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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六年间——着女装 救命之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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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五年前,青山书院。
霍凌霜让人牵来一匹烈马,等着宋含章骑上去,再让它受惊。
可那天宋含章没骑。骑上去的是顾承泽。
顾承泽骑了两圈,马走到一棵老槐树下时,一根枯枝忽然断裂,砸在马背上。马受了惊,驮着他直朝顾子衿冲去。
是宋含章扑过去推开了顾子衿,又死死拽住了缰绳。她太重,受惊的马跑不动,只能在原地打转,最后扬起四蹄,重重踩在她背上。
她吐了一口血。
顾承泽从马背上摔下来,正好砸在她身上。
那是宋含章第一次救人。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疼了多久。
如今,她又救了顾老夫人和顾承泽。
这样的恩情,宁安侯府不能不上门谢。
……
宋府大院,梧桐树下。
宋夫人坐在石桌前制香。沉香粉和晒干的花瓣按比例混合,装入纱袋。她的眼角微微浮肿——是昨夜哭过的痕迹。
她有这门好手艺,宋府上下用的熏香全是她亲手调的。安神的、驱蚊的、熏衣的,分门别类装在瓷罐里,一味不乱。
白梅在一旁制胭脂。
自她嫁进宋家,府里女眷用的胭脂都是她亲手做的,连仆妇们那份也慷慨地送。石臼里的花瓣已被捣成深红花泥,她用竹片小心刮进瓷盒,压实抹平。
宋引章蹲在旁边打下手,把瓷盒一个个码进木匣。码着码着,她凑到白梅耳边,小声说要讨几盒送去钟家,给钟荀彧的母亲。
白梅拿竹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还没嫁过去呢,就这样孝顺。”
宋引章红了脸,伸手去捂她的嘴:“嫂嫂坏。”
不远处,宋含章正抱着两个孩子满院子转圈。
她身上穿着一身淡蓝交领襦裙,裙摆绣着银线云纹——是白梅前做好,非逼着她试。今日无事,她被按着换上,头发随意挽起,发间只插那根旧木簪。素面朝天,未施粉黛,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圆圆的耳垂上连个耳洞都没有——为此她还挺高兴,省得戴东西。
只是这裙子实在碍事。她走路不敢迈大步,怕撕了;站着也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索性一手抱一个小的,转起圈来。
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故意颠得宋澈和宋蕴口水都笑出来。
白梅抬起头,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竹片上的花泥滴了一滴在裙子上,她也没发觉。
宋引章抱着木匣,呆呆地看着,嘴巴慢慢张开。
宋夫人筛着沉香粉,筛到一半,手停了。
她看着那个比大女儿还要出色的二女儿,心里翻江倒海。才十六岁,就已倾城。再过几年,褪去青涩,还不知是什么模样。
只是这样一个人,要嫁给沈十安。
那个纨绔,一双桃花眼,一脸招蜂引蝶的样子。
祖上定下的姻缘,命不由己。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筛手里的香粉。筛得很慢,很细,像在掩饰什么。
……
顾老夫人的马车停在宋府门口。
老夫人下车,整了整衣襟,亲自将拜帖递上门房的手。
门房展开一看——宁安侯府顾老夫人、萧郡主。他腿一软,一路小跑去找肖屹。
肖屹是宋四维的养子,如今也是宋府的管事,府里大小事务都由他打理。他看了拜帖,神色未变,只快步迎出门,恭敬行礼,将一行人引到前厅,命人奉上最好的龙井,自己则转身往后院报信——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这是他今日唯一一次失态。
宋夫人、白梅、宋引章都震住了。
宁安侯府的老封君,年轻时随顾老侯爷上阵杀敌的巾帼,竟亲自登门。
唯有宋含章知道缘由。前不久岐山脚下那一战,老夫人当场就说要登门致谢。
宋夫人放下香筛,白梅擦净手上的花泥,宋引章理了理衣裙。宋含章把两个孩子交给肖屹,四人一同往前厅去。
宾主相见,行礼,落座。
顾老夫人抬起眼,看清宋家这几位女眷,心里微微一动。
宋夫人风华依旧,白梅温婉动人,宋引章粉雕玉琢。
然后是宋含章。
老夫人曾在岐山脚下见过那个穿男装的绯衣少年。此刻眼前这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换了一身衣衫、换了一个发髻——竟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活了这把年纪,第一次在心里承认:上苍偏心到不讲理的地步。
萧郡主的茶盏举到一半,忘了放下。
顾子衿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宋含章面前,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又捧起她的脸:
“这还是那个宋含章吗?当年那个圆圆的大胖墩,到底被藏到哪儿去了?”
