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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六年间——混世魔 一、名字 ...

  •   一、名字

      五年前,宋含章在京城青山书院读书。

      她的名字取自《易经》“含章可贞”——怀藏美质而不显露。

      这名字放在她身上,是个误会。

      她胖,壮,腿像两根柱子。走路虎虎生风,说话中气十足,笑一声能把屋檐上的灰震下来。全身上下只有一处被人夸过:皮肤白。白得那些敷粉敷到脖子的小姐们,看她一眼就暗暗咬牙。

      她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

      家里四壁皆书。父亲宋四维是当朝翰林,母亲曾是艳绝京城的名门闺秀。兄长宋行简清风霁月,姐姐宋玉章温婉端庄,妹妹宋引章粉雕玉琢。

      偏她不像这个家里走出来的。

      她不漂亮,不喜女工,不喜琴棋书画,不喜诗词歌赋。她喜读兵书,喜墨家机关术。常抱着一本《孙子兵法》看到天黑,读到“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时,眼睛会亮起来。她也爱拿锯子刨子和木头较劲,拆了装,装了拆,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没带伤的。

      性子又硬又烈。

      宋四维劝她读《女诫》,她把书往桌上一摔:“这写的都是叫女人认命的东西。打死我也不读。”

      宋四维抚胸长叹,对着老友自嘲:“我宋家世代读书,怎么就出了个女将军?”

      宋夫人更无奈。教她女工,她把针线扔进火盆;教她作画,她把画笔扔进火盆;教她抚琴,她把琴往火盆边上一放——没真扔,到底还知道那是好东西。宋夫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第二天照样翻墙出去,去铁匠铺看打铁,去木匠铺看刨木头。

      夫妻两个实在没法,只好易子而教,把她送进青山书院,指望王谦山长和余老先生能降住这匹小野马。

      二、冒犯

      书院的日子并不好过。

      京城以瘦为美,闺秀圈以柔弱为德。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大人的恶意尚且懂得遮掩,孩子的恶意是赤裸的、直接的、不加修饰的。他们在学舍里编顺口溜,在街上指着她笑,在她背后喊那个后来传遍全城的名号。

      她从不哭,也不告状。

      她用另一种方式回答。

      谁念顺口溜,她就踢谁的屁股;谁堵她的路,她就把人举起来扔进荷花池;谁骂得最难听,她就坐在谁身上,坐到那人连气都喘不出来。出手又快又狠,毫不讲理——因为这个世道对她也没讲过理。

      打过一遍,消停两天,又来。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孩子的天性,也是孩子的残忍。

      于是名号坐实了:大混世魔王。

      这名号传遍书院,传遍京城,最后传进了宫。皇帝萧衡在御书房批折子,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宋家那个能打架的胖丫头,最近又把谁打了?”

      顺德忍着笑回禀。皇帝哈哈大笑:“宋家这个二姑娘,有几分意思。可惜不是个男孩,不然朕的边关又多一员虎将。”

      三、几个人

      这一群孩子里,有一半姓顾。

      顾子衿。

      她从未笑过宋含章。不是同情,是她从书里读过一句话:花有肥瘦,木有曲直,谁规定花朵必须纤细才算美。

      有人当面讥讽宋含章时,她就站出来,声音平静而笃定:“你们笑她的样子,远不如她揍你们的样子好看。”

      宋含章从此喜欢她,喜欢得毫无保留。谁敢欺负顾子衿,她第一个冲上去。她往顾子衿身边一站,像一堵墙,连苍蝇都不敢飞过来。

      多年以后,顾承宇会听妹妹提起这个胖丫头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好话。

      顾承泽。

      他嘴刁,最会编歪诗,常在学舍里当着众人的面念那些编排宋含章的顺口溜。

      所以他常被踢屁股,被踢出三丈远。有一年春寒料峭,他被宋含章举起来扔进了荷花池。池水还带着残冬的寒意,捞上来时嘴唇青紫,牙齿打颤,回去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胡话说了一箩筐,把萧郡主吓得半死。

      萧郡主哭天喊地要去宋家讨说法,被顾老夫人压了下来:“是你儿子先笑话人家的。技不如人挨了打,还有脸去讨说法?”

