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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六年间——那时欢 天空澄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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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澄净,万里无云。
御书房里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阳光从半开的窗里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将整座殿宇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一半是光,一半是影。
萧衡坐在龙椅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那声音不重,却像更鼓,一下一下,敲在这空旷的殿里,也敲在岳安的心上。
老臣立于御案前,一动不动。那张被刑部几十年案牍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是他惯有的冷硬。阳光照不到他——他整个人站在影子里。
萧衡拿起他前几日递上的奏折,翻看了一眼,合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分量:
“折子里你说,刘基派兵把陈州的土匪清剿干净了,建议朕召他入京,到刑部任职。是吗?”
岳安拱手,声如铁铸,没有半分犹豫:“陛下,刘基文武双全,刚正不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刑部是不讲情面的地方,正需要他这样的人。他会是一位维护宁国法令的酷吏。”
他说得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反复确认了二十年的真理。
萧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有无奈,有失望,还有一种“你果然会这么说”的了然。
“刚正不阿?酷吏?岳安,你看中刘基,把他当成最信任的门生。可他呢——”萧衡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早就暗中投到方家门下了。”
岳安不惊不怒。
他脊背挺得笔直,面色没有半分波动。二十八年前,他把那个父母双亡、流落街头的孤儿从雪地里捡回来,供他念书习武,一路从七品县令提拔到陈州知府。他了解刘基,胜过了解自己的儿子。
“陛下,”他一字一句地说,“刘基的为人不容置疑。定有人从中挑拨离间,还请陛下明察。”
萧衡看着他那张不为所动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是在对着一堵墙说话。
他拿起陆鸣递来的密信,起身走到岳安面前,递了过去。
“岳安啊岳安——咬人的毒蛇,往往不是敌人,而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你自己看吧,看看你用心血养出来的人,到底是什么面目。”
岳安很平静。他展开密信,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
信上写得详尽:何时与方鹏程第一次接触,何时开始互通密信,何时秘密上过方府后门的马车。末尾还附了几封往来抄本,字迹清晰可辨——刘基汇报陈州政务、请示处置,方鹏程回复安抚与许诺。
字迹确实像刘基的。可笔迹能模仿。印鉴确实像刘基的私印。可印鉴也能私刻。
他抬起头,神色严峻:“陛下,这是陷害。微臣管了几十年刑部,什么样的伪证没见过?笔迹可仿,印信可刻,这密信分明是方家之人伪造出来挑拨的手段。”
语气依旧沉稳,只是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陆鸣亲自查探的,不会有假。陆鸣是朕派去的人,朕信得过。”
“陛下,刘基不会背叛微臣。”岳安直视着皇上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坚如磐石,“他是微臣一手养大的,情同父子。二十年来他从未有过行差踏错,在陈州任上更是政绩卓著、清正廉明。微臣信任他,如同陛下信任陆鸣。”
萧衡的神色终于变了。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浮出真切的怒意。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这不是用情说话的时候,是用理看问题的时候!证据就摆在眼前,朕让你去查刘基,不要被表象蒙蔽。你若执意护着他,到头来害的不是你,是朕的江山!”
岳安微微欠身,神色平静如水:“微臣坚信刘基不会背叛微臣。微臣看人,从不走眼。”
“你如此笃定?”萧衡提高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那朕问你——刘基清剿陈州土匪,此事也是真的吗?”
“陈州土匪,的确是刘基派兵清剿干净的。”岳安答得板上钉钉,“微臣可以拿性命担保。”
萧衡终于怒了。
他从龙椅上大步走下来,一把揪住岳安的衣襟。角落里的顺德吓得大气不敢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岳安,岐山那股土匪,根本不是刘基清剿的。是宋四维的二女儿、宁安侯府的护卫,还有醉花间一位花魁的护卫——他们杀干净的。朕已召顾老夫人进宫问询过,事实如此。顾老夫人是亲历者,又是老封君,她不会说假话。刘基不过是事后带兵到场,捡了个现成的功劳,把尸体清点一遍,就写成折子递上来了!”
