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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六年间——永安局 夜很深。 ...

  •   夜很深。

      月光倾泻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也倾泻在方雍的马车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天黑时他说让程国恩明日来见,可他等不及了。堂堂丞相,放下身份深夜登门——他只能如此。

      因为他需要程国恩的脑子。他要的是万无一失,而不是五年前的重蹈覆辙。

      马车里,方雍闭着眼,双手平放膝上,指节微微蜷着。那张一向温文尔雅的脸上覆了一层霜。不是怒,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思虑。

      八年前,他在永安私自开矿。用的是侄子方鹏程的名。方鹏程不负所望,矿开得顺,真金白银如流水般淌进来。

      永州偏远,恰好岳安的四个门生——张由、边起、付子路、王朝——在那里为官。方鹏程费尽心力将这几人一一拉拢,矿的规模越扩越大,银子流进方鹏程的腰包,也流进他的腰包。

      可再隐蔽,五年前还是被皇上的爪牙陆鸣嗅到了气味。

      那铁面阎罗。

      方雍听闻后干脆将计就计,布下一个大局:用岳安的门生做线,一举除掉岳安和宋四维。他让方鹏程去接近岳安最得意的门生刘基——权、财、色,男人最想要的三样,撬开了刘基那层硬壳。门生背叛座师,这刀才够快。

      原定的收尾很干净:让工部尚书魏尚当替罪羊,嫁祸岳安,他和方鹏程全身而退。

      魏尚八面玲珑,却从不肯真正筑一个巢。这把刀的刀柄上刻的不是方家的名字,是他自己的名字。忠心却揣着私心的人,棋盘上可有可无,索性趁这一局一并除掉,再顺手把他名下那些明面合法、暗里洗了不知多少银子的产业收进来。

      可程国恩看了局,补了漏洞,然后悄悄抹去了魏尚的名字。

      不是改动关键证据,只是把每一条原本通向魏尚的线索,都挪到了方鹏程头上。

      程国恩的理由冠冕堂皇:魏尚知道得太多,让他顶罪,逼急了反咬一口,方家损失更大;方鹏程终究是方家人,有亲情在,有家族利益在,定罪也不会背叛。

      方雍当时又喜又恨。

      喜的是他能干干净净抽身,一滴泥点不沾,还能反手置岳安于死地,拉宋四维下水,保住这些年赚下的金山银山。

      恨的是程国恩违背了他的意思,把他的亲侄子推到了刀刃上。更恨的是,程国恩不仅左右了他,还让魏尚看清了他原本的目的。从此魏尚与他面和心不和,必定向程国恩靠拢——火坑边上被人拉了一把,这份恩情会记很久,迟早变成投向程国恩的砝码。

      永安那座金库,如今与他绝缘了。

      马车里,方雍睁开眼,捞起车帘。地上的月光很白,白得像霜,也像刀刃的反光。他忽然觉得这春夜的月光冷得刺骨。

      三年前把程国恩绑上方家的船,到底是对是错,他此刻竟答不上来。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程国恩抹去了魏尚的名字,却没有抹去宋四维的名字。

      程府,方嘉慧的卧房。

      她躺在床上,燥热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

      衣襟被她自己撕开,领口的丝绦断在一旁,亵衣被汗浸透。她在枕上辗转,指尖划过皮肤只激起一阵战栗,那翻涌的饥渴半分未减,反倒如潮水般一层层漫上来。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喘着粗气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夜风涌进来,拂过滚烫的皮肤。双手死死抓着窗棂,木框上的毛刺扎进指甲缝里,她感觉不到疼。

      她在想:程国恩是她的夫君。他没醉,他本该来她的房里。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三年来,她从未等到过他推开这扇门。

      书房里,程国恩还未睡。

      一身玄色睡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后,正伏案疾书。明日他将入翰林学士院,任学士院权直——品级不算高,却是起草诏书、参与机要的近臣之位,是多少进士穷尽一生也走不到的起点。

      也是三年未见、将他抚养长大、倾囊相授、把他培养成状元的养父宋四维,明日将与他在同一处当值。

      他不知道这是皇上的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他也不知道明日该如何面对那个人。

      毕竟为了自己的前途,在替方雍布这个局时,他也把养父设计进去了。虽不是主攻方向,只是一些走过宋四维名下账目渠道的假账——可终究是线索。

      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他记在心里。他本想把养父从这场局里摘出来,让他全身而退。

      可养父与岳安太亲密。刑部与翰林院彼此呼应,是方雍的眼中钉,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得考虑自己的仕途,得顾全整盘棋。

      况且方雍也不会让他把宋四维抹去。方雍要的,就是他跟养父彻底决裂,站在对立面,再无回头之路。

      他早已与方家同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设计养父固然令人不齿,可与前途相比,这点不齿又算得了什么。

      还有宋玉章。

      三年前,他与宋玉章私定终身的事被宋四维和宋夫人撞破。二人恼羞成怒,命他搬去书院住,不许宋玉章去寻他,企图斩断这段情意。

      那时正是你侬我侬之时,如何舍得。

      宋玉章想去书院看他,被拦下,还被训斥了一顿。她哭着冲出宋府,冒雨往书院去。半路踩滑,坠下悬崖,香消玉殒。

      若不是那二人训斥,她不会冒雨离家,不会死在那条路上。

      他恨。恨宋四维,恨宋夫人。

      三年前,方家用方嘉慧把他绑上这条船。不久他便成了方家的乘龙快婿。京城里流言四起,说他忘恩负义,说他是白眼狼,说宋家养他十几年不如方家一个官职。那些话他听过,从茶楼里,从同僚意味深长的目光里,从养父沉默的背影里。

