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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六年间——寡配瘫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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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秦府,随心小筑。
春光正好,西窗下一面铜镜。
秦时月坐在镜前,慢慢理着自己的云鬓。梳了三遍,又拆开两遍。最后她选了一支素银簪子——不新不旧,不张扬,像只是随手一插。
镜中的女子娇柔,眉间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愁。
她看着那点愁,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随即又压下去。不能太高兴。高兴的人,求不到东西。
秦家是她的娘家。亲生父母早亡,祖父疼她,却护不了她一世。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女人在这世上,终究要自己搏一个归宿。不然等祖父百年之后,她就真成了京城里的一叶浮萍。
她是秦太傅的孙女,姿色也还在。可她终究是个寡妇。
试问京城高门,哪一家会娶一个寡妇做正妻?莫说正妻,便是续弦,怕也没几家愿意。
只有顾家。只有嫁给顾承宇,她才能重新回到那个圈子里去。
更何况——她是真心喜欢他的。
前日她放下尊严,向他表明心意。他拒绝得很干脆,连一个字都没多给。
可她不会放弃。她已错过一次。
一个念头冒出来:他如今站不起来了。她是个寡妇,他是个瘫子。倒也般配。
念头一出,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把它按下去。她不觉得自己坏。她只是……不肯再等了。
她对顾承宇有男女之情,顾承宇对她有兄妹之意。不管是什么情,终究是一份情。有一份情,就有撬动的机会。
既然一时拿不下他,那就先拿下他身边的人。
回京已经十日了。是时候去宁安侯府探望顾老夫人,也该去找子瑜叙叙旧了。
她放下梳子,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起身出门。脚步很轻,一路往小厨房去。
她要亲手做几样点心。连子糕、百合糕、桃酥、马蹄糕——每一样,都是她们爱吃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十几年前就记得。
二
宁安侯府,静心斋。
庭院里有一株花木,是老侯爷在世时亲手栽下的。
五年前,顾承宇出事的那一天,京城狂风暴雨,宁安侯府里的花,几个时辰之间枝折花落,满地狼藉。
从那以后,满府的花再没开过一朵。
叶子绿油油的,枝干也粗壮,看着比别处的都精神。可就是不开花。顾老夫人等了五年,等到不再等了。
这满府的花,就像顾家。还活着,可那股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片绿沉沉的死寂。
顾子瑜坐在她对面,三指搭在她腕上。
脉搏一下一下,跳得有些散。
顾子瑜收回手,垂着眼,不敢看祖母的脸。她是学医的,骗不了自己:心脉受损至此,药只能续,不能救。
她把头靠到祖母肩上,闭着眼,声音放得很轻:
“祖母,祖父、大伯、父亲、三叔、承明,他们都是天上的神仙。神仙下凡历劫,历完了,就回去了。”
“他们只是肉身死了。魂还活着,活在咱们心里,活在边关百姓心里。他们在天上看着呢。所以祖母要笑,要把心里的气理顺了。”
“您不是说过吗?顾家的女人一哭,全京城都要笑话。所以我们要笑。”
顾老夫人转头看着肩上的孙女,眼里的痛一点点化开,化成慈爱,又化成心疼。
什么命中注定,什么身不由己,什么顺其自然。
这些道理谁不懂?
可真落到头上才知道,这几个字有多重。
人生本苦,唯有自渡。
只是她经历的苦太多,已没多少力气渡自己了。
但她还不能倒。
三儿媳冷清秋远在西疆,鞭长莫及;四儿媳萧郡主骨头太软,这些年全靠自己在京城镇着,侯府的日子才没被人踩下去。她也想让四儿媳歇一歇了。
所以她要在倒下之前,给宁安侯府找一位撑得起来的宗妇。给承宇,找一个骨头硬、心性稳、扛得住事的妻子。
想到这儿,她眼前忽然浮起岐山脚下那一抹绯色。
宋含章。
那一身硬骨头,那副张扬的笑。正是她想要的孙媳妇。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若不是这孩子早已与沈家定亲,她真愿亲自跪到宋四维和宋夫人面前,替承宇求这门亲。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正想着,一个仆妇进来回话:秦家的时月姑娘来了,说是专程来探望老夫人。
顾老夫人和顾子瑜都是一怔,随即对视一眼,眼里都浮起一层怜悯。
秦老太傅曾是顾恩、顾典的恩师,后来又教过承宇。两家交情不浅,府邸也只隔两条街。
顾子瑜与秦时月只差四岁,从小一处玩到大。那时秦时月生得玉雪可爱,嘴甜,性子柔,老夫人是极喜欢的。她还总跟在承宇后头,像个小跟屁虫。
孩子们大之后,秦时月那点心思,老夫人看在眼里。当时她也想过,若承宇有意,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奈何承宇不喜欢。
