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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六年间——抱坟疼 日日练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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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练日日功,一日不练十日空。
天刚亮,宋含章那座僻静的小院里,便刮起了阵阵枪风。
长枪在她手中如猛虎,如长龙。枪风扫过,树叶翻飞。这套枪法,她练了五年。
在松山门的每一个清晨,日出便起,一枪一□□到天光大亮,竹叶落了满地。
如今这枪风又在这京城的院子里响起来。只是院子太小,施展不开,不像后山有整片山野任她纵横。
可她练得极认真。每一□□出去,都带着五年的苦功。枪尖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一套枪法练完,她收枪而立,微微喘息,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她换上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用那根旧木簪固定。
木簪已经很旧了,是柳承志用后山桃木亲手雕给她的。她一直用着,从未换过。
她对着井水照了照,理了理衣襟,提起包袱、拿起靠在墙边的镰刀和锄头,踏出宋府大门,策马离开。
城外的青山脚下。
一处坟前,宋含章弯着腰,一寸一寸割去杂草。
她不急。
草根要连泥带出来,不然三天又长;坟头的土要拍实,雨水才冲不垮;四周的地面要挖平,免得积水泡着下面的人。
三个时辰。她做得很慢,很细。
冷白的脸上溅了泥点,袖口磨破了,指腹起了两个水泡,破了,血混着土,黏黏的。她一概不管。
做完这些,她把镰刀锄头放在一旁,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一样东西,摆在坟前:
一包绿豆糕——春嬷嬷生前最爱吃的,城南那家的,她跑了两条街才买到;
一小壶酒,两只粗瓷杯,倒满;
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厚,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缝的,鞋面上还绣了一朵说不清是花还是云的玩意儿;
一把木梳,齿磨得很光。
她把鞋摆正,鞋尖朝着坟,像等人起身穿。
然后她蹲下来烧纸。
一张,一张,又一张。火苗舔上来,烫得她指尖发红,她也不换地方。纸灰被风卷起,扑了她一脸,她没擦。
一只乌鸦落在碑顶上,歪头看她。
她抬起头,看了它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把它赶走。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纸烧完了,她把两只杯子一起举起来,碰了一下。
瓷碰瓷,一声轻响。
她自己喝了一杯。另一杯,她缓缓倒在坟前的土上。酒渗下去,很快就不见了,只剩一小片深色的痕。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深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整个人趴在坟上。
脸颊贴着微凉的土,手臂蜷着,环住坟头,像环住一个人的腰。
七年前,夏夜,小院里,她就是这样的姿势,趴在春嬷嬷的膝上数星星。嬷嬷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拍着她入睡。
现在她闭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出来。
她在心里数。
一,二,三……
数到后来乱了,她也不管。
接着,她的手抬起来,落在坟头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拍。
拍得很轻,很有节奏。
从前是嬷嬷拍她。现在是她拍嬷嬷。
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撑起上身。前襟全是土,脸上也是,头发散下来一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掐断。
她把那双布鞋往坟前又推近了一寸。
“……走了。”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声音很哑,带着鼻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起身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走出十步,她没回头。
走出二十步,她还是没回头。
直到转过那道坡,她才停下,抬手把脸上的泥和灰胡乱抹了一把,抹得更花了。然后她翻身上马,背挺得笔直,再没回头。
午时过后,她策马回城。回宋府换了一身灰色劲装,再次出门,先去城南糕点铺买了沈老夫人最爱的茯苓糕。
铺子里新摆出一盘枣泥酥,油光发亮。掌柜的笑着一拱手:“小公子尝尝?今早刚出的。”
她凑近闻了闻,把盘子推回去:“昨天的。”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这、这怎么可能——”
“糖是昨天化的。”她说完,拎起茯苓糕走了。
长街上人来人往。
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话说到一半便断了;挑担的老汉忘了迈步,扁担一头滑下去,箩筐磕在石阶上,他也浑然不觉。绣楼上有姑娘推开窗偷看,随即急急缩回头,脸烧成一片,还不忘推身边的同伴:“你去看,你去看。”
宋含章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她把茯苓糕往怀里又护了护——怕被人挤坏了。
前面巷口忽然一阵乱。一个锦衣少年纵马狂奔,马鞭高高扬起,朝路边一个卖菜的老妪抽去。老妪吓得跌坐在地,菜撒了一地。
