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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六年间——温柔刀 秦怀的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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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的书房,书案上方的壁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明德惟馨”四字,是秦太傅亲笔所题。
那四个字端正温和,一如其人。
书房陈设简素,古朴雅致,浸润着书香。三个博古架上皆是书,四壁之上,均是秦太傅亲自写的字、画的画。
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斜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刚洒的水滴。
顾承宇、王以知、宋行简三人在书房里等候秦太傅。招财站在书房外面。
不多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庭院传来。秦时月扶着祖父秦太傅,缓缓走出来。
秦时月一身素色交领襦裙,裙摆垂至脚面,梳着妇人的发髻,周身没有半点艳丽饰物,只在腕间套了一只极细的银镯。
她生得秀雅,温柔似水,满身书卷气,像江南温柔的雨,像江南柔软的风。只是眉宇之间,挂着一抹化不开的浓愁。
顾承宇重伤的第二年,她见他始终站不起来,再三思虑之下,选择履行与表哥的婚约,坐上花轿嫁去云州,与在云州做官的表哥成了夫妻。
婚后不过一年,丈夫病逝。她年轻守寡,又无子女,秦太傅心疼她,便将她接回京城。
时隔三年,顾承宇、王以知、宋行简再次见到这位师妹,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师妹依旧很美,依旧很温柔。她安安静静地扶着祖父踏进书房,像一朵从《诗经》里走出来的白莲。
三人向秦太傅行礼。
秦太傅笑容满面,和蔼可亲地摆了摆手,让三人不必客气,只当在自己家中便是。
秦时月上前来行礼问候,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柳梢。
三人赶紧回礼。
寒暄过后,秦太傅、顾承宇、王以知、宋行简四人围坐在一张梨花木圆桌前。
秦时月亲自为四人斟茶。她捧着茶壶走到顾承宇身边时,手腕轻轻一倾,清亮的茶汤注满了他手边的茶盏。
她离他那样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药味——浓得像庭院里的花香,直往人鼻腔里挤,连他身上的浓梅香都盖不住。她的手腕稳得很,茶汤不溅不滴,一滴都未洒出来。
秦太傅抬头看了一眼秦时月。秦时月会意,放下茶壶,退出书房。
退出书房后,她走到庭院中,从袖中取出那个绣着“宇”字的香囊。
这个香囊是她十六岁时为顾承宇绣的,绣了一个月,藏了两年;后来顾承宇没能站起来,这个香囊便又藏了五年。这一次回京,她决定不再藏了,她想把断掉的缘分续上。
她转头看了一眼书房,然后微微笑着,离开了庭院。
书房门口的招财看着她的背影,那种不喜欢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在他看来,这个女人太温柔,不合适做宁安侯府的主母。
因为画本里写的——越温柔,越像刀。
书房里,秦太傅敛去笑容,神情渐趋凝重。
他目光从三个门生脸上一一扫过,而后缓缓开口:
“昨日在御书房陪陛下下棋,陛下说,朝中有人上折子了。那些言官以祖制为名,奏请陛下让大皇子搬离皇宫、单独建府。折子,陛下至今压着。”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昨夜,一夜未眠。”
茶盏落在桌上的声音极轻。王以知先开了口:“言官?”
