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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六年间——伤痕帐 旭日初升, ...

  •   旭日初升,金光落在青山宋家祖坟旁那座孤坟上。草尖还挂着露,像谁夜里偷偷哭过留下的泪痕。

      方嘉慧一身淡紫齐胸襦裙,梳朝天髻,满头珠翠,金步摇在风里轻响,一身都是高门的体面。可她眼下那层厚粉也盖不住的青色,却把底细全漏了——那是常年独守空房、夜夜辗转的女人,才有的颜色。

      她站在宋玉章的坟前,垂着眼看那块冰冷的碑,嘴角挂着一丝笑。

      “宋玉章,你活着时,程国恩不曾正眼瞧过我。如今你化成黄土,他依旧不肯瞧我一眼。死了这么多年还能让人念念不忘,你好大的本事。”

      风过坟旁那九株白梅——程国恩从江南亲手栽回来的,每一株都裹着富春江畔的土。

      “我已派人去搜罗与你相貌相似的女子,做你的替身。”她眼底翻着压了三年的恨,“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对着那些与你相似的脸,还能不能坚若磐石。”

      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瓷瓶,拔开塞子:“他想让白梅给你做伴,我偏偏不让。”

      药水无色无味,一滴一株,渗进根里。这些树不会立刻死,只会永远长不大,慢慢枯黄,慢慢死去。

      滴到最后一株,瓶正好空了。

      她仔细清掉自己来过的痕迹,起身再看一眼墓碑,眼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针。

      “程国恩,我发誓定要让你痛不欲生。你负我三年,我便让你后悔一辈子。”

      日光爬上山顶,她带着满身寒意走了。

      她走后不久,一身男装的宋含章提着竹篮来到坟前。

      她不悲,也不笑。

      本该是大好年华嫁人生子的宋玉章,如今只能躺在这冷泥底下,与青山为伴,与白梅为邻。

      对这个姐姐,宋含章没什么感情。她今日来,是因为昨夜又梦见了她——姐姐从坟里钻出来,说“团团,我不想死”,然后把手伸进嘴里,像在掏什么东西。

      这样的梦,已经做了三次。

      她扫了一眼四周。九株白梅静静立在晨光里,坟前有半个足迹,很浅,是女人的鞋印,而且就在不久前。

      谁大清早来看姐姐?她没深想,只蹲下身,盯着墓碑:

      “你躺了三年,入我的梦三次,次次说你不想死,说你还未嫁给程国恩。可他已娶了你的闺中密友方嘉慧。你都走了,为何还念着那个忘恩负义之徒?”

      她停了一下:“程国恩就是白眼狼。十几年来父亲费尽心血教养他,不曾想他中了状元,转头就上了方家的船。他不值得你惦记。”

      “父亲和阿娘把他当亲儿子养,养成了白眼狼。”她忽然冷笑一声,“若你们把给他的温情,分一点点给小时的我,我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混账,让你们心生厌恶?”

      她又摸了摸碑。

      “你说你不想死。三年前坠崖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再托梦告诉我一次——若是天意,就别再打扰我了;若是人为,我一定把害你的人带到你的坟前碎尸万段,省得你总来扰我清静。”

      起身走了三四步,她停下,折回来从篮子里取出一块桃酥放在碑前。

      “你别嫌弃,吃了吧。免得你晚上托梦给阿娘,说我来看你都不带东西。”

      放下桃酥,她径直走到青山脚下另一座孤坟前。

      点香,插香炉;摆上千层糕和桃酥,又一坛酒、一只烧鸡。酒倒一半在坟前,撕下最大的一块鸡腿放下,磕三个响头,然后席地坐下,一边喝酒一边啃鸡。

      她不怕鬼。旁人惧怕的鬼,可能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五年前去江南那五十天,她饿了就去坟上吃供品,夜里就睡在坟旁,一点都没怕过。

      “嬷嬷……”她咽下一口酒,“您九年前病重,扔下团团匆匆走了。您若还活着,今年该五十九了。真想看看您满头白发、缺了牙的样子。”

