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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六年间——桃酥殇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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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秦时月一进外院,先闻到的不是人味,是药味。
苦得发涩的药气混着陈年木头的朽味,又从墙根底下渗出一层潮气,三股味道绞在一起,兜头罩下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她下意识屏了屏呼吸,再吸进去的,仍是这股子死气。
院中那棵金桂早就死了半边,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伸着,像从地底探出来的一只枯手,抓了半天,什么也没抓住。
她环顾一圈,心里慢慢沉下去——这院子比她记忆里荒凉得多。花不开,藤不绿,连墙角的青苔都长得病恹恹的,泛着一层将死未死的暗青。
这里不像有人住着。像一座被人忘了上锁的坟。
她没有露出半点嫌恶。她把脸上的神情调得更柔了些,才轻轻点头。
“你在这儿等我。”顾子瑜低声说,“我先进去说一声。”
秦时月乖乖站在金桂树下,把食盒抱在怀里。风从袖口灌进来,她没动。
她的目光追着顾子瑜的背影,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进了内院,停了片刻,又出来,朝她招了招手。
秦时月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裾,抬步跟上去。
二
内院更静。静得像一口井,人说话都得压着,怕惊动了什么。
廊下立着两棵海棠,叶子落尽,枝干黑沉沉地杵着,像两个不肯走的守墓人。
她看见那扇半掩的雕花门,看见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昏黄灯光。那灯亮着,却照不暖这间屋子。
顾子瑜推门进去,声音放得很轻:“承宇,时月来看你了。”
里面没有应声。
那沉默比任何一句“不见”都冷。
秦时月走到门口,看见了顾承宇。他坐在素舆上,背对着门。脊梁仍挺得笔直,和以前一模一样。那件袍子洗得发白,干净得没有一丝活人的褶皱。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剑未出鞘,寒气已经透出来。
“承宇。”秦时月唤了一声,声音柔得像四月的风。
风吹不进这间屋子。
她等了一会儿——等他哪怕动一下。没有。她才往前两步,从食盒里取出桃酥,放在他身侧的几案上:
“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桃酥。你尝尝。”
顾承宇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半开的窗上。窗外那几枝海棠枝丫在风里轻轻晃,晃得人眼晕。他像是在看树,又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五年前那场战争。
秦时月咬了咬唇,放下食盒,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添上一丝小心翼翼的娇弱:
“我知道你不想见人。可我想着你一个人在清风居里闷,我以后常来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不必。”
两个字,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秦时月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退。她反而又迈了一步,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身,仰起脸看他。眼里蓄满了泪,嘴角还撑着一丝笑——那笑撑得太用力,微微发抖。
她知道顾子瑜站在身后看着。这一滴泪,是给两个人的。
“承宇,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苦。我不怕你的冷言冷语,你怎样对我都行,可你别赶我走。”
顾承宇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又深又冷,像结了冰的深潭。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心软。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秦时月,你听清楚。我不需要你陪。以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会需要。”
以前他叫她“时月”,前几日叫她“师妹”,现在叫她全名。
眼泪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衣襟上,洇开两小片深色。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抽动。
顾子瑜站在一旁看着,心底一片了然。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劝。她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的心是火,有些人的心是冰。火化得了冰,冰却永远成不了火。而顾承宇的心比冰更冷——是一块沉在深水里的铁,捞不上来,也烧不热。
“承宇,我先去外头等。”顾子瑜轻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坐在素舆上,冷得像尊冰雕;一个蹲在地上,哭得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顾承宇看着她的眼泪,眼里一丝波澜也没有。
他不是没有心。
他的心五年前就死过一回了。如今还在跳动的,不过是一团被仇恨和责任强行捏起来的余温。这点余温只够他撑住顾家,只够他等一个人——一个能与他并肩的人。
绝不是眼前这个只会流泪的秦时月。
“秦时月。”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仍旧冷,“这世上的事,不是你等了,就一定会来。你走吧。别再来了。”
说完,他抬手一挥。
