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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六年间——水榭 仲春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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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最美。
秦府里,佳木成阴,百花齐放,落英缤纷,蜜蜂蝴蝶嘤嘤成韵。
秦怀秦太傅,当朝大儒,乃是帝师,桃李满天下。
顾承宇、王以知、宋行简、程国恩皆是他的得意门生。如今他依旧在皇宫里教授皇子、公主念书,而他最得意的门生王以知,也与他一同授业。
正是好时节,正值他休沐,他便开了赏花宴,专门宴请门生。
五年不曾踏出清风居的顾承宇收到请帖。
他本不愿意。
可这是恩师的帖子。秦太傅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从心底里尊敬的人。所以他踏出清风居,来到秦府。
秦府的花园很大。
亭台楼阁,池塘水榭,简直是把江南的园林搬到了京城。四月里的风,柔得像是用花瓣浸过的。
假山旁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轻薄如绢,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铺了一地。
池塘里的锦鲤成群结队地游弋,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在一处水榭里,顾承宇、王以知、宋行简正在品茶聊天。
顾承宇依旧清冷如霜。他坐在一架极朴素的木椅素舆上,穿着那件寻常的玄色衣裳。
阳光从水榭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清峻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
他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凉,他却没有再斟。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这春日里最冷的一道风景。
二十六岁还未成亲的王以知,春光明媚洒在他脸上,将五官映照得更加清秀。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他的薄唇,单看不算出众,合在一起却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骨。不像武将的英气逼人,不像商人的精明外露,而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从诗书中浸润出来的儒雅——与他已过世的父亲王谦一模一样。
他穿着一身青色直裰,袖口处还沾着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飘来的花瓣,自己浑然不觉。
已二十三岁、已成婚并已为人父的宋行简,一身淡蓝色襕衫。如今他在国子监任国子监丞一职。
他骨相极好,眉眼间既有宋四维的儒雅,又有宋夫人的俊秀。那份从容沉稳的气度,已隐隐有了其父之风。
三年前科考,他是最有实力夺状元的人。可考试前三天,他摔了一跤,握笔的手骨裂,生生被踢出科考。
他坐在王以知对面,端着茶盏,神情平和,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疲惫。
王以知放下茶盏,看着宋行简问:“行简,怎么不把蕴儿和朗儿带来?我可是好几天没见那两个小家伙了,想得厉害。”
宋行简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大师兄,既然那么喜欢孩子,就赶紧成婚,生他一群。看你都二十六了,还是孑然一身。京城里那么多名门贵女都心悦于你,你就不要再挑了。”
王以知微微一笑:“京城的脂粉气我从小闻到大。深宅大院里的名门淑女个个精致,莲步轻移间带着刻意的矜持,笑靥如花时藏着程式化的端庄,看久了只觉得像隔着一层蒙尘的窗纸,看得人心头发闷。我啊,宁缺毋滥。”
宋行简冷笑一声:“你想要的那种女子,天上才有。你插上一双翅膀,飞到天上去挑吧。”
顾承宇垂着眸子,不言不语。
王以知看了一眼顾承宇,又呷了一口茶:“某些人真无趣呀。冷着一张脸,像是别人欠他十万两黄金似的。”
顾承宇听到了,可他还是沉默不语。
王以知叹了一口气,转头问宋行简:“听说含章与沈十安的婚期就在三个月后。可是那个沈十安却风流得很,时常往醉花间跑。要我说,你们宋家干脆把婚退了算了。”
“那有什么办法。腿长在人家身上,难不成把人家的腿砍掉?”宋行简说,“再说了,这门亲事是两家老人定下的。我祖母已过世,想退掉这门亲事,除非沈老夫人松口。”
王以知放下茶盏,继续问:“含章怎么样了?何时回京?”
一提到宋含章,宋行简就心痛不已。兴许是成熟了、做了父亲,他才真正明白宋含章当年所受的委屈。
他时常悔恨,为何不对这个妹妹好一些?为何妹妹被冤枉时,他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她两个耳光?
