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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六年间——团团 一、十一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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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一斤
宋含章出生那天,宋夫人生了四天四夜。
接生婆出来报喜时,手都在抖:“十一斤。”
襁褓里是一团黑黢黢、圆滚滚的肉,嗓门大得不像新生儿——不是在哭,是在嚎,嚎得屋顶的灰都在落。
大她五岁的姐姐宋玉章凑过去抱了一下,抱不动,笑得直不起腰:“叫她团团吧。”
于是她的小名就叫团团。
宋夫人躺在榻上,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团肉,就再没看第二眼。她本就虚得只剩一口气,连抬手抱一抱的力气都不想给。
二、春嬷嬷
宋夫人把她交给了春嬷嬷。
从此宋含章跟着春嬷嬷吃,跟着春嬷嬷睡。
她长得快。一岁像三岁,三岁像五岁。别的孩子还在喝粥,她已能端着海碗喝肉汤;别的孩子学走路,她已能翻墙。
宋夫人试过按自己的样子养她。教女工,她把针线扔进火盆;教作画,她把画笔扔进火盆;教抚琴,她把琴往火盆边上一放——没真扔,到底还知道那是好东西。宋夫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是降不住。
宋夫人不再管她。
她把所有的爱给了儿子宋行简、女儿宋玉章,后来又生了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宋引章。这三个孩子生得都好,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带出去人人夸。
唯独二女儿,不像从这个家里出来的——就算把夫妻二人的缺点全继承一遍,也不该丑成这样。唯一的优点是那肌肤变白,如同揉碎的月光。
宋四维公务繁忙,对这个二女儿也关心甚少。
虽是血肉至亲,兄姐三人对她不厌恶,但也谈不上亲近。那份亲情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透。
只有春嬷嬷疼她。
宋夫人不许她吃饱。饭桌上,她的碗永远比别人的浅半寸。饿急了,她就蹲在井台边喝凉水,喝到胃里发胀。春嬷嬷夜里偷偷塞给她半个饼、一块酱肉,她吃得急,噎住也不敢咳出声。
七岁那年,春嬷嬷病逝。
宋含章跪在灵前,一声没哭。她只是把春嬷嬷用过的那只粗瓷碗揣进怀里,揣了一路,揣到碗沿把衣裳磨出一个洞。
从那以后,宋家再没有一处地方是暖的。
三、最后的体面
她饭量很大。这件事只有宋家人知道,她也藏得很好。
在书院,她从不多吃。每天晌午,她背着人跑到后山那棵老槐树下,吃仆人偷偷给她带的大饼。一口一口,吃得很快,吃完把油纸叠好,塞进怀里。
那是她最后的体面。
她可以被人笑胖,笑丑,笑粗鲁。那些她都能一拳打回去。可饭量这件事,她打不回去——那是真的,是她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她只能藏。
可她藏不住一辈子。
曾思雨无意撞见她在槐树下啃饼。
那时宋含章告假在家。第二天,京城奇闻异事茶馆的说书人一拍醒木,讲起一段新段子:“宋家二姑娘,一顿能吃三只鸡、五升米,厨房的米缸见底如飞……”说得有鼻子有眼,还特意补了一句:“这话可是户部尚书家的钟公子亲口讲的。”
曾思雨撒了个谎,把锅扣在了钟荀彧头上。
一张嘴添油加醋,十天功夫,全京城都知道了宋家二姑娘有多能吃。街头巷尾的孩子见了她,就拍着肚子喊:“魔王,今天吃了几升米?吃了一头牛了么?”
