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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六年间——归来 春日的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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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黄昏,美得温柔,美得不动声色,美得让人不忍辜负。
顾老夫人抵京的第二日,宋含章也回到了京城。
城门口,宋含章勒住马,抬头望向那座高大的城门。
青灰色的城砖厚重而沉默,门洞上方“正阳门”三个字被风霜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威严。门前车马如织,人来人往,与五年前她离开时一般无二。
宋含章望着那门洞,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五年了。她只回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四年前。
四年前的一个寒冬腊月,正在熟睡的她梦见了春嬷嬷。梦里,春嬷嬷并没有死,而是站在宋含章从小住的那座小院门口,一遍一遍地喊:“团团,你在哪里?嬷嬷找不到你了,你出来好不好,不要吓嬷嬷了……”
她梦醒后哭了一夜,也一夜未睡。她来了江南,却还没告诉春嬷嬷。
春嬷嬷说过,“泪是流给心疼你的人看的”。
春嬷嬷是心疼她的人,所以她哭了。
第二日,她便去跟师父陆瑛说要回京一趟。陆瑛让柳承志陪她同行。两人快马出发,十天后的清晨,她站在了城外青山脚下、春嬷嬷的坟前。
“嬷嬷,对不起,我走了,没告诉您。团团让您担心了。”她跪在坟前说,“团团去了江南,现在在松山门学武艺。那里的人都很好,他们不嘲笑团团,也不嫌弃团团。那里没人限制团团的饭量,团团每顿都能吃饱,不用再喝井水填肚子了……”
一旁的柳承志听着,心里发酸。
她给春嬷嬷烧了很多纸钱,又把坟茔重新修葺了一遍。
当然,她也悄悄去了沈府,见了那个与春嬷嬷一样疼她的沈老夫人。
她在京城待了两天一夜便离开了,带着沈老夫人给她烙的饼,没有回宋府。
也就是那一趟,她知道了顾承宇重伤回京的消息。知道他的双腿废了,她难过了很久。她想不通,顾承宇那么好的人,上苍为什么要这样待他。
第二次是三年前的春天,姐姐宋玉章过世。又是柳承志陪她匆匆赶回。她在姐姐坟前站了很久,然后又去了春嬷嬷坟前,说了很多话。
第二天,宋家的门,她连进都没进。她直接去了万宁寺,陪在那里小住的沈老夫人待了一天一夜。
她跪在佛前,为姐姐念了经,为沈老夫人祈了福,也在心里默默为顾承宇求了一句平安。
随后,她离开了京城。
第三次是三年前的冬天。
她梦见沈老夫人在梦里对她说:“团团,祖母想你了。”那梦真的不像梦。
第二日一早,她独自一人快马疾驰回京。没有回宋家,直接去了沈府探望沈老夫人。
沈府里,沈十安和沈夫人见了她,看着她依旧肥胖壮实的样子,依旧毫不掩饰地厌恶她。
沈十安连正眼都没给,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甩袖就走。沈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寒暄几句,也借故离开。
只有沈老夫人紧紧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看她黑了没有,瘦了没有。
沈十安和沈夫人的嫌弃,她没放在心上。她来,本来就是为了沈老夫人。
她想去看顾子衿,可顾子衿在宫里读书,不在府中,她便打消了念头。三天后,她回了江南。
那一趟,沈十安把宋含章回京的事说了出去。
宋四维、宋夫人、宋行简新婚的妻子白梅和宋引章知道后,震惊、难过、又悲又悔。他们赶到沈府找她,可她早已走了。
回家后,宋夫人骂了一句:“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就这么恨我们吗?”骂完,她却跑进宋含章住过的那座偏僻院子,关上门,放声痛哭起来。
宋四维站在院中,长叹一声:“前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今有我宋家二姑娘因恨一过家门而不探父母。这是谁之错?是我们啊。是我们伤了孩子的心,她岂能不恨?”
……
站在城门下的宋含章低下头时,才发现许多人都在看她。
有人停下脚步,忘了自己要往哪儿去。
有人放慢了步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也没听清。
几个背着背篓的妇人站在原地,背篓歪在一边,菜叶子掉了一地也没发觉。几个提着篮子的少女互相推了一下,都低着头不敢抬眼——方才那少年只是随意扫过来一眼,她们却都觉得,那双眼睛是在看自己。
宋含章环顾四周,以为自己脸上沾了灰,抬手摸了摸。随后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没灰!”
