷的阁楼里却格外清晰。

      宋四维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他,神色平静。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审视地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从三岁到十七岁,从蒙童到状元。他怎能不知这孩子心里潜藏的东西——当年在书院里每次考了第一名,少年眼中闪过的从不是喜悦,而是对更大胜利的渴望。

      从前在宋府,那份欲望还有玉章牵着。玉章在的时候,程国恩的目光总是追着她,她的笑是他所有野心里唯一柔软的去处。

      如今女儿已去,这世上还有谁能牵住这匹脱缰的马?

      方嘉慧吗?她不过是方雍绑在程国恩手腕上的一根绳子——不是牵,是捆。

      五年前,方雍派人送来厚礼,被他原封不动退回。三年前,方雍亲自登门,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挡在门外。

      如今程国恩一身绯袍,进了翰林院,其目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宋四维早已预判到这个方向。可真当这个年轻人躬身唤自己“父亲”地站在面前时,心底还是涌上一阵失望。不是对敌人的失望,是对至亲的失望。

      半晌,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铁锤敲进木头里的钉子:

      “如果你是来给方家做说客的,那就请回吧。我宋四维就是死,就是全家死,也不会向方家低头弯腰的。”

      一句话掷地有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啪地打在程国恩脸上;又像一块巨石,堵住了他已经涌到嗓子眼的所有说辞。余韵在满架书卷之间久久不散。

      宋四维宁折不弯,程国恩从小看到大,知道这根骨头有多硬。

      话已说到“死”与“全家死”的地步,连生死都已置之度外,他还能说什么。

      沉默片刻,他直起身,收起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儿子”的表情,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恭敬行了一礼,声音平静而克制:

      “宋大人,那属下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离开清音阁。

      宋四维望着那道背影。晨光从窗棂间漏下来,照着程国恩越走越远的身影,也照着自己鬓角的几根白发。

      他心里隐隐作痛。这痛不是后悔——从河里把那孩子抱起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后悔过。

      这痛是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浇灌了十几年的树苗长成了歪脖子树,却再也扶不正的无力。

      聪慧,文采,那些深夜伏案时自己亲手替他添过灯油的夜晚——如今都化作了方雍手里的一把刀。

      进门一声“父亲”,出门一声“宋大人”。称呼一改,界线划清,情意割断。以前情同父子,今后便是对手。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刀剑相向,而是你叫我父亲,我却知道你是来说服我赴死的。

      宋四维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上那本未整理完的典籍,翻开。朱笔落在纸上,手很稳。

      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滑动,留下一行行端正的批注。

      阳光照着他的手,握笔的力道,和当年教那孩子写字时一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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