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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六年间——梦半 一 ...

  •   一

      暮色落在程府上空,红得刺眼。

      书房里摆着一桌菜:清炒藕片、红烧鱼、一碗白瓷汤。

      清炒藕片并非他爱吃的菜,而是她听人说,宋玉章生前只会做这一道,做得笨拙,他却吃得干干净净。

      她照着听来的说法,切了三次手,才炒出这一盘。

      酒是方嘉慧亲自去地窖挑的。她还记得那年方家家宴上,他喝了一口,说了一句“不错”。就为这一句,她把地窖里的酒坛一坛一坛翻过来,终于找到了同一坛。

      满桌心思,终究是白费。

      程府门口,她来回走着。

      手指上还缠着细布,是切菜时割的伤。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衣裙,重新梳了头,薄薄施了一层胭脂,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这样的等待,她等了近三年。

      从前在江南桐庐县衙门口,如今在程府门口。她总是这样等着,盼着他能回头看她一眼。

      可每一次等待,换来的都只是例行公事的话语。

      她与他之间,只要不提那个字,一切都安好。而她要的,偏偏就是那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她觉得自己的心正被一天一天耗尽,像一盏没人添油的灯。火苗越来越弱,迟早要灭。

      二

      巷口终于出现了那个身影。

      暮色里,一个清瘦修长的男人牵着马走来,步伐不疾不徐,衣袍在晚风里微微飘动。

      她提着裙裾跑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街上格外清晰。

      他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女人,心里涌起的只有厌恶。

      她跑过来的时候裙角飞扬,脸上带着一点期盼的笑——和当年宋玉章跑向他时,何其相似。

      正因为相似,他才更恨。

      为了取悦他,她的言行、她的衣裳、她平常做的饭菜,全都在模仿一个死人。

      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脸上挂着笑。那笑里有温柔,有讨好,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卑微。

      他眼里掠过一丝东西,很淡,淡得像没有。可她看见了。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心口隐隐地疼。

      她的目光落向马背——那个青布小包还在原处,折痕都没乱,一看就没人解开过。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过一瞬,便移开。

      “后日,我自会去看祖父和岳父。让他们不必特意准备什么。”

      她不震惊,只轻声道:“祖母说了,公务为重才是为官之道。夫君不必着急,等你有空了再去也不迟。”

      他没再接话,点了点头,径直进了府门。

      背影在暮色里渐行渐远,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她站在门口,脸上挤出的笑意还挂着。晚风不冷,她却打了个寒噤,把笑容收了。

      其实他那几句话,不过是说给她听的。

      他纵使不喜欢她,京中贵妇的圈子还得靠她维系。她挂着一日程夫人的名头,就得替他在那些他不屑应付的场合里周旋。

      他需要一副夫妻和睦的表象,堵住暗处窥探的眼睛。

      他需要,方家更需要。

      就算他不需要,为了家族利益,她也会自己竭尽全力把这副表象撑住。

      三

      程国恩穿过庭院回廊,径直进了书房。

      三年前,他被方家以下作手段绑上了那条船。

      船上有荣华富贵,有青云直上的阶梯,也有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审视他。

      三年下来,他把船上的人摸得一清二楚。

      方雍,老谋深算,一手遮天十几年,朝中半数以上是他的门生故吏,宁国近一半州府的官员皆由他提携。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下藏着多少白骨鲜血,数不清。只是多年殚精竭虑,智计已过巅峰。

      魏尚,工部尚书。忠心方雍,鞍前马后效力多年,私心却也极重。他是方雍最锋利的一把刀,可刀柄上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方家于他只是垫脚石,一旦方家站不稳,他会第一个挪开脚。

      方鹏举,方雍唯一的嫡子。小算计多,大智慧全无,好色如命。和他父亲差的不止一个层次——方雍是棋手,他连棋子都算不上。

      倒是方鹏举的儿子方继志,年纪轻轻便能替祖父出谋划策,才智过人。可惜也好色如命。一个连自己裤腰带都管不住的男人,早晚死在女人的石榴裙下。色字头上一把刀,那刀迟早要落下来。

      程国恩不想做方雍的刀。

      不想做别人的刀,就得握住别人的咽喉。

      永安铁矿那一局,他在替方雍出谋划策的同时,也在一点一点收集那些账目、那些私密往来的信件。

      方雍也需要他这个智囊。老狐狸知道他的脑子值多少银子,所以即便他对方嘉慧冷漠如冰,方雍和方鹏举也不会说他半个不字。

      他需要方家这架云梯在朝廷立足。他也知道方家握着他的把柄。

      他与方雍相辅相成,利益相同。

      方家会忍,他也在忍。

      他亲手焚了一炉香。降真香——宋玉章最喜欢的香。

      一直跟着他的方嘉慧也踏进了书房。

      “夫君,你还没用晚膳吧?”她声音温柔,“桌上的菜还热着,坐下来吃一些吧。”

      他的目光在那盘清炒藕片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连他自己都以为没人看见。

      然后他移开眼,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翻开公文,淡淡道:“我不饿。”

      她那颗好不容易因为一句“后日去看祖父、岳父”而燃起一丝希望的心,瞬间跌回冰里。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走到桌前,弯下腰,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把那些亲手做的、一筷子都没动过的饭菜一一端起来。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盘子边上,滴进汤碗里。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就那样流着泪,端着托盘离开书房,轻轻带上门。

      他没抬头,只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了一句:“阿宝,备水。我要沐浴。”