宋含章提着棍子冲进茶馆,把说书人狠狠揍了一顿。从那人嘴里问出“是钟公子让说的”,她转身就往青山书院后山跑。
她那时不知道,有人正等着她去。
四、圈套
五年前,青山书院里出了个主意:把宋含章赶出书院,赶出京城。
主意是霍凌霜起的。
她想出来的法子——找个由头把宋含章引到后山,让宋含章把钟荀彧狠狠打一顿,让山长和先生亲眼看见,让宋含章百口莫辩。
钟荀彧的父亲钟廷与宋含章的父亲宋四维本就有仇怨。如果宋含章把钟荀彧打成重伤,钟廷一定不会放过宋含章。
没有这一层算计,曾思雨、顾子佩、沈十安那几个,一辈子也想不出这样的招。
后来霍凌霜觉得不妥,说不干了。
曾思雨没停。她把计策接过来,改了改,改得更狠——让宋含章“失手”把钟荀彧推下山崖。
那天,曾思雨、顾子佩、沈十安、钟荀彧在后山玩。宋含章冲到钟荀彧面前,揪住他就打。拳头落下去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不是规矩,不是道理,是那一句“一顿能吃五升米”。
旁边三个人还在起哄。看准时机,顾子佩转身就跑,去请王谦山长和余老先生。
曾思雨算着时候,暗中在钟荀彧背后推了一把,随即闪身躲开。
钟荀彧重心不稳,身子往后一仰——
跌落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推他的那只手。
他看见了曾思雨的脸。
宋含章伸手去拉,没拉住。指尖擦过他的袖子,什么也没抓住。
这一幕,刚好被赶来的王谦山长和余老先生看在眼里——从他们站的位置,就是宋含章把人推下去的。
钟荀彧是钟廷的独子。钟廷在朝中势力深厚,又是睚眦必报的人。若认定宋含章害了他儿子的命,宋家上百口人谁都跑不掉。
当时也在书院念书的宋行简第一个赶到。他冲到宋含章面前,甩了她两个耳光。
“那是一条人命!”他吼,“那是钟廷的儿子!你是想让全家给你陪葬吗?”
宋含章被打得偏过头去,嘴里有血腥味。她抬起头,声音哑得发劈:
“不是我推的。不是我推的。”
没有人听。
五、祠堂
钟荀彧被人从崖下抬回来时,满身是血,命悬一线。
钟廷命人操着刀枪,把宋府围得水泄不通。
宋四维把宋含章拖进祠堂,拿起藤条就抽。她后背上有几道伤,是前些日子为救顾子衿和顾承泽被惊马踩出来的,刚结痂。藤条落下去,旧伤裂开,新伤叠上去。
打到后来,宋四维的手软了。他把藤条一扔,跪在祖宗牌位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宋家因这一个女儿走到绝路。
宋夫人接过藤条,继续抽。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宋含章咬紧了牙,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反复喊着同一句话:
“不是我!不是我!”
还是没有人听。
六、信
第七天,钟荀彧醒。
他虚弱地告诉钟廷:推他的人不是宋含章。他掉下去之前,重心不稳,身体转了一个圈,看见了——是曾思雨推的他。那张脸,他认得清清楚楚。
钟廷去查,查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主意最初是霍凌霜起的,后来她退了;曾思雨接手,把计策改得更狠,拿他的儿子当诱饵,设局陷害宋含章。
钟廷大怒,要去找曾思雨问罪。靖王爷出面,恩威并施,保住了女儿和沈十安。
钟廷看在儿子活下来的份上,为了给儿子积福,放过了主谋和帮凶沈十安。至于顾子佩,她是顾典与萧郡主的女儿,他也不予追究。至于霍凌霜,她是霍老将军的孙女,他与霍擎苍又是忘年交,他也不予追究。
但他与靖王爷的梁子,就此结下。
霍擎苍得知孙女是起头的人,气得发抖。他把霍凌霜摁在长凳上狠狠抽了一顿,抽完直接送去北疆军中——不许辩解,不许求情。
真相大白那天,宋四维、宋夫人、宋行简三人一起来到宋含章住的偏僻小院。
院子是空的。
桌上压着一张纸,上面只有几句话:
这个世间太冷,这个家也太冷,容不下我。
我要去找一个能容得下我的地方。
字迹极工整,也极决绝。
宋夫人捏着那张纸,忽然嚎啕大哭。那是宋含章记事以来,宋夫人头一次为她而哭。只是,她听不见了。
宋四维立刻派人出去找,毫无踪迹。
顾老夫人、霍擎苍、沈老夫人、靖王妃带着重礼来宋家道歉,听说人不见了,也都派出人手去找。当时尚未前往西疆的顾承宇,也带着人马找了整整一个月。
什么都没找到。
她什么也没带,只带走一样东西:一块绣着“宇”字的手帕。
七、绳子断
宋含章躲进山里。
她先上吊。绳子挂在树上,她踢开脚下的石头——绳断。
她太重。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截断绳,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土里。
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遍脸,擦得生疼。
她环顾四周,山里只有树。
那就一滴也别剩。
眼泪,是流给心疼你的人看的。
她从怀里摸出那把捡来的破刀,往脖子上一横。
刀被一只手打落。
路过的是两个人: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少年。妇人穿着青布劲装,腰里悬着一柄长剑;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温和。他们看见的是一个脏兮兮的胖小子,一身男装,后背的衣衫被血浸润,可是脸上,没有一滴泪。
两人没多问。妇人留下一瓶伤药和一包碎银,便与少年离开。
宋含章看着地上的药和银子,忘记抹脖子。
她站起来,朝他们走的方向追过去。
八、五十天
这一追,追了五十天。
脚上的鞋已磨穿底,脚趾露出来,磨破了皮,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她把衣裳撕成布条,裹了又裹,继续走。
她不敢靠近,只远远地跟着。他们走,她走;他们停,她停。他们夜里宿在破庙,她就蜷在庙外的草堆里。
她不知道自己追上去该说什么。难道告诉人家:因为你们给了我几颗碎银子,我就赖上你们了?
