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六年间——入梦 一
...
-
一
离开江南桐庐,程国恩选了水路北上,方嘉慧一路同行。
全程,程国恩都未与方嘉慧说过一句话。
他们夫妻三年,方嘉慧有意,程国恩无情。
船行水中,两岸的风景从温润渐渐变成疏阔。船头劈开碧波,将一江春水搅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
他始终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是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不想见的人,也有他不得不见的人。
历经十余日,到达京城渡口时已是日暮。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落下来,半江瑟瑟半江红。整个渡口被染成金红色,船帆、桅杆、人影,都被拉出长长的、浓酽的暗影。
临近京城时,程国恩的随从阿宝提前给府里递了消息,管事办事麻利,两顶轿子早已候在岸边。
程国恩下船,径直进轿,连头都没有回。
方嘉慧随后下船,站在渡口,看着丈夫的背影,只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轿帘落下,隔开两个世界。
一个在轿内,冷得像一尊石雕;一个在轿外,站在渐沉的暮色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影子。
不爱,就是不爱。程国恩连装都不装。
他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那个人已不在,可她的位置谁也占不了。其他女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道碍眼的风景。
他本不是个极冷的人,只是当年,他所有的温柔都给过同一个人。那人走的时候,把他的温度也一起带走了。
方嘉慧站在原地,指尖把手里的丝帕绞得发皱。她看着那顶毫不犹豫起轿离去的轿子,眼里蓄满了泪,却一滴也没让它掉下来。
世家出身之人,婚嫁皆是利益。
若不是祖父和父亲拿家族前程逼她,凭她那点藏起来的娇纵和傲气,她怎会爬上程国恩的床?怎会忍耐这三年?
可她也是真的喜欢他。
宫宴上那一眼,她站在一群青年才俊之中看见他,清冷如玉,卓然不群。就那么一眼,她便知道这辈子非他不嫁。
所以她愿意忍。愿意在这漫长的等待里把自己磨平,愿意在他面前敛起所有锋芒,扮演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哪怕失去自我,哪怕他连一个正眼都不曾给过她。
二
程府前厅,热腾腾的饭菜已经摆满一桌。丫鬟们端上最后一道汤,悄悄退了下去。
程国恩回到府里,命人把从江南带来的水和花搬进书房,随后自己也进去了,关上门。
他连看都不看方嘉慧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于这座府邸之中。
他是恨方嘉慧的。
恨她趁他醉酒,夺走了他为心爱之人苦苦守住的清白。恨方家用最卑劣的手段把他绑进方家的门。
他更恨自己。
恨那一夜为什么没有推开她。那一夜之后,他便再也配不上心底那个干干净净的玉儿了。
书房的门在方嘉慧面前徐徐合上,连带着她的心也一同被关在了门外。
本来有些饿的肚子,忽然被委屈填得满满当当。她一口饭也咽不下去,转身回房,扑进被窝里。近三年独守空房、得不到丈夫一丝怜爱、无数个夜里独自垂泪的委屈,全化成无声的泪。
枕头被洇湿一大片。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自己哭出声来。
三
黑夜慢慢过去。
天刚亮,晨光还没来得及温暖这座冰冷的府邸,程国恩便独自一人,带着那瓶水和那几株花,出了程府。
方嘉慧站在廊下,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知道他是去看宋玉章。
在江南的三年,每年清明、寒衣、祭日,他都会站在富春江的山顶,朝着京城的方向,看上一整天。
他就那么明目张胆,一点都不顾及她的感受。
她靠在门框上,闭着眼,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这一刻,她是真的嫉妒宋玉章。
那个已死去的女人,就算躺在黄土里化成白骨,也能让程国恩如此痴念、如此念念不忘。
她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睁开眼。
眼底的失落和柔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东西。
她就不信,自己连一个死人都争不过。
四
青山脚下,晨雾未散。
薄薄的雾气在林间缭绕,把草木染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偶尔几声鸟鸣穿透雾霭,替这清冷的早晨添上一抹脆弱的生气。
宋玉章的坟就在祖坟旁边,没有一根杂草。墓碑被擦得干干净净,青石碑面上还残留着清晨的露水,像上天替她流的泪。
程国恩远远看见了那座坟。
还没靠近,眼泪就已经夺眶而出。脚步忽然变得沉重,像拖着一条条看不见的锁链。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坟前。
“玉儿……”他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冰冷的墓碑。碑上的字迹依然清晰,每一笔每一画,他都刻在心里。
声音哽咽着,带着三年来从未减弱过的思念和疼:“玉儿,你在这里躺了三年了。对不起,我三年没来看你,你生气了吗?……我去了江南。去了你一直想去的富春江。”
他取出那只青瓷瓶——富春江心的水,是他亲手取的,瓶子也是在江边买的。拔开瓶塞,将水缓缓洒在碑前。
“玉儿,这是富春江的水。澄澈明亮,就像你的心。你说过,富春江的水是天下最干净的水。我替你看了,真的很干净,干净得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石子。你看到了吗?”
