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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六年间——弃子 岳安离开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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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安离开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日头正盛。他抬头看着那轮日光,刺得眼睛发疼,却没低头。
他这一辈子,从不低头。
不对真相低头是不诚,不对敌人低头是不屈。可此刻仰头对着太阳,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对谁低头。
他想起那几封密信。
刘基与方鹏程的往来信件。字迹他太熟了——那是刘基的左手字。
刘基左右手都能写。右手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写奏折公文;左手潦草随意。这件事,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
当年刑部后堂,刘基右手受伤,用左手誊卷。他站在旁边看,夸这门生心思玲珑,还嘱咐他瞒住,只当是日后保命的本事。
如今这保命的本事,成了辨认背叛的铁证。
还有那方印鉴。八年前刘基中进士,他把田黄石印章交到门生手上:“此印虽小,却是为师一片心。望你日后为官,持正如印。”
刘基跪接,眼眶发红,说绝不辜负栽培。
八年后,这方印盖在了他与方家的密信上。
岳安吐出一口气,闭上眼。日光透过眼皮,在眼底投下一片血红。
暮色四合,京城宝来楼一间雅间里,岳安正襟危坐。
桌上是一壶凉透的茶,一滴未动。楼外街市熙攘,叫卖声、车轮声隐隐传来,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心腹秦卫握着刀柄,穿过暮色笼罩的街巷,停在醉花间门口。
红灯笼刚点上,脂粉香从门缝里往外溢。老板红姨一见那张棺材脸和腰间的刀,立刻笑脸迎上来,胸前的白花往前一挺:
“这位爷面生,头一回来吧?我们醉花间的姑娘,可是京城最水灵的。”
秦卫不看她的脸,也不看那片白,只把刀拔出半截。
寒光一闪,映进红姨眼里。她面色如土,双膝一软跪下去,蔻丹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刀推回鞘中,三个字冷得像铁:
“叫赛西施出来。”
红姨回头尖声吩咐:“快去把赛西施叫来!”声音抖得没了半分风韵。
赛西施下楼,一眼看见门口那个浑身冒冷气的男人,打了个寒颤,小心挪上前问有何事。
“我家大人有请。”秦卫转身便走,不管她跟不跟得上。
赛西施愣了一瞬,回头看一眼还跪着的红姨,提裙跟上。
几个姑娘倚着门框张望。醉花间的摇钱树被一个冷面人带走,谁也不知道要带去哪里。
宝来楼雅间门口,秦卫侧过头,压低声音:“姑娘,大人问什么,你知无不言。半句假,半句瞒,都不行。”
赛西施心里一紧,点头。秦卫推开门:“进去吧。”
屋里只点一盏灯。须发花白的老者双目微闭,面色如铁,法令纹深深下垂,嘴角紧抿,一看便是几十年不苟言笑的人。
赛西施不敢直视,跪下时声音发颤:“不知大人找小女子所为何事。若知道,定知无不言。”
岳安睁开眼。妆容精致的女人此刻满脸恐惧。
他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缓:“本官面相如虎,心不是虎。姑娘别怕。只把岐山脚下那一遭,细细说一遍。”
常年握朱笔的手搁在膝上,纹丝不动。
赛西施的肩膀松下来。
她把那一日的事从头说起:与顾老夫人一行同行,官道上突遭伏击,箭矢如雨,护卫浴血却节节败退,她抱头缩在马车里,以为今日要死在荒山野岭。
最后说到宋含章。
一架能连发十二矢的弩从密林里把土匪一排排放倒;接着一个绯色身影拎着长枪跃出林外,在匪群里翻飞,枪尖过处,人纷纷倒地气绝。两百多个土匪,大半死在她一人枪下。
她讲得极细:单膝跪地射箭的姿势,衣袂破空的声音,一枪一个时的杀气。
声音还在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记得太清楚。
岳安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不问,不疑。手指始终平放在膝上。
只在听到“两百个土匪大半死在她一人枪下”时,那手指微微向内蜷了一下。
只有一下。
半晌,他起身推门。秦卫守在门外,腰杆笔直。
“送这位姑娘回去。然后派人去陈州查刘基,派人盯着方鹏程。”顿了顿,补了三个字,“悄悄地。”
说完便消失在楼梯尽头。
两人穿过暮色,一路无话。秦卫的脚步稳而冷。
赛西施跟着他,第一次觉得跟在一个冷面人身后,也可以不必害怕。
醉花间门口,红姨老远瞧见摇钱树平安回来,悬了半天的心落地。她张开双臂把赛西施从头摸到脚,确认没少一根头发丝。
几个姑娘见秦卫生得冷峻英武,扭着腰肢凑上去,想拿下这位冷面郎君。
秦卫脸上没有表情。刀拔出半截,寒冽的出鞘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几个姑娘膝盖一软瘫坐在地,连娇嗔都忘了。
红姨拉着赛西施的手,低头看看地上那几个,翻了个白眼:
“这么多年了,哪些人的钱该赚心里还没个数?这位爷一看就不是来寻花问柳的,你们也敢往上凑。活该。”
裙摆一甩,门帘啪嗒一声响。
暮色褪尽,黑夜降临。
方府书房只点一盏灯。
方雍坐在书案前,缓缓摩挲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而冰凉,戴了三十年,一沉思便不自觉地转。
他不说话,只看案上那封刚到的密报,眼尾微微翘起。
方鹏程踏进来,靴底磕在青砖上,声响清脆。走到书案边弯下腰:“叔父找我?”