老夫人起身,与顾子瑜一同出了静心斋,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秦时月一身浅色交领襦裙,亭亭立在树下。一见二人,便莲步迎上来,一声“祖母”,一声“子瑜姐姐”,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像春风里裹了蜜。
顾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嘘寒问暖。顾子瑜也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三人坐下。秦时月打开食盒,一样一样摆出来:莲子糕、百合糕、桃酥、马蹄糕。她把百合糕递到老夫人手里,把马蹄糕递到子瑜手里。
两人尝了,都说还是原来的味道,说她有心了。
秦时月笑得眼睛弯弯的:“如今我回了京城,往后可以常做给你们吃。”
仆妇奉了茶。槐花落在石桌上,谁也没去拂。
秦时月的嘴还是那么甜,把老夫人哄得开怀大笑。
顾子瑜在一旁看着,心里微微诧异。她记得小时候就是这样——时月总有本事把人哄得高兴。那时候哄得祖母捧腹大笑,如今依旧哄得祖母开怀大笑。
一样的本事,用了十几年了,一点没生疏。
笑够了,话聊得差不多了,人心里最松的那一口气刚吐出来——秦时月才抬起眼,声音里透出一点绵绵的、藏不住的情意:
“祖母,我也给承宇哥哥做了他爱吃的桃酥。承宇哥哥还住在清风居吧?我想给他送去。”
老夫人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看着那双温柔的眉眼,心里动了一动:若是秦时月真能撬开承宇的心,把那冰山化开一角,倒也是一桩美事。
顾子瑜却没说话。她从小就知道时月喜欢大哥。可她同样从小就知道——大哥看秦时月的眼神里,没有她要的那个东西。
老夫人握住时月的手,温声道:“还是你有心。只是……承宇重伤之后,性子全变了。外头传的那些话,你大概也听过几分吧?”
秦时月立刻摇头,眉头微微蹙起,像听见了极不公的事:
“祖母,承宇哥哥那样好的人,怎么会做出那些事?定是有心人造谣。”
“你真这么想?”
“我与承宇哥哥一起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秦时月的声音低下去,柔得像在替他疼,“他只是受了伤,不想让人看见他的狼狈。他用那些法子护着自己那点自尊。他心里太苦了。”
一句话,既替他辩了白,又把他如今的恶名轻轻抹成了“自尊”。老夫人听着,眼里的防备散了一层。
老夫人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孙女:
“瑜儿,你不是正要过去给承宇扎针吗?带着秦时月一起去吧。人家一片心意,我们不能辜负。”
顾子瑜应了一声“是”。
三
去往清风居的路很长,两边种满青竹。
风过竹梢,沙沙地响。
顾子瑜问她这些年在青州过得如何。
秦时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很快,也很自然。她说表哥待她极好,极好。可后来表哥发现她心里藏着另一个人,便开始疏远她。她知道这是不忠,知道自己不该,可她控制不住。
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顾子瑜替她拭去,轻声道:“你不该这样的。放着好好的丈夫不爱,去念一个不喜欢你的人。”
“感情这种事,谁控制得住呢。”秦时月哽咽着,“青州离京城那么远,越远越想。如今表哥过世,我回来,我不想再错过他。”
她抬起头,泪眼望着顾子瑜:
“我知道我是寡妇,配不上承宇哥哥。我不求他娶我,只求离他近一些。可他连这个都不肯给。子瑜姐姐,看在我这一片痴心上,你帮帮我。”
顾子瑜叹了口气。
“你方才说了,感情是谁也控制不住的。”她的声音很温和,也很清楚,“既如此,我也左右不了他的心意。世间事,强求不得。强求,反倒伤人伤己。顺其自然吧。”
玲珑心窍的秦时月听懂了。这是婉拒。
她立刻顺着话头接住,一丝痕迹都不留:“子瑜姐姐说得是。我不会强求的。我会等他。”
顾子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眼前的女子楚楚动人,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食盒,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双眼里的温柔是真的,倔强也是真的。
温柔是给顾承宇的。倔强是给命运的。
“既然如此,”顾子瑜道,“等会儿到了清风居,不要急着诉衷肠,也尽量不要说话。他如今古怪得很,稍有不慎,就要摔东西,拿起拐杖打人。”
秦时月用力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条青竹小径,清风居的外墙便出现在眼前。
墙上爬满枯黄的藤蔓,密密匝匝,像一张织了五年的网。
顾子瑜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片刻,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招财的脸露出来。他看见顾子瑜,忙把门开大些;随即看见她身后的秦时月,脸色微微一变。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