然后他拿起铲子,把从江南带来的几株白梅幼苗——根上还裹着富春江畔的泥土——一株一株,植在坟周围。铲子挖进土里,再填回去。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在给一个熟睡的人掖被角,怕惊醒她。
水洒完,花也植好。
他靠着墓碑坐下,就像一个丈夫坐在妻子身边那样自然。
看着远处渐渐散开的晨雾,他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玉儿,我已把江南的山水都看尽了。富春江的日出,山间的云海,两岸的红枫,渔民的竹筏。我都一点一点记在心里,装得满满的,带回来讲给你听。你以前说,最想去江南看烟雨。现在我替你去了。你看——”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青山:
“江南的山是这样的。一层一层地叠着,近的是翠绿,远的是青黛,更远的,就像一道淡淡的墨痕。风吹过竹林的时候,那声音和北方的风完全不一样。软软的,柔柔的,像你在书房里读诗时的声音。”
他哽咽一下,然后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江水如何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山间的雾如何在清晨升腾如同她的裙裾,撑竹筏的老翁如何在江心唱了一首他听不懂的江南小调,两岸的花如何开得绚烂却安静。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富春江的风,吹过这清冷的坟茔。
讲完了,他侧过身,把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就像从前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一样。
“玉儿,你一定都听到了吧。还有——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三年了,你三年都没有托梦给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想你想得快发疯了。求求你,今晚托梦给我好吗?哪怕只是让我看你一眼,看你的背影也好……”
此刻的程国恩,笑容、声音、眼神,都是那么温柔。
仿佛那个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的少年又回来了。仿佛那个在宋府回廊里偷偷看她一眼便心满意足的少年,从未离开过。
若是他把这些温柔分一丝给方嘉慧,方嘉慧都会喜极而泣。
可他一丝都不肯分。他的温柔,永远只属于黄土下的那个女子。
五
同一时刻,方嘉慧坐在镜台前,让侍女替她把哭红的眼眶补了胭脂。
她对铜镜练习好几次微笑,直到那笑容看起来毫无破绽。
方府里,祖父与父亲已去上朝。方嘉慧挤出笑容,径直去了祖母的院子。
祖母方老夫人、母亲王巧云、父亲的妾室魏芙蓉正在品茶,聊着京中近来的趣事。
三人见她回来,很是高兴。会来事的魏芙蓉赶紧起身行礼,又亲自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素来瞧不上这个以庶女之身做了父亲妾室的女人的方嘉慧,这一次竟端起了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魏芙蓉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方嘉慧问过安,安静坐下。
三年没见,方老夫人拉着孙女的手仔仔细细打量,心疼地问:“怎么瘦了这么多?江南的水土不养人吗?”又问,“怎么没见国恩?他没和你一起来?”
