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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六年间——半张脸 一路舟车劳 ...

  •   一路舟车劳顿。离京数月的顾老夫人和顾承泽,踏着斜阳,终于平安抵京。

      收到来信的萧郡主早已带着顾承安,候在侯府门口。

      马车碾过官道上的余晖,缓缓停在宁安侯府的匾额底下。

      圆滚滚的顾承安一眼看见骑在马背上的二哥,当场就蹦起来,迈着小短腿往那边冲,萧郡主拉都拉不住。

      顾承泽赶紧下马,迎着弟弟跑过去,一把将他捞进怀里:“想不想二哥?”

      顾承安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领口:“想二哥。”停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也想祖母。”

      萧郡主已经跑到马车前,亲手将顾老夫人扶了下来。

      顾承泽抱着弟弟走到祖母跟前。

      顾承安在二哥怀里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顾老夫人,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顾老夫人那双疲惫的眼睛看见他,亮了一亮。她伸手去拉他的手:“安安,想不想祖母?”

      顾承安把手抽了回去。他瘪着嘴,眼里汪着一层泪,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祖母骗人。”

      顾老夫人一怔。

      “你说三日就回。”顾承安的声音抖了一下,“你走了两个月零七天。”

      顾老夫人喉咙里像塞了东西。她把孙子接过来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我的安安,祖母出了一趟远门。是不认识祖母了,还是生祖母的气啦?”

      顾承安噙着眼泪,直直地盯着她看,不说话。

      “祖母回来了。”她说,“以后天天陪着安安,好不好?”

      顾承安终于憋不住了,“哇”的一声趴在祖母肩上,放声大哭起来。

      顾老夫人紧紧抱着这个心肝,一下都没再说话。

      一旁的萧郡主抹着眼泪:“母亲离家这数月,这肉团子夜夜睡在您静心斋的卧房里,非要抱着您的衣衫才肯睡。衣衫都洗得发白了,还不肯换。”

      顾承泽一手抚着弟弟的后背,声音也低了:“安安,祖母也很想你。一路上,祖母一直把你的小鞋子揣在怀里呢。”

      天边的云霞,颜色更深了。

      顾老夫人一行人进了大门。她双手抱着那只木匣子,由萧郡主扶着,径直去了佛堂。

      匣子打开。她取出那一支“枯木逢春,自有吉时”的吉签,供在佛前的案上。

      这支签,是她在南海观音大士面前求来的。专为顾承宇求的。

      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轻轻响了一声。磕了三个头。

      萧郡主也跟着跪下,磕了三个头。

      佛堂里一炷香燃到一半,没有人说话。

      今日斜阳中的清风居,倒是难得热闹。

      招财在小厨房做饭,进宝在煎药。正值休沐,顾子衿、顾子佩也在,在那两棵海棠树下对弈。顾子佩又输了。她这个滑头,输了不怪自己看错,只怪夕阳太刺眼。

      顾子衿微微一笑:“好,我们再下一盘。”

      卧房里,顾子瑜正在给顾承宇检查双腿。

      她拿起小锤,从脚底一路敲到大腿。敲一下,问一句。

      “疼吗?”

      “不痛。”

      “这里呢?”

      “不痛。”

      “这儿?”

      “……不痛。”

      五下问完,顾子瑜收了锤子,没再问第六下。

      顾承宇自己扶着床沿坐起来,看着那两条丑陋的腿,很久,才叹了一口气。他把裤腿放下,伸手去拿床头的拐杖。

      顾子瑜猛地抬头:“承宇?”

      他已经撑起身子,一步一步,挪出了卧房。

      顾子瑜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顾承宇整整两年没有碰过那根拐杖了。

      顾承安看见他出来,撒开腿跑过去:“大哥大哥,我们来捉迷藏!”

      海棠树下的顾承泽、顾子衿、顾子佩看见顾承宇拄着拐杖走出卧房,全都愣住了。

      一旁煎药的进宝没愣。他只觉得眼睛发酸,眼泪一滴一滴,落进了药罐旁的碗里。

      顾承宇从所有人的目光里拖着双腿走到海棠树下,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棋盘,垂眸不语。

      顾子瑜也走了出来,被顾承安拉着满院子跑。

      顾承泽坐到顾承宇对面,盯着他左眼角下那颗痣,盯了很久,忽然开口: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少了半张脸。”

      此话一出,顾子瑜、顾子衿、顾子佩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顾承宇抬起眼,带着一丝疑惑看着他。

      顾子佩率先回神,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二哥,你不烫啊,说什么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顾承泽站起来,一字一句道,“大哥少了半张脸——长在宋含章脸上。”

      顾子衿、顾子佩面面相觑。

      顾子瑜停下脚步,看了过来。连煎药的进宝都忘了手里的活。

      “你去了一趟南海,把脑袋忘在南海了?”顾子佩拍了他一下,“天还没黑呢,你就在这儿说鬼话。”她指着顾承宇,“大哥的脸明明好好的,你说少了半张,还说少的那半张在那个混世魔王脸上。”

      “真的。”顾承泽道,“我们经过陈州时,见过宋含章。她右眼角下有一颗黑痣,形状、大小、颜色、位置,都和大哥左眼角下那颗一模一样。只是她的在右,大哥的在左。”

      “你见过那个混世魔王?”

      “见过。”顾承泽顿了顿,“宋含章……脱胎换骨了。”

      顾子衿望着他,声音很轻:“你当真见过含章?”

