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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六年间——死对头 暮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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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威震将军府的演武场上,霍凌霜正舞动百鸟朝凤枪法。
霍擎苍负手立于一旁,白须如雪,双目如鹰,紧紧盯着孙女的一招一式。
百鸟朝凤枪法,百道虚影,真招暗藏,灵动诡谲,攻防一体。拦、拿、扎、刺、搭、缠、圈、扑、点、拨,每一式都要落到实处,每一式都要暗藏杀机。
有凤来仪:起手蓄势,看似平淡直刺,实则暗藏后劲,遇阻则爆发全力突刺,是枪法的起手式。
霍凌霜身形如弓,枪尖平举,似静似动,整个人像一尊蓄满了力的铜像。
霍擎苍微微颔首。这一式,她已得了三分神髓。
凤引雏归:枪势迂回,虚招引诱敌人露出破绽,伺机近身反刺。
她脚下的步伐忽然变得极轻极快,像踏在水面上。枪尖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将暮色搅成一片碎影。
若此时有敌在前,怕是已经中了她的诱敌之计。
凤展单翅:枪身侧扫,单臂发力横拦敌方兵器,破对手格挡。这一式最是刚猛。
她左脚踏前半步,右臂猛地一展,长枪带着呼啸之声横扫而出。
霍擎苍听见了那风声——利落,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火凤点头:枪尖连续三点,分刺面门、咽喉、前胸,连环快攻,是最经典的杀招。
她的手腕急抖,枪尖在空气中点出三道银芒。那三道银芒几乎同时出现,快得像并行的闪电。
霍擎苍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扬,眼里闪过赞许。
丹凤朝阳:枪头高举下压,自上而下劈刺,刚猛厚重。
她高高跃起,枪尖高举过顶,借着下落之势狠狠劈下。枪杆在空气中发出“呜”的一声闷响,像一头巨兽从高处扑落。落地时,青石板上竟被砸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只凤孤凰:孤身突进,枪走单边,专攻侧翼死角。
她忽然收枪,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滑出数步。那枪尖从极刁钻的角度刺出,像一条从草叶间窜出的毒蛇。
凤凰于飞:枪身旋绕,圈出层层枪花,格挡四面围攻。
她原地站定,长枪在手中飞速旋转。枪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将整个身子都笼在一片银光之中。
霍擎苍在心中默数——一圈,两圈,三圈……枪花越来越密,最后竟像一扇圆形的银盘,将她团团护住。
凤凰涅槃:败中求胜,退步翻身卸力,回身致命反刺。
这一式最难。
她佯装不敌,脚步踉跄后退。就在身体即将失去重心的刹那,她忽然以一个极诡异的翻身卸去后退之力,再借势回身一□□出。那枪势凌厉,一往无前,正是困兽犹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杀招。
整套枪法一气呵成。
枪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风声飒飒,将院中几片飘落的梧桐叶尽数搅碎。收枪时,她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胸膛微微起伏,可那双眼却亮得很。
十六岁的姑娘站在那里,像悬崖上那棵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松。
霍擎苍捋着花白的胡须,满意地点头:“这才是我霍家的女子。”
“霜儿,你记住。”他的声音沉而稳,像一块磨刀石,“霍家的女儿,在外能提枪退敌,在家能撑起门楣。”
霍凌霜咧嘴一笑:“祖父,我记住了。”
“宋含章回来了。”霍擎苍道,“想不想约个时间,痛痛快快地打一架?”
