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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六年间——找婚书 自沈老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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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沈老夫人见过宋含章后,便去了万宁寺礼佛,一直没机会把宋含章蜕变成倾城之色这件事告诉沈十安。
为防万一,她还把婚书一并带走了。
沈十安对此一无所知。
他从京畿戍卫营回城时,听说了“宋含章回来了”。
他担心,害怕极了。
三个月后,便是婚期。
他如今十九岁,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看人时眼尾微微上挑,笑与不笑,自带三分风流。论骑射,他拉得开弓;论文章,也能作得几句诗。再加上沈国公府的余荫和靖王爷这个表舅舅,他在京城活得如鱼得水。如今在表舅曾毅手下做了一名校尉,领一份俸禄,过得比谁都滋润。
宋含章那个胖猪,如何配得上他。
他必须退掉这桩婚事。
必须。
否则这辈子就毁了。
他不能娶一个看见就恶心的女人,不能一辈子搂着一堆肥肉睡觉。
他来不及去醉花间,快马赶回沈府,直奔母亲的院子,扑通一声跪在沈夫人张明玉面前。
“母亲——求求您了——去宋家退婚吧——儿子不想被她欺负一辈子啊——”
沈夫人坐在椅上,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眉头紧锁,心疼得不行。可她没有办法。
“起来。”她沉声道,“跪着像什么样子。”
“儿子不起来!母亲若不去退婚,儿子就跪死在这里!”
“宋含章小时候就打我,若是成婚了还得了?我骂又骂不过她,打又打不过她——您是知道的,她一拳能把山君打得骨断筋折,儿子这副身板,哪里经得起她一拳?”
他说的是实话。
当年沈十安带头编顺口溜骂宋含章——“宋家胖团子,走路像大鹅,吃饭像猪拱槽,谁娶谁倒霉——”
结果被宋含章一把抓住衣领,一拳砸在肚子上,他当场就吐了,连隔夜的饭都吐了出来。又一拳打在脸上,大牙掉了一颗,漱口漱了半个月的血水。若不是旁边有人死命拉着,宋含章能把他的牙一颗一颗全敲下来。
那是沈十安人生中最丢脸的一天,也是他恐惧的开始。
因为与人人厌恶的混世魔王有婚约,他也成了京城的笑话。
沈夫人何尝不想退婚?
她从来就没喜欢过宋含章。小时候就不喜欢——一个胖得没边、粗鲁得像个村夫、动辄把人扔进池塘扔进护城河扔到树上的混世魔王,哪个婆母会喜欢?宋含章真要嫁进沈家,她这做婆母的,还摆得起谱吗?想想就觉得头疼。
可她不敢退婚。
不是不想,是不敢。
当年的婚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是沈家“求”娶宋家女。求娶,不是宋家上赶着要嫁。
沈家有恩于宋家不假,可这桩婚事是沈家老太太亲自出面求来的,宋家老爷子碍于恩情才应下。也就是说,主动权在宋家手里,不在沈家。
沈夫人若去退婚,就是毁约。
毁约的后果,她担不起。
更何况,沈家老太太还活着呢。
老太太可喜欢宋含章了。小时候那么胖一坨,老太太抱着亲,稀罕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宋含章是沈家的明月、沈家的福星。沈夫人要是敢提退婚,老太太第一个不答应。
“母亲——”沈十安带着哭腔,“您就想想办法吧,儿子真的不想娶她……”
沈夫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先起来。”她说,语气疲惫,“这事……容我想想。”
沈十安听出母亲语气里的松动,哭声小了些,抽抽搭搭地爬起来,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要不……要不您去跟祖母说说?”
“你祖母?”沈夫人冷笑一声,“婚期就在三个月后,你祖母要是知道你不肯娶她的心肝宝贝,先打断你的腿。”
沈十安打了个哆嗦,不说话了。
可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婚书不毁,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他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眼珠飞快地转着。随即在沈夫人看不见的角度,眉头一沉,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再抬起头时,已换成一副乖巧而恳切的表情:
“母亲,儿子有个办法。我们去偷婚书。只要婚书到手,再让祖母暂时管不了事,然后去宋府退婚。没了祖母拦着,宋家一定会答应的。”
沈夫人听了大吃一惊。
儿子说去偷婚书,她虽觉得胆大妄为,倒还不至于震惊——这儿子从小就不安分。
让她震惊的是后面半句:让沈老夫人管不了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让你祖母管不了事?”