宋含章的马没停。
只是在交错的刹那,她手腕一抖,马鞭的梢头如蛇信般一挑。
那锦衣少年只觉手腕一麻,整个人斜斜飞了出去,“扑通”一声栽进路边的饮马槽里,水花溅了半条街。马自己停住,站在原地甩尾巴。
槽里的人挣扎着冒出头,满头是水草,张口要骂。
白马已走远。骑马上的人连头都没回。
沈国公府,沈老夫人的院子。
沈老夫人正在打五禽戏。
动作很慢,慢得像一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老树。可那慢里有一种从容,是活了太多年的人,对这副躯壳最后的温柔。
仆人领着宋含章轻轻进了院子。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只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
沈老夫人背对着她。午后的日光落在雪白的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细的银粉。脊背依旧很直。
宋含章看着那道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想起全京城的贵妇议论她是“混世魔王”“胖猪”时,是这位老太太挺身而出,当着众人的面呵斥回去。
她想起母亲严控她的饭量、甚至夺走她的饭碗时,是这位老太太偷偷让人送饭送糕。食盒上盖着绣了“福”字的绸布,每次打开,都还是温热的。
她想起全城的人都说粗鲁的她配不上沈十安时,是这位老太太说:“我孙女是一颗明珠,别人是有眼无珠。”
那句话,她记了十几年。这世上,除了春嬷嬷,至少还有一个人觉得她很好。
她还想起有一回自己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热。沈老夫人坐在她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一遍一遍给她换额头上的湿帕子。
她醒了,老人家第一句话是:“我的团团儿,你可算醒了。想吃什么,祖母给你做去……”
在她孤独的人生里,给过她温暖的人只有四个:春嬷嬷、沈老夫人、师兄柳承志、师父陆瑛。
其中最多的,来自眼前这一个。
半个时辰后,沈老夫人收势,接过帕子擦了擦汗。
宋含章悄悄走到她背后,甜甜地唤了一声:“祖母。”
沈老夫人猛地转身,看清眼前这个人,忽然怔住了。这个俊俏得过分的少年郎,眉目间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轮廓。那眉,那眼——还有右眼角下那一点小小的黑痣。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认不出来。
“祖母。”宋含章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泪,“我是您的团团儿啊。我回来了。”
沈老夫人这才猛然认出。嘴唇开始颤抖,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捧住宋含章的脸。那双手粗糙而温热,像这五年来从未停歇过的思念。
“我的团团儿……回来了。”
宋含章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祖母,是啊。您的团团儿,回来了。”
沈老夫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这个孩子又会消失五年。
“你知不知道,祖母有多想你。”她哽咽着,“每次想你,就拿出你写给祖母的信,一遍一遍地读。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
“祖母,以后团团天天陪着您。您再也不用嚼那些字了。”
沈老夫人轻轻推开她,又捧起她的脸,看了又看,末了笑骂:“我的团团儿,怎么长得这样好看了。像爹,又像娘。”
宋含章扬起下巴,笑得张扬:“团团儿不像爹,也不像娘,只像年轻时的祖母您。”
沈老夫人开怀大笑,笑声惊飞了枝头的几只雀儿。
石凳上坐下,宋含章顺势窝进她怀里,像一只归巢的鸟。
“我就说过,你是一颗明珠。”沈老夫人搂着她,“那些议论你的人,都是有眼无珠。你看看你——这眉眼,这气度。这京城里,谁能比得上?”
宋含章睁开眼,握住她的手。那手已经不像五年前那样有力了,手背上的皮肤松皱皱的,骨节突出。她把那双苍老的手贴在脸颊上,笑着说:“祖母是火眼金睛,把我当成宝贝。”
说完,她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平安符文的锦囊,郑重放到沈老夫人手里:“祖母,这是孙女在江南的古寺里给您求的平安福。我在佛前跪了整整一天,求菩萨保佑您。”
沈老夫人接过锦囊,捧在掌心里看了又看,紧紧握住,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只要你快些嫁进沈家,我这把老骨头,自然会长命百岁的。”
宋含章打开茯苓糕,亲自拿起一块喂到她嘴边。沈老夫人笑得眼里都是褶子,吃了几块便要起身:“你等着,祖母去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
宋含章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按回椅子上:“哪里能让您亲自下厨呢。您身子还欠佳。孙女来看您,是来侍奉您的,不是来劳累您的。”
“你就是良药,你就是我这把老骨头的精气神。”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执意起身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她给沈老夫人打下手。递盐,洗菜,看火候。灶膛里的火映红了两人的脸。
香酥鸡、香芋蒸肉、四喜丸子、水晶虾仁、清炒时蔬——全是宋含章爱吃的。
一老一少相对而坐。老的慈眉善目,筷子穿梭不停。
宋含章大口大口地吃,豪爽却不粗鲁。沈老夫人看着她吃饭的模样,眼里满是满足。这孩子不矫揉,不造作,活得坦坦荡荡。这世上像她这样吃饭的大家闺秀,怕是一个也找不出来。
她还取来老太后赏的凝华露,满上两杯。
宋含章举杯敬过,仰头一饮而尽。
桌上的菜渐渐见底,几乎全进了她的肚子。
酒足饭饱,她放下筷子,将脸伸到沈老夫人面前,闭着眼睛。
“祖母,擦嘴!”