她这辈子最怕的两件事,一件是被人当累赘,一件是被人嫌弃。这两件,她一样都不敢碰。
第五十天,他们到了一座山门。
山门高大古朴,门楣上刻着三个篆字:松山门。
陆瑛和那少年跨了进去。宋含章站在远处一棵大樟树后面,知道自己跟到了地方,也知道自己进不去。
可她不甘心。
她走到山门前的石阶下,跪下去。
山里的日头毒。她跪了一天一夜,不喝水,不吃东西。
第二天黄昏,陆瑛出来。
她看着石阶下那个浑身脏污、嘴唇干裂、双脚溃烂,却把背挺得笔直的胖子,脸上看不出喜怒。
“为何跟着我们?”
“求您收我为徒。”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你凭什么让我收你?”
宋含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烂了的脚。良久,她抬起头:
“我能吃苦。”
陆瑛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这世上能吃苦的人多了。我要的是有骨头的人。”
宋含章把脊背又挺直了几分:“我有骨头。”
陆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指着后山:“后山有一条蟒,专祸害百姓。你去把它打死,扛到山门前来。做到了,我收你。做不到,你不必再跪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进山门。
九、蟒
宋含章站起来,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朝后山走去。
第三天清晨,松山门前的青石板上多了一具蟒尸。
蟒头上被人用石头砸得血肉模糊,蟒身上全是刀口——那是一柄已卷了刃的破刀。
宋含章跪在蟒尸旁边,浑身是血。衣裳烂了,脸上、手臂上、腿上,全是蟒蛇临死前绞出来的淤痕。她呼吸粗重,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还撑着不肯倒。
第一个发现她的是柳承志。
他比师父早一步看见她回来。他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
晨光里,他的眉眼温柔得像从山间雾气里化出来的。
宋含章看着他,愣愣的。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样的眼睛。第一次是顾承宇。在她的世界里,除了那双眼睛,其余少年郎所有的目光都是领冰冷的、嘲弄的、厌恶的。
柳承志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暖。暖意从掌心传进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过她十一年来干涸龟裂的心田。
陆瑛站在山门前,看着蟒尸,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孩子,良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起来吧。”
宋含章想站起来,双腿却不听使唤。柳承志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慢慢搀起。
陆瑛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那乱糟糟的、还沾着蟒血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陆瑛的关门弟子。”
宋含章一下子红了眼。那个后背被藤条抽烂都没掉一滴泪的人,此刻险些被这一巴掌拍出眼泪。她拼命忍着,把嘴唇咬得发白,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十、宋团
从那个早晨起,世上少了一个叫宋含章的混世魔王。
松山门里多了一个小徒弟,名叫宋团。
师父取的。她说:“含章这两个字太文,配不上你。你娘叫你团团,我就叫你宋团。”
五年过去。
如今她骑在那匹白马上,走在回京的官道上。后背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旧疤,她从不肯在别人面前脱衣裳,只有陆瑛见过。
这些疤是宋家留给她的,是京城留给她的,是这个世道留给她的。
她不怨了。
她庆幸自己遇到陆瑛,遇到了柳承志,遇到了松山门。不然这世上早就多一堆白骨,少一个会耍枪的人。
她不怕回京城,甚至有些期待。她想看看那些曾经嘲笑她的人,如今见了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尤其想看看沈十安。
怀里还揣着那块绣着“宇”字的手帕。
她本可以一走了之,提枪骑马,天地之大哪里去不得。她也可以留在松山门——陆瑛是按培养门主的路子在教她。
可她还是要回去,回去履行那份婚约。因为沈老夫人。
十几年前,沈老夫人曾拉着她的手说:“团团,你出生那夜,我梦见一轮月亮落进沈家的院子,照得满堂生辉。你就是我沈家的明月,是我沈家的福星!”
这个梦,她记了十几年。
白马打个响鼻。她拍了拍马颈:
“小白,走快些。我们去看看,那个曾不要我的京城,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轮明月,正朝着京城的方向,步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