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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六年间——月下曲 天色暗下来 ...

  •   天色暗下来,天上只剩一轮月。春月的光,温柔得没有分量。

      宋府那个偏僻的小院里,宋含章坐在屋顶上。一身白色睡袍,长发披在背后,像一匹没裁过的黑绸。

      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脸在发光,比月还要白,还要亮。

      夜盲是天黑以后才发作。起初轮廓发虚,接着颜色褪尽,最后只剩一片灰白的、没有形状的光。今夜连一颗星子都没有——那些星子仿佛都跑进她那一双眼里去了,所以天上才空着。

      可她并不觉得黑。她手执洞箫,横在唇边。

      《流水》本该用古琴弹。琴有七弦十三徽,滚拂绰注,才弹得出那水势汤汤。宋含章偏用洞箫吹。

      箫无弦,全靠一口气托着。气一断,水就断了。

      起音极平和,如泉出石罅,澄澈清凉。随后水自山顶泻下,回旋激荡。继而滔滔东去,遇山便绕,遇崖便纵身一跃。最后百川归海,水声尽处,反而无声。

      曲子从屋顶飘出去,越过院墙,飘进半个京城。

      梧桐苑里,宋行简和白梅侧躺在床上,正哄一双儿女睡觉。

      宋行简拍着女儿宋蕴后背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曲子来处,一时有些恍惚:府里没人会吹箫啊。

      拍着拍着,那只手竟不自觉地应和起了曲子的节拍。一下,又一下,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听着听着,心里莫名地发空——这曲子太齐整了,齐整得不像闲时玩票,倒像一个人独自在山里练了很多年,练到骨头里去了。

      可他竟一点都不知道。

      他这个做大哥的,竟连自己妹妹会吹箫都不知道。

      白梅闭着眼,拍着儿子宋朗的背,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听见了水。

      不是京城护城河那种死水,是活的、会说话的水——是富春江上晨雾里的橹声,是乌篷船头竹篙点石的轻响,是她出嫁前那间临水小楼底下,整夜整夜拍着石阶的潮声。

      嫁进宋家三年,她只在第一年回过一次江南。婆母说路远,夫君说公务,孩子太小,明年再说。明年复明年,江南就只剩梦里的一截了。

      可今晚这箫声一起,江南忽然整个儿回来了。

      她把脸埋进枕里,不敢出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她只当是想家了。

      书房里,宋四维正给小女儿讲《诗经·蒹葭》,宋夫人在一旁作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

      三人谁也没说话。

      宋夫人知道是谁吹的。二女儿回来那天,她看见了她房里的洞箫。当时她什么也没问——她从来什么都不问。

      她放下狼毫,走到窗前,望着那座偏僻的小院。

      “岐山脚下一杆长枪杀了近两百土匪,此时又拿起洞箫,吹出这样清越的曲子。”她声音很轻,“团团,这些年你在松山门,到底学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孩子生下来十一斤,黑黢黢的一团肉,她生了四天四夜;一岁像三岁,三岁像五岁,饭量大得吓人。她自己曾是京城第一美人,丈夫玉树临风,儿子俊美,大女儿也生得好,偏偏这一个,怎么长都不像宋家的孩子。

      于是,她不喜欢。

      她从未给她洗过一次澡,从未给她梳过一次头,连耳洞都没替她穿过,宴会上也从不带她。

      可她的箫,吹得比谁都齐整。

      宋四维放下书,走到妻子身边。

      “团团本是一块璞玉,是你我的眼睛被灰尘蒙住。”他说,“我们离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条无边的河。夫人,你我是罪人啊。”

      宋夫人没说话,眼里只是浮起一层泪。

      “阿娘,这是谁吹的曲子?”宋引章走到父母身边,紧紧拉住两人的手臂,“怎么这么入心。”

      宋夫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宋四维叹了一口气:“是你二姐姐。”

      “二姐姐?怎么可能?”