方嘉慧微笑着说:“祖母,夫君忙。刚到京城,有许多公务要交接,实在脱不开身。忙完定会前来拜见祖母。”
王巧云放下茶盏,打量着她的神色:“这三年,女婿对你如何?你在江南过得可还习惯?”
方嘉慧笑得从容自然:“母亲,夫君对我关怀备至。江南气候也好,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魏芙蓉在一旁听着,再看看她那双没有神采、笑意达不到眼底的眼睛,心中立刻了然。
她与程国恩之间,绝不是她说的那般好。她自己也是女人,知道一个女人被丈夫冷落时,眼睛里是什么样的光。
可她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茶盏,继续喝茶。
方老夫人看着孙女的肚子,欲言又止。那目光在她小腹上停了又停,终究没好意思直接开口。
王巧云顺着婆母的目光看过去,心领神会,代为问道:“嘉慧,你与女婿成婚三年,为何这肚子还不见动静?你可得上心一些。女人嫁了人,孩子便是立身之本。有了孩子,在夫家才能真正站住脚跟。”
方嘉慧微微愣了一瞬,眼里飞快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悲哀。
三年独守空房,程国恩连她的房门都没踏入过,她哪里会有孩子?
可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刻意翘起嘴角,笑得从容而自然:“母亲,我在江南找大夫看过了。大夫说我身体偏寒,需要好好调理,不是什么大问题。”
方老夫人松了口气,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可得赶紧调理好,赶紧生一个孩子,拴住国恩的心。他可是方家的智囊,你祖父和你父亲的许多事,都还得靠他出谋划策。有了孩子,他的心自然就定了。”
在方家人眼里,她的幸福,远远没有家族的前途重要。
方嘉慧乖巧地点头,轻声答:“知道了,祖母。”
六
日头爬上头顶。
陪祖母、母亲用过午膳,又与魏芙蓉聊了一会儿天,方嘉慧起身回了程府。
轿中,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换上一种她只在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冷厉和傲气。
家族的利益,和对程国恩的情,让她在假装的温柔与真实的傲气之间来回切换。
她忽然觉得好累。
回到府里,她没回房歇息,而是亲自进了厨房,挽起袖子,为程国恩洗手做汤羹。
切菜的动作利落而用力,刀刃剁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要把那些委屈和不甘都剁进菜里。
七
暮色降临。
靠着墓碑的程国恩慢慢睁开眼。他竟然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了她。她穿着淡紫色罗裙,站在富春江的竹筏上,回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温柔、干净,像四月的第一朵玉兰。
他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霞,伸出手,仿佛要接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接住。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墓碑,声音沙哑而温柔:“玉儿,我走了。以后我会时常来看你。你也入我梦来,好不好?我不怕梦醒。我只怕,梦不到你……”
说完,他站起身,将碑上沾着的一点草屑轻轻拂去。又看了那墓碑一眼,才转身,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山风从身后吹来,吹动他的衣摆,像有谁在送他。
山下,一匹马拴在路旁树影里。马是他自己骑来的那匹,毛上已汗了一层,见主人下来,打了个响鼻,拿头去蹭他的袖子。
一个小厮垂手立在马边。
看见程国恩下来,小厮连忙迎上去,低声说:“大人,夫人让小的来接您回府。”
程国恩没应声,伸手去解缰绳。
缰绳刚入手,他才发觉鞍鞯前头系着个青布小包,上面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他的手停一下。
没有去解,也没有叫小厮拿走。他只是把缰绳往上一提,翻身上马,任由那小包随着马身一晃,悬在他膝侧。
“回府。”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马蹄踏碎暮色,晃晃悠悠朝城里走去。
那一人一马,像一叶黑色的舟,缓缓漂进京城的万家灯火之中。
而青山之上,那座被白梅幼苗环绕的坟静静立着,守着这一天的最后一缕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