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满足。叔父常这样深夜召他议事——这是家里头一份的体面。
方雍抬眼看这个年过四十的侄子。一眼里装了太多东西:审视,衡量,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惋惜。
“程国恩已回京。明日让他来见我。”
“是。”方鹏程亲手奉上一盏茶,“永安铁矿那边,侄儿都安排妥当了。”
“记住,”方雍的语气波澜不惊,“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叔父放心,这一次定如您所愿。”方鹏程笑得恭敬。
方雍看着他——精明,能干,忠心。心里那丝惋惜又浮上来:亲儿子方鹏举,连这侄子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可惜这侄子,不是亲生的。然后他低下头,去看那枚扳指。
最会察言观色的方鹏程,立刻知道叔父此刻关心的不是铁矿,而是西疆。
“西疆那边,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压低声音,“冷清秋这几年只盯镇西军的胡风和钱副将,没疑心我们安插的那颗钉子。”
奉茶,双手。
方雍接过,用茶盖拨开浮沫:“告诉那颗钉子,小心些。再出差错,他收到的就不是他儿子的手臂,是他儿子的双腿。”
“是。”方鹏程顿了一下,“五年前叔父要顾恩和顾承宇战死,没想到顾承宇还活着。不过如今他活着跟死了没两样,叔父不必担心。”
“嗯!”
方雍转换话题。
“江南那边盯了程国恩这几年,”方雍放下茶盏,“他如何?”
“极为聪明。他似乎知道有人盯着,所以做的事一件也不藏着。”方鹏程思忖片刻,“看似无心机,实则城府深得让人看不透。能用,但不得不防。”
这话有理。一个聪明到让人看得太清楚的人,本就危险——高明的猎人常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况且,连养父都能算计的人,将来怎会不算计自己。
“程国恩这把刀,我知晓怎么用。”方雍说,“京城的局已设好,等收网。要紧的是西疆。告诉那边,务必盯住冷清秋。智勇双全,一块硬骨头,跟顾恩一样不好对付。”
“叔父,冷清秋再厉害,终究是个女人。”方鹏程靠近一步,“一个寡妇,掀不起大浪。”
是啊,一个寡妇掀不起大浪。方雍也这么想。
六年之期,还剩一年。他得加快脚步了。
这时,方鹏举快步走进书房。
方雍看见儿子,眼里是藏不住的嫌弃。
“鹏程,你回去吧。”
“是,叔父。”方鹏程行礼退下。
走出书房,他望着天上的月亮笑了。永安铁矿这一局,他出力又出脑,功劳不小。这一次,叔父一定会更看重自己。
他步子轻快地走了,没有回头。
他相信他的叔父。
他不知道,在这盘棋里,他已是一颗弃子。
方鹏举凑到书案前,脸上堆满笑:“父亲,刘基清剿干净陈州的土匪,岳安已递折子请陛下召他回京。岳安把他夸得天花乱坠,却不知刘基早上了咱们的船,私底下跟鹏程来往密切得很。”
他说得兴高采烈,眼角的笑纹堆成一团:“届时他反咬岳安一口,加上咱们备好的伪证——永安铁矿的账目、铁矿的流向——桩桩件件指向岳安。那老东西快倒了,宋四维那个书呆子也快倒了。”
“刑部没了岳安这尊铁面佛,迟早是咱们的囊中之物。六部之中,三部落入方家之手。再让程国恩进翰林学士院,那一帮清流也得站到方家这边。”
他已在脑子里画出了那幅画:岳安入狱,刑部换上方家的人。还有,只要宋四维倒台,宋家那些女眷——年过四十仍风华不减的宋夫人,十四岁的小女儿宋引章,宋行简的妻子白梅——就都是他的了。想到此处,眼里泛起一层欲念的光。
方雍没说话。
他一直看着这个只有小聪明和小算计的儿子,看着他把别人的布局说成自己的功劳,看着他为一件尚未到手的东西提前得意。只剩失望。
宋家女眷个个貌美。年过四十的宋夫人尚且让人过目难忘,更别说宋引章、白梅那几个年轻的。自己这个好色如命的儿子,自然不会放过。
他低下头,慢慢转动拇指上的扳指。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眼底却没一点光。
听着儿子在旁边滔滔不绝地描绘方家的锦绣前程,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方鹏举以为父亲是为他的谋划而笑,说得更加起劲。
他不知道,父亲早已嫌弃他,早已打算放弃他,去重用那个庶出的弟弟方鹏飞。
而他还在笑。还在数着眼角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