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六年间——满城雨 宋含章归来 ...

  •   宋含章归来的第三日清晨,京城炸开了锅。

      “宋含章回来了”这六个字像长了翅膀,掠过半条长街,钻进茶楼酒肆,落在赌坊棋社,最后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扎了根、开了花,结出满城的沸沸扬扬。

      奇闻异事茶楼里,说书人一拍醒木,眉飞色舞:“话说那宋家二姑娘宋含章,当年可是京城里一等一的混世魔王!九岁那年——”醒木再拍,“单臂举起宁安侯府的三公子顾承泽,双手举过头顶,‘扑通’一声扔进了荷花池!”满堂哄笑。

      “还有那沈家公子沈十安,也就是她自己未来的夫婿,被她一拳打得满地找牙!靖王爷家的小郡主,那么可爱一个小人儿,宋二姑娘单手拎起来就撂树杈上去了,小郡主在树上哭得撕心裂肺!还有岳尚书的孙子,被她举起来扔进护城河——那可是寒冬腊月,河面结着冰,岳小公子砸破冰面掉进去,捞上来时嘴唇都是紫的……”笑声更大了。

      “这些事儿啊,让老朽说上十天十夜也说不完!”说书人话锋一转,“可如今,宋含章不再是混世魔王了。”

      茶客们忙问:“那是什么?”

      说书人一手指天,一手叉腰:“乃盖世英雄是也!”

      座中一个茶客冷哼:“混世魔王要变盖世英雄,除非天地倒转、沧海变桑田。”

      说书人盯着他,一手作噤声状,折扇一合,坐下呷了口茶:“人的改变,往往就在一瞬间。且听我慢慢道来——醉花间的赛西施亲口说的,她从江南回京途中,与宁安侯府的顾老夫人、顾承泽同行,途经陈州岐山脚下,遭三百多劫匪围攻。千钧一发之际,是宋含章从天而降,手持弓弩,长枪如龙,把一行人从刀口下救了出来。”

      他举拳在空中猛地一砸:“她的拳头如同铁锤,‘啪’的一声,土匪的头就碎了!”又一脚跺在桌沿:“她的脚比猎户的还大,往土匪腿上一踩,筋骨俱断!”惊堂木再拍:“最后她舞起一杆长枪,杀得那群匪徒头破血流、落花流水、哭爹喊娘!”

      说到此处,他已添油加醋起来:说她一人单挑三百多土匪;说那些匪徒恶贯满盈,手上人命不可胜数;说当地官府多次派兵清剿都无功而返,进山不是连影子都找不到,就是中了埋伏损兵折将——可如今,竟被宋含章一个人尽数斩杀。这哪里还是混世魔王?谁还敢叫她混世魔王?

      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茶碗端在半空忘了送进嘴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茶客急问:“不叫混世魔王,那叫什么?”

      说书人纵身跃上桌案,展开双臂,声如洪钟:“她乃是盖世英雄啊!”满堂齐声叫好。

      一个青衫文士放下茶碗,将信将疑:“一个女人真有这么厉害?莫不是你胡诌的。”

      说书人跳下桌,走到他面前拍着胸脯:“岂能有假!醉花间的赛西施姑娘亲眼所见,可以作证;宁安侯府的顾老夫人还带着厚礼,亲自登宋府的门致谢呢。你们想想,宁安侯府的老夫人,那是当年跟着顾老侯爷上阵杀敌的巾帼英雄、朝廷的老封君——连她都亲自登门,岂能有假!”

      角落里一个满脸市井气的茶客放下瓜子,凑过来插嘴:“说起来,这宋含章是要嫁给沈十安的。前两日我可亲眼看见沈公子从醉花间喝完花酒出来,脚步虚浮,还搂着如梦姑娘的腰呢,那亲热劲儿,啧啧——”

      说书人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往后啊,沈十安怕是只有挨不完的打,与花酒和如梦姑娘彻底绝缘了。他那副身板,还不够宋含章一巴掌拍的。”

      茶客们拍桌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的瓦片直颤。

      说书人的话,也传进了皇宫御书房,落进了萧衡的耳朵里。

      此时还未到午时。萧衡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岳安递上来的折子。折子上写得明明白白:陈州知州刘基派兵将岐山土匪清剿干净,扫除陈州多年匪患,护得一方百姓安宁。岳安还在折中盛赞刘基“文武双全、忠勇可嘉”,请朝廷予以嘉奖。

      他放下折子,又拿起另一封密报——那是陆鸣从永安铁矿传回的。他把密信搁在折子旁,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

      他太清楚这道折子背后的暗语:刘基立下大功,理应召回入京任职。岳安执掌刑部近二十年,门生不少,可吏部把持在方雍手里,他的门生要么升迁无望,要么被打发到偏远之地。刘基不仅是岳安最得意的门生,还是他一手养大的养子,岳安待之犹如亲生——偏爱至此,原也是人之常情。

      可据密报,刘基早已暗中与方鹏程来往密切。

      皇上眉头一皱。这刘基不仅已暗中投靠方家,恐怕还把斩杀土匪的功劳,伸手揽到自己头上。

      他将密报与折子一并推开,转头看向垂手侍立的顺德:“顺德,你说这土匪,当真是刘基派兵清剿的,还是那个混世魔王斩杀的?”