几案上那包桃酥被衣袖扫落在地。油纸散开,几块桃酥滚出来,碎了一地。酥皮裂开,露出里面细密的馅,甜香混着尘土气散开来。
秦时月瞪大眼睛,看着那一地碎屑,脸一点点白下去。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抬起手背,把脸上的泪擦得干干净净。
“招财。”顾承宇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扫了。”
门外应了一声。
招财进来,没拎帚子——他腰上还挂着刀。他蹲下去,用戴着护腕的手,一片一片把碎桃酥拢到油纸上,动作很稳,像在收拾一件不该留的东西。进宝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看着别处,连一眼都没往她身上落。
清风居里只有他们两个。外院的青石板有府里的婆子扫,可这道门里头,五年了,除了他们的手,没碰过别的东西。
侯爷有句话,三年前就撂下了:他不想见的人,门不开。
这三年,这道门确实没为任何人开过。
秦时月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只手把她亲手做的东西归拢起来。
她忽然也蹲了下去。
招财的手停了一下。
她从油纸边上拈起一块还算完整的桃酥,攥在手心里,站起身,朝屋里福了一福:
“这块我带走。”
声音很轻,却稳得很,一点抖都没有。
顾承宇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窗外那几枝海棠上。
“承宇,”她说,“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你赶不走我。”
她走出去,脚步很轻,像风穿过院子,没留下任何痕迹。
招财把那包碎屑包好,起身,退到门边,重新站定。从头到尾,他没说一个字。
出了内院,到了外院那棵死了半边的金桂底下,秦时月才停住。
四下无人。
她摊开手心,那块桃酥已经被攥得裂了几道缝,边缘沾着她的汗和一点灰。
她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碎开,甜得发腻,还夹着一丝土腥气。
她嚼得很慢,嚼完了,咽下去,然后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和刚才在老夫人面前一模一样。
“还是这个味道。”她轻声说,“你没变。”
她把剩下的半块重新包好,收进袖中,贴着里衣放好。
再抬头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三
秦时月走后,顾子瑜重新踏进书房,推着顾承宇到一旁的卧榻边,扶他躺下。
她捞起他的裤管。
两条腿露出来,布满狰狞的伤疤,盘根错节,像两条暗红色的藤蔓死死缠着他,皮肉扭曲翻卷,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顾子瑜取出银针,一根一根扎下去。她的手很稳,针尖入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皱眉头的是站在门外的招财和进宝。
“承宇,你对时月未免太残忍了些。”她一边行针一边说,“她是真心喜欢你。”
“她喜欢我,我知道。”顾承宇闭着眼,“可我不喜欢她。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就要干脆拒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不是残忍,是对她负责。”
顾子瑜微微一笑:“时月虽温柔,温柔底下却藏着一份执拗。小时候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我看她对你,不会死心。”
“那是她的事。”
“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她?”
“不喜欢。”
顾子瑜叹口气,语气松下来,带了点说笑的意味:“其实时月挺不错。温柔小意,除了不会武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也精通琴棋书画,你们有共同的志趣、共同的话。有她在身边陪你解闷儿,与你琴棋书画,何尝不是美事一桩?”
顾承宇的声音依旧冰冷:“既然她那么好,你娶她便是。”
顾子瑜无奈地笑起来:“净瞎扯。姐姐说着玩的。”她顿了顿,笑意敛去,“你本是成家的年纪,祖母实在着急,她是有意撮合你和时月。再者,你只是腿暂时站不起来,照样可以成婚生子。你可是府里的侯爷,得繁衍子嗣。”
顾承宇沉默一瞬。
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很沉很慢,像是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这侯府还有承泽和承安。他们两个都是极好的,他们的孩子,哪一个做不得宁安侯府的侯爷?长姐,我虽是长子长孙,可继承侯府本就不是我的期望。”
“你看——祖父、大伯、二伯、父亲战死疆场。才九岁的承明,也死了在西疆。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丈夫,送走儿子,送走孙子。那种痛是锥心的,是剜心的。”
“还有母亲、婶婶、四叔、子衿、子佩、承泽和你,哪一个没被这痛磨过?我不想让顾家的女人和孩子再这样痛苦下去。”
“我从小立志,要彻底灭了西夷国。西夷灭了,西疆不再有战事,顾家的女人才不会永远在等待、在离别,不会再受那种生离死别的苦。顾家的孩子,才不用再年年等在门口,盼着父亲母亲归来。”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顾子瑜很意外。意外之后,是止不住的眼泪。守在门外的招财和进宝也红了眼眶——这些话从侯爷嘴里说出来,像一根根针,扎在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良久,顾子瑜拭去眼角泪:“这就是顾家男人和女人的宿命。”
“只要西夷灭了,只要没了战事,这种宿命就会消亡。”
顾子瑜饱读诗书,天生通透。她的头脑比谁都清醒,正因清醒,才比谁都凉薄。
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
“敌国灭,战事尽,顾家军便没了用处。一把没了用处的刀,只会被扔进炉子里重铸,或者干脆丢在荒野上等锈。那便是它生命的尽头。”
“承宇,有些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们不是普通人家。顾家一旦没了镇西军,如何在京城立足?如何护住姑姑、行健、子健?”