沈十安往前膝行两步,凑到母亲耳边,压低声音:“祖母现在身体本就欠佳,时常头晕乏力,需要卧床静养。我们在她的药碗里,加一点让人昏睡的药。”
“她多睡几日,我们就多几日功夫。把婚书偷出来,把婚事退掉,再停掉那药。祖母只会以为自己身子虚、多睡了几天,不会察觉什么。等她醒过来,木已成舟,她再生气也改不了了。”
沈夫人脸色刷地变白,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她仰头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嘴唇哆嗦着:
“儿子,你简直胆大包天,竟然这样对你的祖母!她从小把你捧在手心里——你小时候发高热,她守了你四天四夜不合眼。你如今竟然要给她下药?”
沈十安扶住母亲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母亲,您想让宋含章当您的儿媳妇,骑在您头上吗?她进了门,您是婆母,可她会把您放在眼里吗?您在沈家熬了二十来年,一直被祖母压着,好不容易熬到儿子长大了,您又要被儿媳妇压着?”
“如果宋含章进门骑在您头上,您的脸往哪里放?您的那些闺中密友会怎么看您——她们会说,堂堂沈夫人,连个儿媳妇都镇不住,还不如自己的婆母呢。她们会说您三十年前被婆母压着,三十年后被儿媳妇压着,一辈子窝囊。”
沈夫人虽不满沈老夫人的强势,却是个心善又做不了主的人。
此刻看着儿子眼底那团急切的火,心里又是恐惧又是动摇。她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衣角:“儿子,这可是给你祖母下药啊。若是她知晓了,你会被打死的。”
沈十安握住母亲的手,语气笃定:“母亲,沈家子嗣不丰,到这一代就儿子一根独苗。就算祖母知晓了此事,她生气归生气,最多罚儿子跪一夜祠堂、挨一顿家法,绝舍不得要了儿子的命。只要能退婚,别说挨一顿家法,就是挨十顿都值得。”
“您想想——只要与宋家退了婚,儿子再娶一个温柔贤惠、柔柔弱弱的媳妇进门,您也可以摆摆做婆母的威风了。您进门十几年,一直被祖母压着,难道就不想拿出做婆母的威严,摆摆谱吗?”
他的声音低而柔,一字一句都敲在沈夫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您想想,等新媳妇进门,每日晨昏定省,恭恭敬敬给您奉茶。您说什么她都柔声细语地应着。哪里像宋含章那样——”
他故意停下,观察母亲的表情。
沈夫人被他说得心痒。
她想起这十几年来在沈老夫人面前的小心翼翼,想起被老太太一句话压回去的憋屈。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手指把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良久,她抬起头,眼底的不忍已被说服取代。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一下头:
“好。母亲帮你。”
说完她又拉住儿子的手,声音压低:“但你答应母亲,祖母的药量一定要轻,不能伤了她的身子。她毕竟是你的亲祖母。”
沈十安重重地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已经在脑子里盘算:昏睡药去哪里弄?醉花间的如梦说过,她认识一个卖西夷药材的商人,手里什么稀奇古怪的药都有。等退了婚,就再也不用做那些被宋含章追杀的噩梦了。
他扶着沈夫人站起来,语气轻松了不少:“母亲放心,儿子自有分寸。”
第二日,他便弄来迷药。
待沈老夫人礼佛回府,沈夫人便开始给她下药。
那药下得极轻,混在参汤里无色无味,只是让她整日地睡着,偶尔醒来也不过片刻,便又沉沉睡去。
沈夫人守在婆母床前,一副孝顺模样。可看着昏睡不醒的人,心中七分愧疚,三分恐惧。
但一想起儿子描绘的那幅画面——宋含章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满京城的贵妇都在背后笑话她——她又把心一横,将那点愧疚压了下去。
随后,她支开伺候沈老夫人的嬷嬷,开始翻找婚书。
而陷入昏睡的沈老夫人并不知道,她的孙子和儿媳正在她身后,将一桩她替孙儿守了十几年的婚约,一点一点地,往火里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