      夫妻二人没再回答。月光倾泻,落在宋夫人颊边的泪珠上。

      清风居的书房里,顾承宇坐在素舆上,在海棠树下抚琴。

      整整五年,他没有碰过琴。

      今晚他弹的是《文王操》。

      相传文王拘于羑里,忧思郁结,故作此操。七弦沉沉,一弦一柱,皆是抱负未伸而天地不容的闷响。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的脸也在发光,也比月光还亮——只是那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寒。

      他那双深沉的眸子里装的不是星子,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扔一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无。

      文王被困羑里,尚有出羑里之日;他被困在这方寸素舆上,不知自己还有没有那一天。

      书案上放着一叠母亲从西疆寄来的家书。火漆封缄完好,他一封都不曾拆开。

      不是不想拆。是他把自己当成死人。他要让京城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死人。

      重伤后的第三年里,他曾三次自尽。每一次都够狠,带着不想活的决绝;每一次自尽,都像一把刀割在临安侯府所有人身上。

      最后一次自尽后,顾老夫人拿起刀在自己手腕上割了三刀,跪在他面前,求他好好活着。

      他这才点头答应。

      那三次自尽之后,他终于成了所有人眼里的死人。

      对一个已死之人,是没人会去防备的。

      此刻,他在等。等他的三只鹰回来。

      快了。

      方府书房里,方雍坐在书案前,眉眼温文。他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国恩,何时回京城的?”

      “相爷,昨日申时中,抵达京城。”飞豹答。

      方雍抬手挥了挥,飞豹退了出去。

      他起身走到软榻上坐下,执白棋落一子,又执黑棋落一子。

      五年前,他夺顾家兵权失败,又失了兵部。如今五年筹谋,他要把失去的加倍拿回来。

      白棋是宋四维和岳安。黑棋是他。

      他的黑棋追着白棋杀。

      他多年拉拢宋四维,宋四维却始终婉言相拒。既然得不到,就毁掉。

      而且,他还要把宋四维亲手锻造出来的那把刀——程国恩,插进宋四维的胸膛。

      岳安死守刑部近二十年,也跟他作对了近二十年。这个老顽固,无论他怎么压、怎么整,都倒不下。

      他落下一子,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凡与本相作对者,必死。

      最后一子落下,白棋片甲不留。

      同一轮明月,照在京城,也照在西疆。

      关山脚下那个偏僻村庄的歪脖树下,又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冷清秋,另一个依旧只是一道背影。

      “在西夷查到了什么?”冷清秋问。

      “确实如您所想,拉杜早在七年前便与宁国朝堂官员有了往来。”

      “与拉杜往来的,是宁国哪一位官员?”

      “所有的线索,几乎都指向方雍。”

      “人的手,是会拐弯的。”冷清秋说,“拐弯的手,想指向谁就能指向谁。我要的不是‘指向何人’,我要的是‘指定何人’。”

      “是。”背影顿了顿,“夫人,要不要把查到的消息传给侯爷?”

      “不要。现在还没到指名道姓的时候,就让他咬着方雍。”她说,“有些真相,要等前一排的人倒下了,后面一排的人才会露出脸来。记住,我们现在还不能动,只能继续蛰伏。”

      “是!”背影又道,“夫人,三年前我派人去青州查军师的家眷时,发现了侯爷的鹰——而且是黑的那只。侯爷他……虽然站不起来,但心已经站起来了。”

      “我的儿子我最了解。他的腿站不起来,可他的心一直站着。”冷清秋说,“顾家的人,□□烂了,脊梁骨永远是立着的。侯爷的事你不要插手。你现在要做的,是盯紧西夷,查清与拉杜往来的宁国官员。”

      “是,夫人。”

      “侯爷的三只鹰,你都别惊动,把手下的人撤回来。眼下只管查拉杜。此人狼子野心,宁国与西夷,将来还会有一场恶战,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是,夫人!”背影停了一下,“还有一件——拉杜的眼睛,已经伸进京城了。只是还没查到具体是谁。”

      “这并不奇怪。国与国之间,都会藏有对方的眼睛。”冷清秋说,“派人暗中找出这只眼睛,然后……”

      她的话音低了下去,低得只剩风吹树枝嘎嘎作响的声音。

      “明白!”

      背影说完,又消失在月光里。

      冷清秋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月。光洒在她两鬓的霜雪上,洒在她眼角的皱纹上。

      西疆的风沙太大了。她才四十出头,两鬓却已染了霜。

      西疆的天是黑的,京城的天也是黑的。只有这轮明月,照着所有不肯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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