那两巴掌,像两块烧红的烙铁,永远烫在他的心上。
他叹了一口气:“含章来了信,已在回京的途中。”
王以知想起五年前宋含章被冤枉、被逼得离家出走的事,心里也翻涌起来。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含章这丫头,真是吃尽了苦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少有的沉痛:“这丫头,她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温温顺顺地受着。她奋起反抗——谁骂她,她就打回去;谁打她,她还是打回去。”
“可打来打去,明明是受害者,最后反倒打成了罪人,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人人都嫌弃她。她越反抗,名声就越差;名声越差,欺负她的人就越多。最后得了一个‘混世魔王’的称号。”
“没有人问她为何打架。没有人知晓她心中的委屈。更没有人知晓,她打架不仅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那些弱小的孩子。”
王以知的声音微微哽咽。
“可不是吗?五年前在京城里人人嫌弃,在家里,我们也忽视她。”宋行简说,“五年前,因为钟荀彧坠崖一事,父亲和母亲把她摁在祠堂的长凳上,用藤条打得皮开肉绽。”
“这丫头硬是一声不吭,连眼泪都没有掉。后来真相大白,她什么都没带,直接离开了宋家。后来还是承宇从西疆来信,告诉我们那丫头在江南松山门。”
“我们收到信,母亲、我和国恩赶到松山门时,那丫头躲在后山的山洞里,说什么都不肯出来。我和母亲在外面跪了两天,哭着求她见一面,她就是不出来。”
顾承宇听到这里,心中猛然一缩。
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梦。那时他的腿还未受伤。
梦里,深山中一棵树下,宋含章正把脖子往绳套里送。
奈何她身子太沉,绳子“嘎”地断了。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截断绳,忽然笑了一声。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把捡来的破刀,往脖子上一横——
一只手伸来,把那刀打落。
画面一转,已是江南松山门前。宋含章跪在一条蟒尸旁边,浑身是血。
他醒来后,只当那是南柯一梦。可不知为何,那梦太清晰。
他犹豫了整整一天,还是给好友宋行简写了封信,告诉他含章在江南松山门。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荒诞的梦。谁知,竟是真的。
王以知听得眼眶湿润:“被这样冤枉,被打成那样,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原谅。”
宋行简没有接话,只是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声音越发低沉。
“更苦的还在后头。陆门主后来将一切都告诉了我们。说含章那丫头,是用自己的一双脚,从京城走到江南的。一路上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苦难,她什么都不说。”
“等她走到山门前,一双脚全烂了。脚底的皮肉磨得翻卷,脓血结在用草编织的鞋里,脚趾都露出了骨头。”
宋行简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住。
“陆门主跟她说,后山有一条蟒,专祸害山下百姓。你去把它打死,扛到山门前来。做到了,我收你。做不到,你不必再跪了。”
“那丫头二话不说,拖着那双烂脚就进了后山。三天后才从山里出来——松山门前的青石板上多了一具蟒尸。蟒头被人用石头砸得血肉模糊,蟒身上全是刀口,用的是一柄已经卷了刃的破刀。她跪在蟒尸旁边,衣裳烂了,脸上、手臂上、腿上全是蟒蛇临死前绞出来的淤痕,呼吸粗重,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还撑着不肯倒。”
沉默不语的顾承宇听到此处,震惊不已。
他至今都想不清楚,他只与宋含章见过一面。离开京城后在西疆,为何会梦到宋含章?