      顺德微微欠身,斟酌着答:“陛下,听传言,宁安侯府的老夫人是亲历者。不如召她进宫一问,真相自明。”

      皇上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当即命顺德去宣顾老夫人入宫。

      宁安侯府的槐花树下,顾老夫人、萧郡主与顾子瑜正闲话家常。听了顺德传来的圣谕,三人都很惊愕——这些年,陛下对顾家一直冷淡。

      顾老夫人神色沉静地听完旨意,一言未发,只放下手中佛珠,起身让萧郡主替她换上老封君的诰命华服,随顺德进了宫。

      御书房内,顾老夫人行过礼。皇上起身亲自引她到软榻坐下,又亲手奉上一盏茶。顾老夫人忙要起身谢恩,被皇上轻轻按住肩膀:“老夫人年事已高,不必多礼。您是顾家的老封君,也是朕的长辈。”

      随后,皇上问起岐山之事。

      顾老夫人将宋含章路过岐山、凭一人一弓弩一枪救下她与顾承泽一行的经过,如实道来:从箭雨伏击,到宋含章持弓弩自密林中出现;从近身肉搏,到她一杆长枪以一当五十;最后说到她堵住匪众退路,与顾家护卫、醉花间赛西施的护卫机智配合,以少胜多,将匪众尽数斩杀。

      她说得平和客观,既不夸张也不掩饰,像在陈述一场寻常战况。

      皇上听罢面色不变,心里却已翻涌。陈州土匪盘踞多年,当地官府屡剿不灭。那混世魔王一人便能杀穿匪阵,这是何等身手——而这份功劳,竟有人敢伸手来抢。

      他温声道:“老夫人既已进宫,便不必急着回去。去翠微宫坐坐吧,暮色时分,朕让顺德亲自送您出宫。”

      顾老夫人平静谢恩,波澜不惊。

      翠微宫里,海棠开得正盛。

      廊下,沉静的顾贵妃与温柔的方惠妃并肩绣着一方帕子;慵懒丰腴的秦妃斜躺在躺椅上吃糕点,一边吃,一边瞧着矮几上那两盆红得扎眼的四季花。

      深宫如金丝牢笼,可这三个人偏把这牢笼住出了几分暖意。她们常聚在一处谈天说地,四个孩子也在一处长大,彼此亲近。这点温情,让似海的深宫日子不至于太无趣。

      方惠妃是方雍之女,三十岁,三皇子萧云健的生母。她绣的是海棠,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仿佛院中树上的海棠直接开到了锦缎上。

      她抬头看秦妃一眼,笑道:“妹妹,你可要管住自己的嘴。女人一上了年纪,大腿、腰、手臂上都要堆肉的。”

      秦妃是秦太傅的小女儿,二十八岁,四皇子萧明健的生母。她微微一笑,坐直身子,拈起一块糕点塞进方惠妃嘴里:“人生在世,讲究的是逍遥快活。能吃时多吃些,等日后牙掉了,想吃也吃不到了。”

      说完又拈一块塞给顾贵妃:“姐姐也吃一块!”

      顾贵妃赶忙放下针线,含着糕点慢慢嚼。

      “哎哟!”秦妃嚷道,“这又不是宫宴,陛下又不在,姐姐吃个糕点还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叫人看着难受。”

      “你大口大口地塞,我看着也难受。”方惠妃咬断线头,把手帕丢给秦妃,“把你嘴角的碎渣擦擦吧。”

      “多谢姐姐啦!”秦妃接过手帕,放在鼻尖闻了闻,“哎呀,好香!难怪院里的海棠不香了,原来香气都跑到你手帕上的花上了。”

      方惠妃凑到顾贵妃身边,看她锦缎上绣的两朵四季花,红得像雪地里燃着的两团火。她叹了口气:“这宫里啊,女工最好的是姐姐,字写得最好的是姐姐,长得最漂亮的是姐姐,性子最冷淡的——也是姐姐。”