霍凌霜叉着腰,扬起下巴:“那是必须的。可我明日便要进宫伴读,只能等下次休沐了。”
霍擎苍拍着孙女的肩膀,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打架就要打赢,没有‘平分秋色’之说。你祖父我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没跟人说过这四个字。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平分秋色,就是没赢。战场上,没人跟你平分秋色。”
霍凌霜敛了笑容,郑重地点头称是。
晚风吹动霍擎苍全白的须发,他的声音不怒自威,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
“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凡事都要堂堂正正,赢得起,也要输得起。你要约架,想赢宋含章,就光明正大地比一场。哪怕输了,也要输得体面。绝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动歪心思,用下作手段去害人。”
他顿了顿,目光像两道冷电落在孙女脸上:“我和你父亲在战场上,从不用阴谋诡计取胜。霍家的人靠的是真本事,不是下三滥的手段。你是霍家的人,身要正,心更要正。”
霍凌霜再次点头。她懂祖父话里的意思。
因为她确实为了赢宋含章,使过阴谋诡计。
她曾引诱宋含章骑马,又故意让马受惊,想让她摔下来。结果那一次失了手——马惊了,冲向顾子衿。幸好宋含章反应快,舍身救下顾子衿和顾承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次,她被祖父摁在长凳上狠狠抽了一顿,然后跪在祠堂里忏悔。她至今还记得藤条抽在背上的滋味,也记得祖父站在祠堂门口,那又怒又痛的眼神。
还有一次,她设计让宋含章滚出书院、滚出京城。最后关头,她取消了。可她没想到,曾思雨用了她的计划,还添了更狠毒的计谋,害得钟荀彧重伤,逼得宋含章离家出走。
她也被送到了北疆父亲身边,半年前才回京。一回京,就被陛下召进皇宫,成了公主的伴读。
五年前,宋含章离家出走。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走。她欠宋含章一个道歉,这一欠,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每当想起宋含章,她心里就像压着一块石头。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昂首挺胸,唯独在宋含章面前,她知道自己理亏。
霍凌霜手握长枪,望着快要落尽的斜阳,忽然想起她和宋含章在青山书院后山抓蛇、开膛破肚吃蛇胆的那一幕。
那时霍凌霜十一岁,宋含章十岁。她们从后山抓来几条蛇。
宋含章从腰间摸出早就备好的铁钉,将蛇头贴近树干,一手按蛇,一手执钉,干脆利落地把蛇从脖子处钉在树上。
霍凌霜如法炮制,动作毫不拖泥带水。被钉在树上的蛇不住地扭动,尾巴甩在树干上啪啪作响,奈何七寸被钉死,任凭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在阳光里渐渐耗尽最后的力气。
宋含章双手抱胸,仰起下巴,眯着眼端详那些还在微微扭动的蛇身。
霍凌霜叉着腰,也扬起下巴,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
两个女孩子站在老槐树前,一左一右。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落在她们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两张倔强的脸上晃动。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已经燃起了无声的战火。
宋含章率先动了。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手起刀落,一条蛇被开膛破肚,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庖丁解牛。
她伸手探入蛇腹,两指一捏,把那枚墨绿色的蛇胆揪了出来。
蛇胆在她指尖微微颤动,还带着血的温度。她仰起头,将蛇胆送入口中,喉头一动,直接吞了下去。
随后她转过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看着霍凌霜挑了挑眉。
“该你了。”
霍凌霜看着宋含章那毫无惧色、行云流水的动作,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其实下了战书回到家,那股冲天的豪气一退,她就有些后怕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蛇胆又苦又腥的味道,差点打了退堂鼓。
可此刻宋含章就站在面前,下巴扬得比她还高,嘴角还带着那该死的、得意的笑。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像一把火,烧掉了她所有的后怕和犹豫。
她抽出腰间匕首,深吸一口气,迅速把一条蛇开膛破肚。
手微微发抖,动作却没有半分犹豫。她把蛇胆抠出来,墨绿色的胆汁沾在指尖,一股腥苦味扑面而来。
她扬起头,喉头滚动了一下——那一刻,心里闪过一万个后悔的念头。可为了不输给宋含章,她还是硬生生把那枚蛇胆吞了下去。
哪知道蛇胆刚滑过喉咙,一股腥苦便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她的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干呕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宋含章见了,双手叉腰,仰头大笑。那笑声清脆响亮,带着十足的得意和纯然的快活,震得头顶树叶簌簌作响,惊起林中栖鸟,也引来了满山找她们的王谦山长、余老先生和一群看热闹的学子。