而且梦中的一切,竟然都是真实的。
他的手指在素舆扶手上轻轻收紧了。那场梦,他从未对人说起过。他甚至一度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可如今,王以知的话,宋行简的话,一句一句,将那个梦重新拼凑了出来。
原来,那个胖乎乎的、被全京城嘲笑的小丫头,竟然用一双烂脚走到了江南,用一块石头、一柄破刀杀了一条巨蟒。
他的心底,仿佛被什么撞击了一下。
王以知拍了拍宋行简的后背:“含章就要回来了。你们好好弥补她才是。”
“是啊。我们欠她太多太多了。母亲也是这几年才反省自己,知晓自己亏待那丫头太多太多。”宋行简拭去眼角的泪,“这几年里,母亲都在为那丫头准备嫁妆呢。”
“承宇,当年你是如何得知含章在江南松山门的?”王以知转头看着顾承宇问。
顾承宇垂着眸子,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梦里。”
王以知笑了:“你别瞎扯了。梦岂能是真的?再说了,你与含章并不熟悉,她怎会投梦给你?”
顾承宇没再说话。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凉透的茶,然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眼前池塘里的游鱼上。那些锦鲤成群结队,游弋在水面之下,像一群彩色的影子。
“不管承宇是如何得知的,我们都非常感激他。”宋行简说,“要不是他的信,我们至今都还不知道那丫头的下落呢。”
王以知看看宋行简,又看看顾承宇,忽然笑了笑,不再追问。
他知道,若承宇不想说,谁也问不出来。他又啜了一口茶,目光移向水榭之外。
有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四月的光景,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这水榭里的三个人,却各怀心事,像那池中游过的锦鲤,看似在一处,却各有各的沉默。
王以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看着宋行简说:“程国恩在京外做官三年了吧?”
宋行简听到王以知提起程国恩,叹了一口气:“算一算,已三年了。他乃是皇上钦点的状元。如今,在外做官三年期已满。回京后,皇上必定会重用他。”
“这个白眼狼。”王以知愤怒地说道:“三岁时,宋叔叔将他从水里捡回来,把他当做亲儿子培养,将毕生的学识都教给他。他倒好,中了状元,就上了方家的船,成了丞相的孙女婿。”
“如今朝堂,丞相权大势大,六部中的两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程国恩乃是丞相的孙女婿,定然会得到重用。细想一下,宋叔叔真的划不来,替别人培养了一个人才。”
“三年前,玉章过世后,父亲就说过,玉章走了,怕是国恩也留不住了。此话当真应验了。玉章过世三月后,程国恩便离开了宋家。”宋行简苦笑一下,“最后,中了状元。不过父亲也没有心生怨恨。父亲只说,人与人的缘分是不一样的。有的缘分深,有的缘分浅。要走的人留不住,不想走的人不用留。一切顺其自然。”
“宋叔叔想得挺开。我看那程国恩对玉章的情感也就那样。”王以知说,“不然他也不会中了状元后就娶丞相的孙女方嘉慧。”
“玉章已过世三年。”宋行简说,“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说完,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凉。他望着盏中那暗绿色的茶汤,像望着一潭再也翻不起波澜的水。
玉章。
他的妹妹。
那个温婉端庄、知书达礼的宋玉章。
三年前,她走时,才十八岁。他没见到她最后一面。等他赶回京时,只看见了一方新坟,和坟前那一地尚未被风扫尽的纸钱。
“玉章……”他在心里轻轻地念了一遍。而后,将那一盏凉茶,一饮而尽。
水榭外,风拂过水面,吹起了细密的波纹。
顾承宇的目光还落在那群锦鲤上,可他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稍纵即逝的冷意。那冷意与这满园春色格格不入,像一柄藏在花丛中的刀。
而此时,秦府的小厮跑来:“三位公子,老太傅请三位去前厅。客人已到。”
三人便起身。
顾承宇的素舆刚被招财推上小桥,宋行简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他的素舆扶手。他低声问了一句:“承宇,你的腿……可有好转?”
顾承宇没回头,也没回答。
宋行简叹了口气,不再多问。王以知走在一旁,拍了拍顾承宇的肩。那一下极轻,像这春日里落下来的一片花瓣。
可顾承宇知道,那一下里,有多少说不出口的话。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双腿。
那双腿就安安静静地摆在素舆上,像两截不属于他的木头。
五年了。
林太医三天两头来清风居,顾子瑜每日给它们针灸、推拿,期望能恢复一点知觉。可它们始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