      那时候顾老夫人还不知道,许多年后,这个被她护下来的胖丫头,会在岐山脚下救她一命。

      顾子佩。

      她跟在哥哥身后当应声虫,专挑最毒的话说:“你这样胖,将来谁敢娶你?”“你姐姐那么好看,你怎么长成这样,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她被宋含章坐过一回椅子——整整三个时辰。等人发现时,脸都白了,缓过气来趴在床上哭了一整天。

      萧郡主气得浑身发抖,可一听说是女儿先骂人,又是理亏,只能把火压下去。

      曾思雨。

      靖王爷曾毅的掌中宝,自小被人捧着,以为凭身份没人敢动她。

      宋含章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在她的世界里,拳头面前人人平等。她踢过曾思雨的屁股,把她扔上过树,也一脚踹在树干上把她震下来,摔得满嘴是血。有一回,她把一只活青蛙塞进了曾思雨嘴里。曾思雨连做三夜噩梦,醒来还在尖叫。

      可她偏不改。每次消停几日,又卷土重来。

      钟荀彧。

      户部尚书钟廷的独子。肚腩不小,最爱嘲笑别人的身材,“肥猪”“丑八怪”不离口。

      打得最惨的一次,鼻血流了一整条手帕,眼睛肿了两个月。钟夫人掉着眼泪要去找宋家算账,钟廷却把儿子叫进书房,板着脸说:“打得好。你不知分寸,不懂尊重。这回让人打醒了,是你的福气。明天给她带一盒点心,赔个不是。”

      钟荀彧委屈得眼眶发红,第二天还是磨磨蹭蹭把点心放在宋含章桌上,一句话没说就跑了。

      那盒点心,宋含章吃了。吃完把盒子留着,装了她拆下来的机关零件。

      沈十安。

      她从小定下的未婚夫。

      他对她只有厌恶。厌恶她的胖,厌恶她的粗鲁,厌恶他因此沦为京城子弟口中的笑柄。学堂里一起哄“沈十安的新娘子是大混世魔王”,每一次都像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他不敢反抗那些人,就把恨意全转到她身上,时常公然扬言要退婚。

      有一回他说过了头,当着满院学子骂她是“永远嫁不出去的肥猪”。

      宋含章一拳挥过去。

      那一拳打在侧脸上,力道透进牙床。一颗大牙飞了出去,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声音清脆而决绝。

      血从他嘴里涌出来,他捂着嘴,眼睛里的恨意在那一刻彻底变了质——不再是嫌恶,是记仇。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不是有人拉着,她会把沈十安的牙一颗一颗撬下来。

      那颗大牙没人捡。青石板上留了一点暗色的印子,几天后被雨水冲淡,可有些东西冲不掉。

      霍凌霜。

      霍擎苍的孙女。

      她不嘲笑任何人。在她眼里,嘲笑别人是懦夫的行径,是拳头不够硬的人才用的下三滥手段。她从小跟着父亲霍威在北疆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岁练出一身硬功夫,能和营里的新兵过招而不落下风。

      她和宋含章之间,是纯粹的看不惯。京城人叫宋含章“大混世魔王”,叫她“小混世魔王”。她不服,非要争这个“大”字。在她心里,这不是骂名,是荣耀——代表着让人害怕的力量,代表着不可被轻视的存在。

      宋含章当然不肯让。

      两人只要坐在一起,就一定打。从学舍打到校场,从校场打到后山,所过之处桌椅翻倒、尘土飞扬,别的孩子纷纷避让,生怕被卷进这场飓风。

      四、先生

      余老先生须发全白,在书院教了半辈子书。聪慧的、愚钝的、顽劣的、老实的,他都见过。可这群小家伙还是让他每日叹气。

      那些出口伤人的,他用戒尺打手心,打得啪啪响:“达官贵人家的子弟,便可行此下作之事么?”