      “那还有假,祖母也见过。”顾承泽道,“宋含章的变化,连祖母都震住了。我当时一见到她,就觉得大哥少了半张脸,她也少了半张脸。她右眼角下那颗痣,和大哥左眼角下那颗,就像天上的星子掉下来,一人分了一半。”

      “你们怎么遇见她的?”

      顾子衿、顾子瑜、进宝都不自觉地靠近了一步。

      于是顾承泽便讲了起来——讲山道,讲匪徒,讲一个穿绯色劲装的人如何以一当十,把他们从匪徒手里救出来。

      他讲了什么,顾承宇没有听全。

      他只是目光微微一动,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眼角下的那颗痣。

      他想起了六年前。

      那时正是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时节,沈老夫人做寿,他去送礼。送完礼,他经过沈府花园里的假山,准备去找宋行简。

      一块桂花糕滚到了他脚边。

      他蹲下去捡,看见了假山后一个绯色的身影,圆滚滚的。

      “你是哪家的?”

      那身影没抬头,一边吃一边答:“宋家的。宋四维是我爹。”声音含糊不清,却中气十足。

      他笑了,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白玉团子:“你就是行简的妹妹,含章啊。”

      宋含章抬起头,嘴里还塞着桂花糕,嘴角沾满了碎渣。

      他看见了她右眼角下的那颗痣。心想这丫头,五官被肉挤得变了形,可这肤色和这颗痣,真是夺目。

      “我是你哥哥行简的同窗好友,我叫顾承宇。”他的声音很温和,眼里全是善意,不带一丝嘲讽。

      宋含章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慢点吃,别噎着。你看,满嘴都是碎渣。”

      宋含章愣愣地接过,擦了擦嘴角。

      他没再多说,站起身走了。

      院子里,顾承泽还在讲。

      顾承宇按在左眼角下的手指,一动未动。

      等他说完,顾子佩的脸色不太好看,甚至带上了一丝惧意。她没想到那个混世魔王竟有一身好武艺,更怕她回京后来找自己报仇——五年前,她也曾参与过陷害那个混世魔王。

      顾子衿却是高兴的。五年不见,她真的很想念宋含章。

      顾子瑜抱起顾承安,轻声道:“没想到宋含章这丫头竟有这般变化。五年前青山书院马惊,她舍身护住子衿和承泽,被马踩伤了后背;如今又救了祖母和承泽。”她停了一下,“她是我们顾家的恩人。”

      “可不是吗。”顾承泽转向顾子衿,忽然笑了,“二姐姐,等宋含章一回京,你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地位,怕是难保了。”

      顾子衿、顾子佩、顾子瑜都是一怔。

      而顾承宇已经放下手,捻起一枚棋子,接着下那盘没人下完的棋。

      他执黑,也执白。

      “拉倒吧。”顾子佩冷笑,“二姐姐的相貌,岂是那个混世魔王能企及的?那个死胖子,除了皮肤白,还有什么?”

      “子佩。”顾承泽摇头,“宋大人和宋夫人,你是见过的。”

      “当然见过。”顾子佩抱臂,“宋夫人虽年过四十,风华难掩。宋大人曾经玉树临风,如今更是温文儒雅。”

      “如今的宋含章,把他们二人的优点全拿了去。”顾承泽说得有些急,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反正我已词穷。那张脸、那身段,莫说人间,天上也找不出几个。”

      他坐下,又补了一句,“人若能偷得她三分美貌,便是人间绝色。”

      这话顾子瑜、顾子衿、顾子佩、进宝都不信——他们都见过宋含章。

      顾子佩尤其不信,冷哼一声:“二哥,我看你是两只狐狸吵架,一派胡言。那个混世魔王,绝不可能美成那样。”

      “你不信拉倒。”顾承泽道,“等她回京,你自己看。”

      顾承宇一直垂着眸子,自己与自己下棋。

      顾子衿在脑子里描了一遍宋含章从前的模样,轻声问:“承泽,含章当真有那样美?”

      顾承泽站起来:“不仅美,还英姿飒爽。一身绯色劲装,长发高束,那张脸可男可女。着了男装,让人找不出词来形容;若是换上女装,只怕京城的闺秀都要咬牙切齿。”

      他叹了口气,“只可惜,她要嫁给沈十安那个纨绔。”

      顾子佩又哼了一声:“你就吹吧。”

      “我没吹。”顾承泽道,“她骑着一匹白马,那声音压着一点哑,带着鼻音,当真是迷人。”

      绯色劲装。骑着白马。带着鼻音。

      顾承宇正在落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在西疆重伤昏迷时做过的那个梦。

      梦里有一匹白马,浑身雪白,四蹄踏在黑暗上,如履平地。

      马背上骑着一个人。那人身形圆圆的,很壮实,像一座小山,一身绯色衣衫,衣袂飘飘。

      白马在前头走,为他开路。那绯衣人回头看他,脸藏在光晕里,他看不清楚。

      可她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一遍一遍响在他耳边:

      “顾承宇,你不能死。”

      “你这么好的人,怎能就这样死去?”

      “你跟着我,我给你带路,带你走出黑暗。”

      “你看不见,没有关系。我把我的眼睛给你……”

      那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很脆,带着好听的鼻音,像春天里第一声鸟鸣,像清川河上解冻时那一声细细的裂响。

      顾承宇抬起眼,看了看顾承泽,又低下头去。

      绯色劲装。骑着白马。带着鼻音。

      三样都对上了。

      可梦里那个声音清脆,不带半点哑意。那个身影也圆圆的,如同一座小山,根本看不出身段。

      不是她。

      他把棋子落下。

      黑子吃掉白子。

      满院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进宝那边,药罐咕嘟咕嘟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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