      顾贵妃微微一笑,目光落回手帕上,没说话,只慢慢吃着糕点。秦妃和方惠妃早习惯了她的沉默。

      这时飞来几只蝴蝶。方惠妃见了,起身便去扑;秦妃也跟着站起来追。顾贵妃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嘴角微微扬起。

      她抬起头,头顶的海棠被风一片片吹落,花瓣飘下来,落在她绣好的帕子上。

      “宁安侯府的花,快开了吧。”她喃喃道,“会开的,一定会开的。我的承宇也快站起来了吧。”

      两只绕着海棠飞的蝴蝶忽地一转,朝她帕子上的两朵四季花飞来,一只落一朵,正好。

      顾贵妃看着,慢慢伸出手——那两只蝴蝶竟真的扇动翅膀,落在了她掌心。

      “是你们吗?”她轻声道。

      蝴蝶停了片刻,又飞起来,落回矮几上那两盆四季花的花瓣间。

      顾贵妃的目光也跟着落回去。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盆花,看着看着,眼里浮起一层水光。

      那两盆四季花开得太红了。红得不像这个时节该有的颜色,红得像有人把什么极烫的东西埋在了土里,年年月月地往上供着。宫里养花的内监说过,这花不该开得这样盛、这样久。可它就是开着,一茬接一茬,从春开到冬,从不肯歇。

      秦妃和方惠妃扑蝶扑得正欢。瘸腿的翠屏步子却快,悄声走到顾贵妃身边。她看见主子眼里的水光,又瞥了一眼停在花上的蝴蝶,自己的眼睛也跟着一酸,忙抬手抹去了。

      “娘娘,老夫人来了,就在宫外呢。”

      顾贵妃欣喜万分,撂下手帕起身,提着裙裾就往宫门跑。发髻上的步摇叮当作响,全然没了贵妃应有的端庄仪态。

      秦妃和方惠妃看见那道身影,停下扑蝶的手,相视一笑。能让顾贵妃如此失态的,这世上只有顾老夫人。

      翠微宫外,顺德远远看见跑来的顾贵妃,识趣地停步告辞,把地方留给这对母女。顾老夫人向顺德行了礼,转头望向朝自己奔来的女儿,也迈开步子迎了上去。

      翠屏站在宫门口,眼睛酸得发胀。

      女儿奔向母亲,母亲迎向女儿——像一只幼鸟飞回旧巢,一只老鸟展开翅膀。

      母女俩紧紧抱在一起。顾贵妃把脸埋在母亲肩头,眼泪无声地淌。顾老夫人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随后两人携手进了翠微宫。秦妃与方惠妃向顾老夫人问过好,便退了出去。

      踏出宫门,两人抬头望天。方惠妃道:“天朗气清,适合做云片糕啊!”

      “哦?”秦妃笑,“姐姐可得多做一些,四个孩子都爱吃呢。”

      “四个孩子爱吃,”方惠妃看着她,“我看是妹妹自己馋了吧。”

      “知我者,姐姐也。”

      两人回头朝翠微宫望了一眼,嘴角仍带着笑,一道走了。

      那一整个下午,翠微宫的宫门都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偶尔还有笑声。

      顾贵妃絮絮地说着宫里的日子:皇上如何,两个皇子如何,她如何在佛堂抄经打发漫长的光阴,她如何与秦妃、方惠妃相处……

      顾老夫人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多半只是笑着点头。她伸出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那发丝里,已经生出了一根银白。

      “母亲,”顾贵妃忽然问,“承宇怎么样了?”

      顾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沉默片刻:“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顾贵妃一怔。

      “不过,”顾老夫人道,“子瑜日日去给他施针。前几日劝他拿起拐杖,他点头了,还说了很多话。”

      顾贵妃眼眶一红。她知道那个点头意味着什么。顾家的男人,背脊骨都是铁打的,岂肯向命运低头。

      “这就好。”她低低地说,“这就好。”

      暮色渐浓,顺德来到宫外轻声提醒。顾老夫人起身,顾贵妃拉住母亲的手不肯放。顾老夫人笑了,拍拍她的手:“傻孩子,母亲以后常来看你。”

      顾贵妃含泪点头,一路送到宫门口,目送那道身影跟着顺德转入深深的宫巷,直到拐过宫墙角再也看不见,才慢慢地、慢慢地收回目光。

      回府的马车上,顾老夫人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今日皇上召见,说是问岐山土匪的事。她知道,京城的天,似乎又要变了。

      同一时刻,满城都在说她是盖世英雄。

      宋含章蹲在自己的院子里,刨着一块榆木板,做三匹会跑的木马。木屑落了她一裤腿,她也不掸。

      院墙外头,卖花的声音、赶车的声音、议论宋二姑娘的声音,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她的耳朵里只有刨子的声音,眼里只有那块木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