      下手重了的宋含章,他也罚,罚抄《弟子规》。可看着她咬着笔杆写字,写出来的字端端正正,他又忍不住心软。这孩子不是坏,是委屈,是缺爱,是孤独太久了。一个人被全世界嘲笑,如果不反击,就会被吞掉。他懂这个道理。所以他罚她,却从不讨厌她。

      他最怕宋含章和霍凌霜动手。这两个人一旦碰上,如同两头牯牛相见,不分胜负绝不停手。

      有一回王谦山长亲自站在两人中间,两个女孩同时住了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们都敬这位老先生。可山长一转身,她们又打了起来。

      余老先生捻着白须感叹:“这两孩子若生在乱世,怕都是能上战场的人。可生在太平盛世,我这把老骨头就遭殃了。”

      打得再凶,霍家和宋家的交情一点没受影响。霍擎苍与宋四维同朝为官,私下交好,逢年过节都走动。大人们在堂前把酒言欢,谈朝政,谈诗文,仿佛院子里那两个女孩之间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有一回霍擎苍来宋家做客,正撞见两人在院里打得尘土飞扬。霍凌霜嘴角渗血,宋含章眼角青紫。

      他看了一眼,端起酒杯对宋四维说:“四维啊,你家这丫头,将来必成大器。”

      宋四维苦笑:“我只怕她还没成大器,先把我这把骨头拆了。”

      霍擎苍哈哈大笑:“那也不错。说明咱两家不用兵戎相见,孩子们自己就把仗打了。我们在朝堂上打嘴仗,她们在院子里打肉仗。我看她们比我们痛快。”

      这话传到书院,余老先生站在学舍廊下,看着远处校场上又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女孩,若有所思。

      他教书育人一辈子,明白一件事:孩子打架,是在找自己的边界,是在试探这个世界能容忍自己到什么程度。而那些嘲笑人的孩子,也不是天生的恶人——他们只是把从大人那里听来的偏见,原封不动搬到了孩子之间。他们嘲笑她胖,是因为这世道说女子该纤细;他们嘲笑她粗鲁,是因为这世道说女子该温顺。

      他们是这个世道的回声。

      而宋含章,是在一拳一拳砸碎这些镜子。

      书院要做的,从来不是把所有的树修剪成同一种形状,而是让每一棵树找到自己的姿态,同时懂得与旁边的树保持恰当的距离——既不互相遮蔽,也不互相伤害。

      这条路还很长。

      有时他刚训斥完,两个女孩的目光又在空气里撞出火花。旁边的孩子自动后退三步,有人开始小声下注:“这次大魔王赢,还是小魔王赢?”

      他攥着戒尺快步走过去:“祖宗们,求求你们今天消停一天——”

      话音未落,两个人已扑向对方。

      余老先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站在一片狼藉的校场上,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先生,倒像个老农。辛辛苦苦种了一园子的苗,不知道将来会长成什么,但每一棵,他都舍不得放弃。

      五、竹林

      他不劝的时候也有。干脆坐在一旁,看她们打。

      有一回,两人从校场打到后山的竹林里。宋含章力气大,一把将霍凌霜按在地上;霍凌霜身法快,一记扫腿又把宋含章撂翻。两人在竹叶堆里滚来滚去,满身都是竹叶和泥。最后谁也打不动了。

      并排躺在竹林深处,望着头顶被竹叶割碎的天空,大口喘气。

      “你到底服不服?”宋含章问。

      “不服。”霍凌霜说,“你也没赢。”

      “下回我一定赢你。”

      “下回我也一定赢你。”

      沉默一会儿。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另一个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先很小,后来越来越大,最后两个人笑得在竹叶堆里打滚,像两个疯子。

      从那以后,她们还是会打。可打完之后,偶尔会一起坐在后山的石头上,分吃一袋从家里偷来的桂花糖。

      余老先生远远看着,满意地捋了捋胡子。

      “这不就打成了朋友么。”

      他低声自语,慢悠悠走回学舍,去批那永远也批不完的课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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