他眉头慢慢皱起来,“祖制那条文,躺在《会典》里几十年没人翻。偏偏在大皇子快十七岁的时候被人想起来——恩师,言官的笔,多半不是自己的手在握。”
“以知慎言。”秦太傅摇了摇头,语气仍是平和的,“折子是言官上的,话是朝臣说的。陛下若真有心护着大皇子,一道旨意便能压下去。如今压着不批,也不过是拖着。”
“大皇子沉稳睿智,”王以知沉声道,“丞相等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一旦出宫,没了禁军贴身护着,那就是把一块肉放到狼窝门口。”
“前朝就有过这样的事例。”宋行简接过话,声音沉下去,“三位皇子单独建府之后,前后不到两年,皆离奇病死。太医署查不出病因,最后史书上只写‘天不假年’四个字。”他抬起眼,“若是大皇子出宫,怕是要重蹈覆辙。禁军护得出宫门,护不了一日三餐、一碗汤药、一个夜里忽然来问诊的大夫。”
顾承宇沉默不语。他坐在素舆上,手按在扶手上。
秦太傅捋着胡须,缓缓道:“祖制规定,凡年满十七岁的皇子,必须出宫单独建府。大皇子快十七。这条祖制,谁也不能明着违背——否则,便落了口实。”他说完,目光落在顾承宇身上。
王以知、宋行简的目光,也齐齐落在顾承宇身上。
顾承宇垂着眸子,不言不语。
“大皇子聪明睿智,是其余三个皇子都比不上的。”秦太傅继续道,语气像在讲一件与他无关的旧事,“可陛下偏偏冷落大皇子,独宠方惠妃所出的三皇子。那三皇子虽也聪明,却远不及大皇子。五年前,丞相虽失了兵部,但依旧势大。”
他停了一停,才把最重的一句放下来:
“承宇,你母亲远在西疆,不能回京,六年之期只剩一年。若这一年你还站不起来,你母亲手里的兵权就得交出来。兵权一交,顾家便不再是顾家,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就失了靠山。有丞相在,三皇子入主东宫,是早晚之事。一旦三皇子入主东宫,承宇,为师实在担心顾家的命运啊!”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海棠花瓣落在窗纸上的声音。
秦太傅看着顾承宇,目光里有真真切切的疼惜:“为师说这些,不是逼你。只是你今年二十有二,这五年,你把自己关在清风居里,不见人,不理事,连恩师的赏花宴都不肯来。你的腿……为师经常去询问林太医,去了一趟又一趟,每一次回来都说‘再等等’。为师等得起,可大皇子等不起,顾家等不起,你自己也等不起。”
“这些年,丞相明面上什么都没做,暗地里却一定不会闲着。”王以知道,“这只老狐狸不轻易出招,一旦出招,便是狠手。五年前争夺镇西军兵权失败,他定不会对顾家善罢甘休。承宇,你不得不防。”
“承宇,”宋行简看着顾承宇,“你不得不防。”
顾承宇看着自己的双腿,良久,才吝啬地吐出四个字:
“我乃废人。”
“承宇!”秦太傅的声音第一次重了起来。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你何须自轻自贱!你的本事,为师知晓,以知和行简也知晓。当年你在西疆,十三岁领三千骑夜袭敌营,凯旋而归,陛下亲赐‘少将军’之号。这素舆困住的只是你的身子,又不是你的心和脑子。只要你的心还立着,做什么都不晚。”
顾承宇沉思良久。
“太傅。”他开口,声音冷而清,像冰层下流过的水,“有顾家在,别人休想动大皇子、二皇子一根毫毛。若是他们敢伸出手,顾家一定会将他们的手,连皮带骨地砍下来。”
话说得掷地有声,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刺骨的力道。
此时的顾承宇,犹如一把未出鞘的剑。隔着剑鞘,已能看见它的锋利、它的寒光、它的冷。
王以知、宋行简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清清楚楚,二人沉默不语,眼底却都有了一丝宽慰。
秦太傅眼中亦是欣慰。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承宇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那只手枯瘦、温热,带着老人特有的暖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随后,秦太傅忽然笑了笑,转头看向王以知和宋行简:“以知,行简,为师最近新得一幅画,想请你们二位去水榭那边,一边喝茶,一边欣赏。”
说完,秦怀便站起来。他没有叫顾承宇。
王以知和宋行简对望一眼,立刻明白了。恩师这是在给顾承宇和秦时月腾地方。两人没有多言,起身跟着秦太傅离开了书房。
踏出院门时,秦太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门,轻声对王以知道:“时月这孩子命苦,你们日后多照拂些。”
书房里只剩下顾承宇。
待到一行人踏出院子,招财走进书房,将自家侯爷推出来。