      她吃了一块肉,仰头又喝了一口。

      “您等着我。等我把事情做完,我就带您去江南,葬在松山门我那间小屋前的桃花树下。”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到时候,我每天给您喝我酿的桃花酒。”

      午时,宋含章策马回城,回到自己的小院,继续做那三匹木马。

      她做事总赶在日头底下——执炭笔在木板上画出花纹,再拿起刻刀一刀一刀地雕。天光一退她就看不清刀口,所以她从不浪费一点白天。

      风吹过,宋引章踏进院子。

      “宋含章,你回来了总缩在这小院里,从不主动跟我们说一句话。你知不知道,你离家后阿娘常跑到你这院里哭,父亲也跑到祠堂忏悔,还扇自己巴掌。那些事都过去了,你难道要恨他们一辈子不成?”

      刻刀未停。

      她不恨。心里的恨早就在松山门的青山绿水间散尽,如今剩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东西——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同一个称呼,却是如此陌生。

      “出去。”她头也不抬,声音平静而疏离。

      “你到底还要闹到何时?”宋引章有些火了,“你那张臭脸要摆到何时?”

      “滚。”声音沉下去。

      宋引章浑身一抖。她是知道这个混世魔王的脾性的——只要她的声音开始变沉,下一步就要动手,不是踢人屁股,就是把人举起来扔到树上,不是倒拎着转圈,就是提起来扔进池塘。

      她吃过亏,后退两步:“阿娘还在前厅等你吃饭,你赶紧去吧。”说完快步离开。

      宋府前厅,宋夫人与白梅等着人,望了几眼,没等到宋含章,倒等到跑进来的宋引章。

      “你二姐姐呢?”

      “阿娘,你管那个混世魔王作甚。”宋引章坐下,“好心好意去叫她吃饭,她还抬手要打人。她不吃就算了,反正挨饿的是她,不是我们。”

      宋夫人听了就来气,起身朝小院走,白梅和宋引章赶紧跟上。

      她其实并不想发火。她只是想看看女儿——看看那张从未对自己笑过的脸,能不能在今日软上一软。

      跨进院门,她走到宋含章面前,一把夺走她手里的刻刀。

      “引章叫你去吃饭,你不领情就罢了,还想抬手打人。宋含章,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含章抬起头。

      “我方才是想抬手打你吗?”她看向宋引章。

      “自然是没有。”宋引章躲到母亲背后,“可你那说话的语气,就是想打人。”

      “阿娘,听到了吗?”宋含章看着宋夫人,“她胡诌,你就信了,就跑来质问我。”

      宋夫人知道自己方才冲动了,把声音放软:“团团,我知道你恨阿娘。可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就不要记仇了好吗?”

      “我不恨你们。”她的声音平静而疏离,“我真的不恨你们。”

      她从宋夫人手里拿回刻刀,坐下继续雕。

      “你既然不恨我们,为何不跟我们说话,为何不上桌吃饭?”

      为何呢?

      宋含章也曾问过自己。最后的答案是:不恨,只是陌生。一种熟到骨子里、却又怎么也靠不近的陌生。

      “你不说话、不上桌,就是还恨我们。”宋引章插嘴。

      白梅走上前,温声道:“团团,我们都是自家人,一家人之间怎么会有仇呢?我嫁进宋家三年,这三年里常看见阿娘来这座小院,一坐就是半天,眼里还含着泪。这个世间,哪有母亲不疼自己女儿的!”

      宋含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望着三人。

      “三个月后我就出嫁,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待三个月。还有,我从未恨过阿娘,为何你们就认定我恨她?”

      她看向宋夫人:“阿娘,若有得选,我绝不会投生在你腹中,小小年纪尝尽人情冷暖。我宁愿投胎到春嬷嬷或者祖母肚子里,做个掌中宝。”

      宋夫人紧紧捏住了手帕。她舍了半条命才生下的女儿,竟不想投生到她腹中,竟不想与她做母女。

      “宋含章,你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宋引章道,“你太过分了。”

      白梅也觉得过分,可她是嫂子,不能指责,也没资格指责。

      “阿娘,我回来成亲是为了祖母。等祖母百年之后,我就会离开沈家,离开京城,永远不再回来。这样你们也眼不见为净。”宋含章说,“这三个月我只想安静地待在这里,你们就当我不存在,或者当我死了也成。”