岳安被揪着衣襟,却没有挣扎。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看着萧衡:
“陛下,陈州土匪盘踞山林多年,不是一股两股。就算岐山这一股不是刘基亲手所剿,其他地方的土匪也是他派人剿灭的。他在陈州剿匪数年,功不可没。再者,岳家与顾家不和是满朝皆知的事——顾老夫人的话,也可能因私怨而有所偏颇。请陛下三思。”
语气礼貌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在替刘基辩护。
萧衡缓缓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跟了先帝又跟了自己的老臣。
头发白了大半,可那股倔劲儿不但没减,反而愈发固执。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满是无奈:“岳安,速速去查刘基,不要如此刚愎自用。等陆鸣回来你再去查,一切都晚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沉,像在宣读一件已经写好结局的事。
岳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那不是对皇上的不敬,而是一个在刑部干了几十年的老官,对自己这双眼睛的绝对自信。
“微臣自会查明。”
说罢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微臣告退。”
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衡疲惫地靠回龙椅,望着那个方向,声音里混着失望与心疼:
“这个老顽固,是不是非得栽一个跟头,才肯相信朕说的话。”
顺德从角落里走出来,低声答道:“陛下,改变人的不是道理,是南墙。岳大人在刑部几十年几乎没出过错,也从未被人背叛过。方雍暗中整了他二十年,他依然屹立不倒——他太自负了。撞了南墙,他自然会明白您说的话。到时候头破血流,也会回来请罪的。”
萧衡望向窗外那棵苦楝树。满树绿叶在风里轻轻摇动,紫花开得正盛。他走到窗边,扶住窗棂,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朝堂风云变动,等他明白,已经晚了。据陆鸣传回的消息,方雍这一盘棋布局太大、太周密,反过来,牵制住了朕。”
顺德走到他身后,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袖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陛下不必忧心。方雍再大的本事,也不能一手遮天。朝中还有霍老将军、宋大人、钟大人——忠正之士,都在您身边。”
萧衡望着那棵树,目光忽然变得很远。
“顺德,”他说,“花谢了,还有再开的时候。”
顺德垂手站着,没有接话,只轻轻应了一声:“是。”
苦楝树的花谢了,还会再开。
这棵苦楝树,是顾贵妃刚进宫时亲手栽下的。
十八年前,她进宫才三个月。那日他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她便在窗前挖了一个坑。
他站在窗前看着她。看她挖坑,看她额上的汗珠,看她衣角的泥,看她嘴角的笑。
栽好后她转过身,笑容明媚得像一团火。
“萧衡,这苦楝树的花像紫色的烟云,香气沁人心脾。你若累了,就看看花,闻闻香,它们能带走你的疲惫和烦恼。”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心里想的是:光是看着她的笑,疲惫和烦恼就已散,何须看花闻香。
皇宫里所有妃嫔中,唯有她敢直呼他的名字。
他又想起那次微服出宫,秘密去赛马会。马背上的她明艳如海棠,笑得随性,不像京城贵女那种用尺子量出来的笑。
二十四岁的他,已有几位妃嫔的他,在那一刻第一次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他派人打听,才知道她叫顾可卿,十六岁,是顾衍养在西疆草原上的女儿,顾恩的妹妹,今年才回京城。
回宫后,他下了一道圣旨。
于是她进了宫,成了他的妃子。
她很单纯,胆子也大。
研墨时,她会悄悄把墨汁蹭到他脸上;他批奏折时,她把头枕在他腿上看画本子;他用膳时,她叽叽喳喳讲西疆草原上的风、天上的鹰。
有一回她在御花园扑蝶,不小心踩到裙摆,身子一歪。他正好看见,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捞进怀里。
她抬起头,脸上泛着红,然后笑了。
他也会故意绕路去翠微宫。她一瞧见他,便像鸟儿一样扑进他怀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二十四岁时,膝下只有三位公主。朝中议论“无皇子则皇位不稳”,大臣们急,他也急。
她进宫第二年,为他诞下皇长子,堵住了满朝之口。他对这个长子宠爱不已。第四年,她又生下二皇子,他更加高兴,也更加看重顾家。
可他没想到,这份宠爱,成了一把悬在她脖颈上的刀,一柄悬在顾家头顶的剑。
“顾贵妃恃宠而骄”“顾家功高震主”等言论如潮水般涌来。恰在此时,一位嫔妃有了身孕,不久便小产。经查,指向顾贵妃。
他看着那些证据,心里清楚不是她做的。可也正是在那一刻,他看清了自己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地宠爱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的母族。
于是他选择相信那是她做的,选择了听信那些言论。他将顾贵妃禁足翠微宫,把四岁的皇长子和两岁的二皇子交给老太后抚养,开始忌惮、打压、冷落顾家。
她被禁足一年后,那位小产的嫔妃病重,许是良心发现,说出了真相——是她自己嫉妒,喝下红花,嫁祸于人。
真相大白,她解除禁足。为了补偿,他封她为贵妃。
可是,解禁之后,她变了。
她不再叫他萧衡。
她不再像鸟儿一样扑进他怀里。
她不再那样笑。
她变得沉默。
他看着她的样子,心很疼。可身在皇家,他身不由己,只能忍着,只能继续冷落她、冷落顾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让他心动的女人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只盼有一天,她能明白他的苦衷。
宠爱,是一把刀。
冷落,是一种护。
从回忆里走出来,萧衡叹了口气,回到御案前坐下,拿起顾恩小时送给他的那把木剑。
“顾恩,”他说,“这些年,唯有你知道朕的苦衷。面对朕的打压,你从不反抗,依旧一心镇守西疆,还配合朕夺回兵部。你放心吧,朕会护好一切的。”
同一轮日头底下,翠微宫里,顾贵妃坐在廊下,看着那两朵四季花出神。
她伸出手,指尖在花瓣上方停了一停,终究没有碰下去。
“娘娘。”翠屏一瘸一拐地从殿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桂花茶,“日头毒,进屋吧。”
顾贵妃未动,只看着那杯茶。茶汤清亮,热气细细地往上冒,甜香散在风里,一会儿就淡了。
她没有接。
良久,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宫墙,落在远处那棵苦楝树上。那树远远地开着满树紫花,像一团不会散去的、温柔的雾。
她在心里唤了一声“萧衡”。
终究没有唤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