      他早就想通了:婊子已经做了,还立什么牌坊。

      狼毫搁上笔山,他起身推窗,闭眼任夜风吹在脸上。良久睁开眼,对着沉沉夜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声音很轻:“父亲,我们的缘分如此浅。如今道不同,便不相为谋。是儿子辜负了您的养育之恩了。”

      书房门轻响一声。阿宝推门进来,压低声音:“大人,方丞相来了。”

      程国恩神色不动。

      他把那张微微发皱的信纸压到镇纸下,拢了拢披散的长发,换上一身常服,往前厅去。

      这么晚亲自登门,必是为了魏尚。

      魏尚本是方雍的替罪羊。可如今魏尚与他离心,方雍夜里坐不住了。

      也好。方鹏程在叔父面前太能干,有他在,自己的光会被遮住一半。这颗棋子,早该清了。

      至于魏尚——此人懂得审时度势,会搜刮,会经营,是个聚宝盆。他需要财富铺路。魏尚不能死,但也不能与方雍太亲近,中间得有裂缝。有了裂缝,他才站得进去。

      前厅里,方雍负手而立,冷冷望着窗外夜色中轻轻摇曳的湘妃竹。

      没坐,也没喝茶。

      程国恩走到面前,恭敬躬身:“见过祖父。孙婿本想明晚去拜见您,却不知祖父今夜亲临,真是失礼了。”

      方雍收回目光,看着这张平静无波的脸。朝堂沉浮几十年,马车上那些翻涌的情绪早已被他重新压回心底。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他没提永安铁矿,也没提魏尚。事已发生,追究无益,只会暴露不安。

      “无妨。”

      程国恩将人请进书房,双手奉茶。

      方雍坐定,接过茶盏:“知道你刚回京,公务繁多。但永安铁矿之局的最后一步,还得商议一下。”

      程国恩微微一笑。

      他知道方雍多疑,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在这人心里长成一片疑云。所以他不等问,先把话递上去。

      语气平和:“祖父不必忧心,您的计划没有丝毫问题。”

      方雍端着茶盏没喝,只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个局占了程国恩大半个脑袋,此人却不贪功。

      程国恩依旧恭敬地站着,脊背微躬,眼里却没有半分卑屈。他知道方雍此刻要的是什么。

      “祖父,”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永安铁矿这个局,岳安定会倒下。即使不死,也逃不过抄家流放。他一倒,与他相关的人必定受牵连。而宁国重臣的流放之地,皆是西疆西凉。”

      他停了一下,看着方雍,声音忽然更轻:“岳家与顾家不和,满朝皆知。岳安必被流放西凉。等人到了地方,咱们启用安插在镇西军里的那颗钉子,暗中派出杀手,里应外合,杀了岳安一行,再嫁祸给冷清秋。”

      “杀人手法做得干净些,用镇西军惯用的兵刃,现场留几样镇西军的腰牌,做成冷清秋派人截杀的假象。届时再把证据呈到陛下面前——岳安是两朝老臣,刑部尚书,朝廷肱骨,死于镇西军之手,天下人会怎么想?陛下为了皇位,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非得给冷清秋颜色看看不可。咱们再加一把火,逼她交出兵权。”

      他直起身,语气愈发沉稳:“岳安是肱骨,流放已是最大的惩罚。可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只有他死了,刑部才能彻底落入您手里。刑部归了方家,这朝堂上才是您说了算。”

      程国恩看着他,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既然岳安必须死,为何不让他死在冷清秋手里?”

      方雍看着他,陷入漫长的沉默。

      这是最后一步的走法。自己还没开口,对方已经把棋落在了心坎上。

      方雍端着那盏渐渐凉透的茶,一动不动。他满意至极,可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他没想到程国恩会想出这一步借刀杀人。

      他从寒门子弟一步一步走到丞相的位置,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踩过多少人的白骨。

      他承认自己有时候不够狠。若够狠,外孙三皇子萧云健早就登上太子之位了。

      可从程国恩眼里,他看见了一种自己始终缺少的东西。

      绝对的冷血。

      还有那种野心——不是对权力地位的贪求,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要把整个世间按自己的意志重新排列的本能。

      他奋斗大半辈子,为的是给方家谋永世的富贵,为儿孙谋至高无上的权力。宁国丞相之位,现在是方家的,以后也只能是方家的。

      可此刻,从程国恩的眼里,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画面:一个更年轻、更聪明、更狠辣的人,穿着丞相的朝服,把持宁国朝政。那个人未必姓方,但一定姓程。

      其实他早已看透程国恩让方鹏程扛下所有的用意——除掉方鹏程,让他只能依仗自己。

      为了更大的利益,方鹏程只能牺牲。智囊倒了,损失有,但不大。他还有一个庶出的儿子方鹏飞,那颗脑袋虽不及程国恩,却也足够掣肘他。

      现在他们是盟友。程国恩需要方家的权势铺路,方家需要程国恩的智谋除敌。

      但日后,程国恩一定会与方家反目。不是可能,是一定。他知道,程国恩也知道。所以眼下,还得同心协力。

      两人对视了一眼。

      方雍端起那盏凉透的茶,终于呷了一口。很凉,很苦,苦得像他此刻的心情。

      放下茶盏,他看着程国恩,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一个点头,不是赞赏,不是信任。

      而是一种承认:承认从现在起,他们之间不再是祖孙翁婿,而是棋手与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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