沈老夫人皱纹里盛满光,拿出手帕,轻轻给她擦拭嘴角的饭粒。
随后她摸着鼓鼓的肚子,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沈老夫人哈哈大笑:“这饱嗝响亮!我的团团儿是真吃饱了。”
“不打饱嗝就不叫吃饭。”宋含章扬起下巴,“吃饭不吃饱、不打饱嗝,就是对做饭人的不尊重。”
又是一阵笑。
饭后在院中消食。江南的烟雨、云梦城的山水、松山门的竹林,她讲得绘声绘色。沈老夫人听得入迷,仿佛也跟着走了一趟。
末了,老太太叹了口气,说起了沈十安。
“十安心性本不坏。只是我如今年事渐高,精力有限。加之他那个娘一味纵容,他才染了这些习性。他需要一个好妻子来引导他、管束他。含章,你过门后,替祖母管管十安。他从小就怕你。这沈府上下,如今只有你能管得住这个纨绔了。”
宋含章笑容满面地应了下来,声音清朗而笃定:
“祖母放心。等我过了门,他便再也不敢出去喝花酒了。”
那笑很亮,像一团火,把沈老夫人心里那团阴霾烧得干干净净。
沈老夫人看着这张明媚的脸,看着那眉宇间隐隐透出的坚韧——那是被烈火淬炼过、被命运打磨过、却依旧不曾弯折的力量。
沈家自老太爷过世后,一日不如一日。族中子弟无一争气,沈十安的父亲又是老实巴交的性子,在朝中毫无存在感。
那慢慢衰落的门楣,怕是要靠眼前这团火撑起来了。
她活了这把年纪,看人从没走过眼。宋含章不是普通的姑娘。她是铁,是从烈火里淬出来的铁,压不弯,折不断。
日头西斜。沈老夫人想留她住一晚。
宋含章婉言谢绝:“即将成婚,却先住进沈府,不合礼数。旁人会说闲话的。”
沈老夫人没有强求,拉着她的手叮嘱了许多,亲自送她出门。
她前脚刚走,从京畿戍卫营散值的沈十安后脚便回了府。
他先去了醉花间,喝了不少酒。脚步虚浮,衣襟上沾着酒气和脂粉香,被随从半搀半架地从后门拖进后院,往床上一倒,连靴子都没脱,便呼呼睡去。
他不知道,就在半个刻钟前,他的未婚妻刚从沈府正门离开。
一个从前门出,一个从后门进。在那条长长的青石板街上,两人堪堪错过。
他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而她在夕阳里骑上白马,趁着天还没黑透,朝宋府去了。
回到宋府,她与宋四维、宋夫人客气地打了招呼,便回了房。
天彻底黑下来。
患有夜盲症的她,彻底陷入一片漆黑。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夜里看不见。这是她最后的秘密。
她摸黑打来井水,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将那块手帕盖在脸上。
宋含章有一个优点:天塌了也能吃得下饭,地陷了也能睡得着觉。
去松山门之前,她的内心是敏感的,痛苦的,甚至是扭曲的。
那时,春嬷嬷离开之后,每每被母亲罚,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止一次拿起刀,一刀一刀划开自己的手臂。
她看着流出的血,竟觉得痛快,觉得兴奋。那时她还不懂什么是自伤。她只觉得刀划开皮肉的那一刻,心里的苦闷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那一年,她整整三十七天没开口。
不是赌气,是真的说不出话。谁跟她说话,她都看着对方,一个字也不给。宋夫人骂她哑巴,她也不应。第三十八天,她开口说的第一句是:“我要吃饭。”
到了松山门,陆瑛发现了。
陆瑛什么都没说,只是取出一支洞箫,坐在她对面,吹了一支极缓极缓的曲子。
曲调很空,很静,像山间的云雾在竹林里慢慢散开。
吹完后,陆瑛说:“从今以后,你心里要是难受,就吹它。别用刀。”
从那以后,陆瑛开始教她吹箫。
慢慢地,她自伤的行为消失了。
可她的左臂上,至今还布满一条一条的伤痕。每一条疤,都是童年的一段回忆。
夜深。
她翻了个身,压到左臂。旧疤在黑暗里隐隐发烫,一条一条,像被谁重新描过。
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指尖顺着那些凸起的痕迹,一寸一寸摸过去。
摸到第三条时,她停住了。
耳边忽然响起沈老夫人下午那句话——
“只要你快些嫁进沈家,我这把老骨头,自然会长命百岁。”
她的手停在半空,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慢慢把手收回来,塞回被子里,把那块手帕往脸上按得更紧了些。
窗纸外,月色很淡。
那支洞箫静静躺在枕边,她没有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