春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花园里的花香。书房里那几枝海棠在瓶中静静地开着,庭院极为安静,连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招财准备推着顾承宇离开。顾承宇伸手示意他停下。
此时,秦时月穿过月洞,走到顾承宇身后,温柔地笑了笑:“招财,我来推你家侯爷吧。”
招财看了自家侯爷一眼。顾承宇点了点头。招财心里虽不悦,却不得不退下。
秦时月推着顾承宇,说道:“承宇,我推你到花园里走走吧。”
她从前都唤“承宇哥哥”,如今却只唤“承宇”。这一个称呼的变化,她的心意再明白不过。
顾承宇依旧冰冷。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只淡淡道:“有劳师妹了。”
一声“师妹”,已然划清界限。
秦时月微微一惊。从前顾承宇都是唤她“时月”的,此刻却唤她“师妹”。她的心猛地一沉,却并未表露出来,只是推着他穿过月洞,朝花园而去。
秦府花园里的石子路铺得很平,素舆走在上面,只发出轻微的辘辘声。路两旁花木繁盛,蜂蝶穿梭。
秦时月一边推着顾承宇,一边低声说着话。她说起了从前——说顾承宇曾带她一起骑马,教她下棋,与她一起抚琴。她的声音轻柔而温暖,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顾承宇只是听着。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听着那些往事,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等到秦时月终于停下话头,他才冷冷地开口:“师妹,我对你,只有兄妹的情意。现在是,以后是,永远都是。它不会改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寒光一闪,将秦时月小心翼翼铺展开来的那些回忆,尽数斩成了碎片。
“你还年轻,还是另觅良人。”他说,“我一辈子都不会成亲。即便成亲,也不会是你。”
秦时月的手指在素舆推手上猛地攥紧了。可她脸上仍努力维持着那抹温柔的笑,只是那笑意已经摇摇欲坠。
她不信。她不信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她。她只是觉得,他站不起来了,他自卑了,他怕拖累她,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推开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来日方长。总有一天,她能撬开顾承宇的心扉。
她走到顾承宇面前,蹲下身来,仰着头,楚楚动人地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倔强的温柔。
“承宇,”秦时月眼里泛起泪光,“莫不是,你嫌弃我是一个寡妇?”
“你只是师妹。”顾承宇依旧垂着眸子,“何来嫌弃一说。”
“那就是不嫌弃了。承宇,我对你的情意,你是知道的。三年前嫁给表哥,只是履行本就定下的婚约。我的心……”秦时月哽咽了一下,“我一直心悦于你。”
顾承宇没说话。
秦时月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异常:“我会等。等你愿意接纳我的那一天。我愿意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烂。如果你一辈子不娶,那我便一辈子不嫁。”
顾承宇冷冷地说了一句:“你愿意等就等。与我无关。也感动不了我。”
秦时月笑了。她站起身来,重新绕到他身后,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春风依旧吹着。花园里的花,香得很,那香气一阵一阵地涌来,甜得有些发腻。顾承宇闻着这花香,心里却是一片冷寂。
“师妹。”他忽然又唤了她一声。这一声更冷了,冷得像从坟墓里渗出来的风。“不要在我身上伤神费心。没有用。”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秦时月没有停。她只是推着他,一步一步地,继续朝前走。她的脚步很稳,可眼睛已经开始模糊。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花园里的路,还长。她的执念,更长。
可是顾承宇却让她停下。
在不远处跟着的招财瞧见两人停了下来,赶紧跑上前去。
顾承宇说,回去。
招财高兴极了,推着顾承宇就走。
秦时月站在原地,看着顾承宇的背影,依旧泪眼朦胧。
可她擦干了眼泪,慢慢笑了。
他说不娶。他说一辈子。
那便一辈子吧。她有的是耐心。
温柔的人,最不怕的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