“我们会沦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这个世间,不是你不争就能不争的——会有人逼着你去争。”
顾承宇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她说的是事实。血淋淋的事实。他比谁都清楚。正因清楚,他才更恨——恨这世道,恨这权谋,恨这身不由己的宿命。
顾子瑜望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与坚定:
“承宇,承泽是好孩子,可他的骨头没有你硬。他没有你的睿智,没有你的运筹帷幄。他只适合做逍遥公子,扛不起宁安侯府,统领不了镇西军,护不住该护的人。承安,又还是个奶娃娃。”
“如今你的腿虽然站不起来,可你的心没死,脑子也没睡。顾家,还得你来撑。”
顾承宇睁开眼,看着她:“姐姐,我心里有数。”
“既然心里有数,你就得拿起拐杖多走一走。”顾子瑜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那一对拐杖不仅支撑着你,还支撑着整个顾家。你不能拿刀拿枪,无所谓。只要你能拿起拐杖,照样能护该护的人,杀该杀的妖。承宇,听姐姐的,拿起拐杖,多走一走,好吗?不然你的腿,真的会彻底废了。”
顾承宇看着姐姐泪眼朦胧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顾子瑜笑了。
因为他点了头,就表明他会拿起拐杖。
医者要医心。把心医好,一个人的伤病才能好得更快。
她收拾好器具药箱,离开清风居,径直去了静心斋。
四
静心斋里,顾老夫人又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眼前枯败的花木。
顾子瑜走到她身边坐下,靠着她。
“祖母,承宇心里没有时月。强行结合,只会成为怨偶。”
顾老夫人低头看她:“时月虽是寡妇,可承宇也站不起来。对时月来说,承宇是最好的归宿;对承宇来说,时月也是最好的选择。”
顾子瑜直起身,摇摇头:
“祖母,顾家老人慈爱,兄友弟恭,妯娌和谐,各房孩子亲如兄妹。这样的府邸是干净的、纯粹的。这样府邸出来的孩子,不懂算计。”
“时月不同。秦老太傅虽学富五车、是当朝大儒,可他有三妻四妾,他的几个儿子也是三妻四妾。出生在那样复杂的府邸,若没有心机、不懂算计,怎能光鲜活在人前?”
“我从小与时月一起长大,太了解她了。她温柔小意,也饱读诗书。可她的笑都是量好的,分毫不差;她的话都是说七分,留三分。”
“不是说她不好。可她做不了正妻——她没有那个容量、头脑、气魄,只有算计和争宠。她撑不起宁安侯府的门楣。”
“承宇需要的,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不是只会在他面前哭泣、装柔弱、求疼爱的女子。”
顾老夫人听完,笑了。
她轻抚着顾子瑜的发髻,欣慰道:“我的瑜儿真是聪慧通透。不枉祖母这么多年的教养。”
“祖母也是聪慧通透之人,我又岂能辜负您的教养。”
顾老夫人把她揽进怀里,目光望向远处。
天边,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余晖把整个静心斋染成温暖的橘色。
可顾老夫人的心一点也暖不起来。她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
她必须在走之前,为顾承宇寻一个真正能撑起顾家的孙媳妇。那个人,一定要有一身硬骨头——像冷清秋那样的硬骨头。
她脑海里又浮出岐山脚下那个绯色的身影。
宋含章。
那个笑起来像一团火、杀起人来像一柄刀的姑娘。她站在尸山血海之间回头一笑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如果……”顾老夫人在心里轻轻地说,“如果含章没许给沈家,该多好。”
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