      随后他靠向椅背,浮在眼前的是宋玉章的笑脸。她的眼睛那么亮,像富春江的水。

      他要赶紧洗完,赶紧睡。梦里才能见到他的玉儿。

      四

      黑夜沉静。

      净房里水汽氤氲。

      方嘉慧坐在浴桶中,把身体浸入温热的水里,一遍一遍地洗。

      桶边放着一件贴身小衣。上好的丝绸,绣着若隐若现的暗纹,比她平日穿的都要大胆。

      是魏芙蓉送的。

      魏芙蓉说,很多时候女人主动一些,在床上放开一些,男人会喜欢。她当时接过那件小衣,脸红了一瞬。

      今晚,她把它带来了。

      三年来她主动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他无声地推开。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要最后赌一把。

      五

      书房里,刚沐浴完的程国恩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散在肩上。

      一身黑色睡袍,袍带松松系着,锁骨下一小片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

      他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写着回京述职的公文。笔锋稳健,字迹工整,和在富春江上望着远山失魂落魄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月色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洒在他握笔的手上,洒在那一行行新墨上。案头降真香袅袅升起,气味清幽。

      他忽然放下笔,起身推开了窗。

      月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他清冷的脸上。他望着那轮月。

      同一轮月,此刻也照在青山上,照在那座新植了几株白梅幼苗的坟前。

      “嘎吱——”门响了。

      方嘉慧走进来。

      她也刚沐浴过,长发及腰,发梢还带着潮气,披散在肩后。一身青色睡袍裹着纤细的身形,腰间系着同色丝绦,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那件小衣的一角暗纹。

      他知道她进来了。

      那脚步,那气息,他太熟悉。可他没回头,仍站在窗前,手还伸在那片朦胧的月色里,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轻步走到他背后,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一步。她闻得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感觉得到他身上残留的温热。

      她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她感觉到他的脊背僵了一下。

      她闭上眼,声音低得像乞求:

      “国恩,给我一个孩子,好吗?就今晚。就这一次。”

      不爱,就是不爱。

      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把所有位置都占满了,连一道缝隙都没留下。

      他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不粗暴,却异常坚决。

      然后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和方才看月色时一样清冷:

      “方嘉慧,我此生只爱玉章一人。你,别白费力气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地上。

      若是换作别的男人,早就把她拥进怀里了。

      可程国恩如同铁石,看着她哭,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甘心。

      她攥住他的袍袖,声音里压着三年的委屈:“国恩,我到底哪里比玉章差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都不拿正眼瞧我一下?我在你身边守了这么久,你就真的一点都看不见吗?”

      他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忠诚:

      “你们没有可比性。玉儿早就刻在我的血肉里。她的眼睛,她的笑,她说话时微微侧过头的样子,她做清炒藕片时那笨拙又认真的手。”

      他顿了顿。

      “在情的世界里,我的心很小很小,只能装得下玉儿一个人。再也装不下第二个。”

      她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袍袖上。

      她咬着唇,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真的不能挤出一个位置吗——哪怕一点点?我不求你把整颗心都给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小小的角落,让我有个地方可以站,可以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夜,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

      可那目光里没有她期盼的任何东西。

      “不会。”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冰面下不再流动的水,“你不配。从你趁我喝醉、睡在我身边那天开始,你就不配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

      眼睛里的泪忽然止住。

      她听见了那两个字。三年的忍耐,三年的等待,三年的低三下四,在他嘴里不过是这两个字。

      “国恩,祖父和父亲的逼迫,我也是不得已的。你知道的,我生在这样的家里,我能有什么选择?”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收回那点笑意,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既然是不得已,那就得吞下不得已的苦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这世上没有什么便宜事。你选了一样,就得舍下另一样。”

      她抬手拭去泪水。

      那动作很轻,很慢。

      泪水擦干之后,她的眼睛变得清明起来。里面不再有卑微,不再有哀求,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之后才会有的、冷冷的平静。

      “就算是一块石头,这么多年也该捂热了。程国恩,我最后问你一句——这么多年,你对我,当真没有任何情意吗?”

      他毫无波澜地看着她,斩钉截铁:

      “我的心里只有玉儿。其他女人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他说完这句话时,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一片云遮住。书房里暗了一瞬。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缓缓吐出来,像把这三年来所有的期盼、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一并吐了个干净。

      然后她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

      “好。很好。既然如此,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声音有些冷,有些寒,像月光下结了冰的湖面。那笑意里没有了从前的温柔和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重新长出来的、坚硬的东西。

      可是,无论冷还是寒,于程国恩都已无关紧要。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被云遮住的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门被关上的声音。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降真香的余烟在月光里袅袅地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刚才掰开她手指的那只手。

      他取出手帕,擦了擦。像要擦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玉儿,别生气。”他把拳头抵在胸口,闭上了眼。

      六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脸上的泪痕已干,取而代之的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冷厉的平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精心挑选的小衣。丝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像一朵开在无人之地的花,永远不会有人来欣赏。

      她忽然伸手,把它从身上扯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够了。

      真的够了。

      这一场与死人的对决,她又输了。

      伪装了三年的似水温柔,终于卸下。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丝笑。

      那笑意浸透了寒意,像一把刚刚出了鞘的刀。

      窗外的云散去了。月光重新洒下来,她笑意里的寒意也跟着散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冷。

      七

      程国恩的书房里,灯熄了。

      他睡得很沉。梦里有玉章。

      可那梦只做了一半,便被一阵极轻极轻的响动搅散了。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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