霍凌霜被这一笑激得满脸通红,不知是羞还是气。
她咬紧牙关,硬是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迅速拿起匕首,又拉过一条蛇,手起刀落,再次开膛破肚取出蛇胆,逼着自己仰头吞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干呕,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瞪着宋含章,那眼神在说——我绝不输你。
宋含章看着她把那枚蛇胆吞下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说了句“有尿性”,然后也拿起匕首,把剩下的蛇一条条开膛破肚,蛇胆一枚枚抠出来送进口中。
两个女孩子站在老槐树下,满嘴是血,脚下血迹斑斑,手里握着带血的匕首。
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们身上,那画面既骇人,又带着一种野性的壮美。
还有一次,两人在家养伤也不消停,各自在房里捣鼓火药。
突然——“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宋含章那边的火药性子太急,还没出锅便在锅中炸了。
几乎同一刻,威震将军府里,霍凌霜的火药也炸了。
两个女孩,被炸了个措手不及。
宋含章房里的屋顶被炸出一个窟窿,月光透过那洞直直照进来,落在满地狼藉上。
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地上散落着锅的碎片和黑色粉末,床帐烧焦了一半,连桌脚都歪了。
宋含章头发凌乱地竖着,像被雷劈过一般,全身上下黢黑一片,只有两只眼睛还是亮的,脸上黑得只剩眼白和牙齿。可她平静异常。
威震将军府里,爆炸声响起后,霍擎苍和仆人们也冲进了霍凌霜的房间。
屋顶同样被炸出一个窟窿,月光和夜风一起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满屋硝烟四散。
霍凌霜和烧火的仆人头发竖起,全身黢黑,主仆二人站在床边,活像两块刚出炉的黑炭。锅炸得四分五裂,只剩一个歪歪扭扭的锅底还在地上冒着残烟。
霍擎苍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炸塌的屋顶,黢黑的孙女,满地的狼藉。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跺脚。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捋着白须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气十足,震得刚炸出来的窟窿里又掉下几片碎瓦。
笑够了,他大声道:“这才是我霍家的人!敢想敢干,不怕炸不怕烧。有这股劲,将来上了战场才不怕死。”
霍凌霜从床边走过来,一张黢黑的脸上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头发还在冒青烟。她走到祖父面前仰起头:“祖父,我明明按照配料来的,为何不成功?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我称了好几遍,不会有错。”
霍擎苍笑得更畅快了。
他弯下腰,拍了拍孙女那颗还在冒烟的脑袋,耐心指教起来——□□是死的,火候却是活的;硝石要提纯,硫磺要研细,木炭要选对木材;搅拌要均匀,火候要恰到好处。军器监里的火药匠人都是练了十多年才摸到窍门,哪有第一次就能成功的道理。
霍凌霜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宋含章与霍凌霜之间诸如此类的事,说都说不完。
靖王府那座华丽的庭院里,十七岁的曾思雨正坐在月色下荡秋千。
侍女翠儿匆匆跑来,在秋千旁站定,喘着气道:“郡主,宋含章回来了。”
曾思雨脸色骤变。
她猛地松开秋千索,整个人从秋千上摔了下来。
翠儿惊呼一声,赶紧将她扶起。
她顾不得摔疼的膝盖,一把抓住翠儿,声音都在打颤:“你……你说什么?她真的回来了?”
翠儿将她扶进闺房。
她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
她想起五年前,自己用毒计陷害宋含章,害得她被父母打得皮开肉绽,最后离家出走。
她认定宋含章是睚眦必报之人。这一次回来,一定会来寻仇。
她想起自己被扔到树上挂着,想起那只活青蛙被硬塞进嘴里的腥味,想起被踢过的屁股、被倒拎起来时天旋地转的世界——
那些记忆像一个个深深的烙印,刻在骨头里。每一次想起,后背都发凉。
翠儿看着自家郡主害怕的模样,安慰道:“郡主,您明日就进宫了。宋含章再厉害,她也闯不进皇宫啊。”
曾思雨连忙问:“可十天后就休沐了。本郡主不可能一直待在宫里!”
翠儿思索一番:“那是十天以后的事。能躲一时就躲一时。您明儿进了宫,再想办法对付她便是。”
曾思雨听了,觉得有理,暂时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松得并不彻底。
她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宋含章那双眼睛。从前,那不过是胖脸上的两粒黑豆。
如今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可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那眼神里的狠劲儿一定还在。那狠劲儿是刻在骨头里的,像她当年把活青蛙塞进自己嘴里时的笑容一样,永远也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