      “啪。”

      一个巴掌落在她脸上。她肌肤白得从底子里透出来,一巴掌下去立刻浮起四道指印,红得刺眼,像雪地上的血。

      白梅和宋引章都惊住。

      宋夫人看着自己方才落下的手,又看看女儿脸上的指印,后悔极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就没忍住。她本想伸手去抚一抚女儿的头发,落下去的,却是一巴掌。

      宋含章摸了摸自己的脸,笑起来,声音很冷:

      “五年过去了,阿娘打我,打得还是那么顺手。”

      她把刻刀塞进宋夫人手里,把刀尖对准自己:“用手打您手疼。这里有刀,您用刀,一刀了结了我,从此您也就清静了。”

      宋夫人听着这句冷话,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有些让人害怕。

      “宋含章,你太过分了!”宋引章喊。

      白梅一把夺走刻刀:“团团,都是一家人,你何必如此。”

      宋含章不再说话,转身解开腰带,褪下外衫,露出后背。

      三人看着她背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全都捂着嘴倒吸一口凉气。

      那肌肤像铺了一层雪,上面的疤便格外刺眼。

      “阿娘,这些伤疤好看吗?”她平静地说,“这可是您和父亲用藤条在我身上留下的。漂亮吗?”

      宋夫人捂住眼睛,咬着唇泪如雨下。她没想到五年前的那场毒打,竟在她背上留下这么多痕迹,像一把把刀,割在她心上。

      白梅捂着嘴流泪,看看那些疤,又看看婆母,满心疑惑——那样温和的人,怎会将女儿打成这样?

      宋含章穿好衣衫,走到宋夫人面前,抬起左臂捞起袖子,露出手肘上一道道旧痕。

      “阿娘,这手上的疤,是春嬷嬷去世后,您每打我一下、每罚我一次,我就拿匕首在自己手上划一刀。您知不知道,这里面很多很多刀,都是您的不分青红皂白。”

      宋夫人移开手,看着那些像爬在雪地上的虫子一样的伤痕。她更没想到,自己对女儿的每一次惩罚,女儿都记了账——而且是用最狠的方式记的。

      “宋引章,这些伤痕也有你的功劳。”

      宋引章退后一步:“这关我何事?”

      “你五岁打碎阿娘心爱的花瓶,阿娘认定是我做的,拿戒尺打我一顿,还把我关进小黑屋。你六岁弄破父亲一幅画,父亲认定是我,让我站在雨里悔过。你八岁摔了大哥心爱的砚台,大哥把我摁在书案上打了五十下屁股——你就站在一旁,不承认,看着我受罚。诸如此类还有好几件,要不要我一一细数?”

      宋引章捏着手帕的手抖起来,低下头。

      “你为何不说?”宋夫人声音哽咽。

      “为何不说?我说了,您会信吗?”宋含章道,“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我顽劣,所以你们就认定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做的。”

      她从白梅手里拿回刻刀,看着妹妹和嫂嫂:“鞭子没落在你们身上,你们自然不知疼。如果这些伤痕落在你们身上,不知你们会作何感想?”

      她笑了几声:“我们虽是亲人,可缘分太浅。三个月后,我们就不用再相看两厌了。”

      她抬起头望天边的日头。那一双好看得过分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层早就看尽世间人情冷暖的凉。

      三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伤是宋夫人亲手造成的。伤没落在她们身上。而那个被伤的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我恨”。

      她们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小院。

      前厅里,肖屹正哄着宋朗和宋蕴吃饭。

      宋夫人坐下,看向小女儿:“方才,你二姐姐说的是真的吗?”

      宋引章低着头绞着手帕:“阿娘,二姐姐不仅替我背过黑锅,还给大姐姐背过。”

      “当时你们为何不承认?”