她牵马上前,在众人的目光里进了城。
此时天色尚早。她在路边一个馄饨摊前坐下,要了一碗馄饨。
刚坐下,她就发觉四周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她疑惑地抬手擦了擦脸——手上干干净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虽是旧的,却也浆洗得干净。她又悄悄闻了闻袖口和衣领——没味儿啊。
老板端着一碗馄饨走来,放在她面前时碗放歪了,汤洒出来一点,烫得他自己一缩手。他盯着她看了半天,才叹道:“可真俊,比顾侯爷年少时还俊啊!”
她看了看四周,仍有人在偷眼看她。她赶紧把馄饨吃完,放下几个铜板,牵起马,朝宋府的方向走去。
宋府里,休沐的宋四维正坐在书房,教小女儿宋引章读书写字。
十四岁的宋引章冰雪聪明,学得极认真。她的眉眼像极了宋夫人,长大后怕会比宋夫人少女时更迷人。
宋四维坐在她身旁,看她一笔一画地临字,眼里满是慈爱。
前厅里,宋夫人正带着儿媳白梅给宋含章备嫁妆。
那些嫁妆,大半原是为大女儿宋玉章准备的。大女儿去了,她便往里添了许多,一并给了二女儿。一箱一箱的锦缎、首饰、器物,每一样都压着她对二女儿的亏欠。
白梅在旁帮忙,拿着礼单一一核对。两岁的宋朗和宋蕴在一旁跑来跑去,她一边忙,一边柔声哄两个孩子别闹。
白梅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是宋四维同窗好友白石的女儿。她生得明眸皓齿,端庄温柔,与宋行简一见钟情,三年前嫁入宋家,夫妻如胶似漆。一年后生下这对双生子。她性情温和,对公婆极为孝顺,宋府上下都喜爱她。
宋含章牵着白马,停在了宋府门口。
她抬头望着那块写着“宋府”二字的匾额,望着那扇虚掩的朱红大门。
熟悉吗?熟悉。
陌生吗?陌生。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向门房自报了家门。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人。他揉了揉眼睛,盯着眼前这个绯衣少年看了好半天,怎么也没法把“二姑娘”三个字和这个人对上号。他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前厅跑去。
宋含章取下马背上的长枪、长剑、弓弩、洞箫和包裹,把马交给另一个目瞪口呆的门房,这才踏进大门。
“夫人!夫人!二姑娘回来了!二姑娘回来了!”
宋夫人正拿着一匹大红的云锦比划。那云锦极好,在斜阳下流光溢彩。
听了门房的话,她手一抖,云锦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她猛地转身,提着裙摆朝前院跑去。白梅放下礼单,快步跟上。
门房又朝宋四维的书房跑去。
宋夫人跑到前院,就看见那个绯色劲装的少年郎站在那里。
长身玉立,肩窄腰直,像一根刚抽条的竹子。一身旧衣浆洗得发白,背上横着一杆枪。
她愣住了。
她没有认出这就是自己的二女儿。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便往他身后张望——以为女儿还在后头。
那人却已经走到面前,平平静静地唤了一声:
“阿娘。嫂嫂。”
宋夫人浑身一震。她收回目光,重新看这张脸。走近两步,仔仔细细地看。
然后她看见了——右眼角下,那一颗小小的黑痣。
五年前,那张圆脸上也有这一颗痣。在那一大堆肉中间,它是最夺目的一样东西。还有那胜雪三分的肌肤,不知令多少涂脂抹粉涂到脖子的京城贵女嫉妒得发疯。
那眉眼,那轮廓,竟真有几分像丈夫,又有几分像自己。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你是团团?”