宋含章看着她,也伸手捧住她的脸,笑得坦荡:“你还是那么好看。像江南的水和烟雨,比五年前更好看了。”
顾子衿被她看得脸红,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宋夫人笑着与顾老夫人寒暄。老夫人便将岐山脚下遇险、被宋含章以一当十救下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宋夫人听得手心发凉。她只知道女儿去江南学了武,却不知她已能挡在刀剑前面。
可她脸上仍是谦逊的笑,说都是孩子该做的,请老夫人莫放在心上。
顾老夫人却郑重地握住她的手:
“含章对顾家是天恩。五年前她从马蹄下救出子衿和承泽,如今又救了老身和承泽。这份恩情,顾家几辈子都还不清。”
说着,她命人将礼物抬上来。
云锦、南海珍珠、百年老参、西疆药材——每一样都拿得出手,每一样都压着分量。
宋夫人连连推辞,顾老夫人执意留下。
一边,宋含章已被顾子衿拉着体己话。
顾子衿说自己在文华殿念书,小恙初愈在家将养,还跟着王修安学琴。
宋含章说自己在松山门学了姜家枪、逍遥剑、墨家机关术,还在竹林里蒙着眼睛听声辨位。
两人越说越投机,干脆向两位长辈行了礼,离开花厅,去了宋含章的闺房,关上门接着说。
窗明几净。梧桐叶的影子映在纱窗上,轻轻摇晃。
顾子衿拉着她在床沿坐下,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着急:
“含章,沈十安不是你的良配。近年来沈老夫人精力大不如前,他便趁老人家管不了,在府里偷偷与侍女厮混,还常去醉花间喝花酒。他当真配不上你。你——当真要嫁他?”
宋含章笑了一下。那笑容平静得近乎通透。
“婚事是祖父定下的,改不了。命中注定,只能随缘。”
说完她站起来,双手叉腰,下巴一扬,混世魔王的气派瞬间回来了:
“不过等我嫁过去,我就不信他还敢胡来。他要是敢碰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把他腿打断。”
顾子衿叹了口气。
她生在顾家,比谁都明白“婚约”二字的重量。她只是喃喃道:“他天性倒是不坏。只是沈老夫人年事渐高,管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再加上有一个不着调的娘,常常帮他打掩护。”
一个不着调的婆婆,一个纨绔的丈夫。纵使有通天本事,日子也不会好过。
宋含章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淡然却笃定:
“无碍。松山门里的烈火我都不怕,怎会怕沈十安和沈夫人。再不着调的人,我也能掰直了。我连蟒都打过,还怕他们不成。”
顾子衿被她逗笑,旋即又认真端详起她的脸来。
窗外日光落在宋含章脸上。那眉眼,那颗右眼角下的黑痣。
“承泽没有说错。”顾子衿轻声说,“我大哥的确少了半张脸。”
她顿了顿,眼圈慢慢红。
“在我看来,你的脸也少了半张。我大哥少的那半张,在你这里。你少的那半张,在我大哥那里。你要是能嫁给我大哥,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可惜……”
她没有说完。
提到顾承宇,宋含章的心沉了一下。
那样好的人,怎么会命运多舛。
她问:“你大哥……能走路了吗?”
顾子衿红着眼,把话说得很短。
五年前那场大战,顾承宇身负重伤。至今困在椅上,不出门,不说话。清风居冷得像一座坟,坟里埋着一个活死人。
宋含章听着,忽然想起六年前,沈府假山后面,那个递给她一块手帕的俊朗少年。
那块手帕,她至今贴身带着,放在怀里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她不信。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那个鲜衣怒马踏尽春色的少年,怎么可能站不起来?怎么可能变成活死人?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里那个位置。隔着衣料,能摸到那一方锦缎。
她还想起五年前,在松山门里做过的那个梦。
梦里,顾承宇在战场上杀敌。中了一箭之后,被敌军提刀砍断了腿,又被马踩断腿。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个梦。
她没想到,那个梦会是真的。
那个梦,她整整做了三十天。
醒来之后,她的眼睛便在夜里看不见了。
醒来之后,梦里很多事、她说过的许多呓语,她似乎全都忘记了。只剩下马蹄声,和一片洗不掉的红。
……
西花厅里,宾主相谈甚欢。
宋夫人亲手写下菜单,交给肖屹和白梅,让他们去厨房张罗。
锅灶齐响,菜肴飘香。暮色降临时,一桌丰盛的家宴摆上桌。
顾老夫人在宋府用完晚膳,又喝了几盏清茶解腻,闲话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宋夫人、白梅、宋含章一同送到门口。
临别,宋夫人将一个锦匣递给顾老夫人。
“老夫人若不嫌弃,这是家中自制的熏香。安神、驱蚊、熏衣各有不同,权当一点心意。”
顾老夫人和萧郡主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礼轻情意重。宋夫人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仍是得体的笑。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直到马车完全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众人才转身踏进府门。
……
马车里,顾老夫人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里的佛珠缓缓捻动。
萧郡主和顾子衿低声说起宋含章。
顾子衿摇头:“没想到含章变化如此之大。人品、相貌、本事,样样拔尖。嫁给沈十安那个纨绔,当真是可惜。”
萧郡主轻叹:“缘分天注定,半分不由人。旁人再怎么惋惜,也改不了什么。”
顾老夫人依旧捻着佛珠,嘴唇微微嚅动。
良久,她睁开眼,望着车窗外的暮色,轻声道:
“月老牵的线,哪是我们凡人能看懂的。”
她想起南海老住持那句话——枯木逢春,自有其时。
马车滚在夕阳上前行,渐渐融入京城安宁的暮色。
一轮弯月不知何时已挂上槐树梢头,静静照着这座即将沉入夜色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