      “我们、我们想承认,可是您和父亲没等我们开口,就开始打骂二姐姐了。”宋引章结结巴巴地说,“还有、还有,你们打二姐姐打得那么狠,我和大姐姐也害怕被打……”

      宋夫人没再说话。她用双手盖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她忽然明白一件事:这些年来,她一直以为女儿是在赌气。原来女儿不是赌气,是早就走远。而推她走的那双手,是她自己的。

      日升日落。

      暮色里,宋四维和宋行简踏着夕阳回府。一进府门,宋引章就把今日小院里的事告诉了他们,把她背上、手臂上的伤痕也说了。

      宋四维长叹一口气,径直走进祠堂,双膝跪下,向祖宗忏悔。

      宋行简流着泪走进梧桐苑。

      白梅在他身后说:“我看啊,团团顽劣是被你们逼出来的,也是被这个世道逼出来的。行简,你真的很过分!”说完径自进了屋。

      宋行简扶着廊柱,久久没有动。

      五年前的那两个巴掌,已让他愧疚至今。如今又多出那五十下屁股,如针一般扎在他心上。

      是他们,把这个妹妹越推越远。

      斜阳草树,如诗如画。

      宋含章坐在屋顶上,朝着松山门的方向。

      天光一寸一寸退下去,她眼前的世界一寸一寸模糊,到最后只剩一片灰白的、没有形状的光。她索性闭上眼。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襟。她想起师父鬓角的霜色,想起师兄沉默的背影,想起那片被逍遥剑法削平切口的竹林,想起那匹白马驮着她跑过的青山绿水。

      她在想她的师父和师兄。

      同一时刻,江南松山门的暮色里,柳承志坐在宋含章住过的那间小屋中。

      屋里一切都还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样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茶盏倒扣在桌上,窗台上搁着她临走前忘了收的半截蜡烛。

      他坐在那里,目光从床移到桌,从桌移到窗。曾经与她一起练枪、练剑、射箭、骑马的画面,一幅一幅浮现在眼前。

      他看见她第一次使姜家枪法时把枪杆甩飞,自己也带得摔了个跟头;看见她蒙着眼睛在竹林里躲石子,被打得满身青紫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看见她骑着白马从山道上飞驰而过,回过头来朝他笑——

      他嘴角浮起笑意,伸出手去抓,抓住的只有空气。

      陆瑛踏进小屋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清瘦的脸、深陷的眼窝,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承志,思念是味毒药,会日复一日侵蚀你的五脏六腑。你忘了团团吧,你们无缘无份。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柳承志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头的衣摆。

      “师父,团团已刻在徒儿心上,永生永世忘不了。她在这里待了五年,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我闭上眼睛是她,睁开眼睛还是她。”

      “忘不了,就找一个地方把她藏起来。”陆瑛目光既严厉又怜惜,“你看你现在憔悴成什么样子——瘦得脱了形,眼里没有光。你再如此,为师就封了你的情穴,绝了你的情。你知道为师有这个本事。”

      柳承志浑身一颤,连忙跪在她面前,双手抓住师父的衣摆,声音里带着哀求:

      “师父,求您别绝了徒儿的情。徒儿不愿意把团团从心里移出去——那比挖了徒儿的心还痛。相思虽苦,徒儿甘之如饴。就算只能远远地想着她,也是徒儿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是徒儿唯一能拥有她的方式。”

      陆瑛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叹息——她这一生,又何尝没尝过这种滋味。

      “即使团团不成亲,即使她不离开松山门,你们也绝无可能。这你是知道的。”

      柳承志低下头,声音沙哑而平静:“师父,徒儿知道,一直都知道。就是因为绝无可能,我才甘愿承受这彻骨的疼。因为除了这份疼,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陆瑛拉他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为师最近在炼丹,需要一味药引,只有西疆才有。为师要你去寻来。换一处山水,兴许能减轻你的相思之苦。”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承志,你记住——你有你的生活,团团也有她的生活。切莫去打扰她,让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世间男女的缘分说不清道不明。爱一个人,不一定要生生世世在一起,只要体味过那个人带给你的快乐时光,只要曾经拥有,这就足够了。”

      她说得意味深长。这些话,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生平。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出小屋。

      柳承志环顾这间充满她气息的小屋,把桌上那张墨家机关图纸卷起来,小心地放进了怀里。

      松山门的天黑了,京城的天也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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