白梅手里的礼单滑下去一角,她也没去扶。她从未见过宋含章,只听说宋家二姑娘壮如山、人人嫌弃。如今眼前这个人,哪里是什么胖姑娘。
宋夫人靠近一步,眼里蓄满了泪。她唤了一声“团团”,伸出手,想去抱她。
若是小时候,宋含章一定会高兴地扑进母亲怀里。那时,她是很渴望母亲的怀抱的。
小时候渴望而得不到的东西,长大了,也就不想了。
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疏离地说:“阿娘,我回房了。”
宋夫人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终于落下。
宋含章说完,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刚走几步,便看见朝她小跑而来的父亲和妹妹。
宋四维和宋引章看见这个俊美少年,还以为是府上来了客人。宋四维上前拱手:“敢问这位小公子……”
宋含章扬起下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天边最后一丝霞光。
“女儿,见过父亲。”
宋四维和宋引章如梦初醒。
宋引章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她记得姐姐——很重,很胖,抱过她,压得她喘不过气。
宋四维的手僵在半空,那只手就这么僵着,半天没有放下。
宋含章没等他们开口:“父亲,女儿累了,先回房了。”声音冰冷而疏离。说完,她转身朝自己那座偏僻的院子走去。
宋四维、宋夫人、白梅、宋引章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都不好受。
他们没想到,宋含章褪去那一身厚实的肉之后,会美到摄人心魄。更没想到,她会这样冷,这样远。
良久,宋四维长叹一声:“凡事有因就有果。今天的果,是我们以前种下的因。怨不得她。”
宋夫人抬手擦泪,又说了一句:“这个死丫头,就真的那么恨我们吗?”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宋夫人亲手做了一桌好菜,让宋引章去叫宋含章来吃饭。宋引章跑到那座偏僻小院前,敲了半天门,里面只传出一句“我不饿”。她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耷拉着脑袋回到前厅。
饭桌上,宋夫人看着满桌饭菜,忽然愣住了。
她做的这一桌,全是宋行简、白梅、宋引章爱吃的。
她这才惊觉,她竟然不知道二女儿喜欢吃什么菜。一口都不知道。
宋含章趁着天还亮,打来井水洗了个澡,便躺在了床上。床很硬,被褥旧了,带着一股陈年的气息,还留着春嬷嬷的气味。
这院子五年没人住,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的东西都被整整齐齐摆在原处。可她顾不上看这些。
躺下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绣着“宇”字的手帕,轻轻盖在脸上。
这是她五年来养成的习惯。这块帕子若不盖在脸上、不贴在胸口,她是睡不着的。
那一块手帕,是顾承宇送给她的。
那一年,她十岁。去沈府参加沈老夫人的寿宴。因为人人都嫌弃她,她便端着一碟沈老夫人专门给她准备的桂花糕,躲到花园假山后面。
她坐在石头上,满足地吃着。豆沙馅的软糯,枣泥馅的香甜,很精致。
她吃得太急,一不小心打翻一块。那糕点滚啊滚,滚到一个人的脚前。
那人停下脚步,弯腰捡起糕点,走到她面前,笑着问:“你是哪家的?”
她没抬头,含混不清却又中气十足地答:“我是宋家的。宋四维是我爹。”
那身影笑了,蹲下身:
“你就是行简的妹妹,含章啊。”
她仰起头,看见一个极俊美的少年郎。身量高大,一身黑色锦袍,发髻上簪上一根玉簪,左眼角下有一颗黑痣。
那颗痣和她右眼角的痣,大小、形状、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当时她嘴角还带着糕点渣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我是你哥哥行简的同窗好友,我叫顾承宇。”少年说。声音很温和,很好听。
顾承宇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慢点吃,别噎着。你看,满嘴都是碎渣。”
当时她就惊呆了。
所有见过她的少年,对她都是嫌弃的。唯独眼前这个人,用那样温柔的眼神、那样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话,还把自己的手帕给了她。
那一刻,她的心像被春风拂过,像被溪水流过。
她愣愣地接过,擦了擦嘴角。
顾承宇笑了笑,站起来走了。
她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手帕。
她记住了这个少年。记住了他是哥哥的好友——顾承宇。
她紧握着手帕,心里很暖。
那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暖。那是一个在黑暗里孤独太久、被人冷落太久的人,忽然得到了一束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上好的锦缎,一角绣着一个“宇”字。
那是第一次,有一个少年不嫌弃她。
顾承宇,是京城里第一个不嫌弃她的少年。
从此,这一块手帕,就成了她贴身带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