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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六年间——江湖客 一、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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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杀气
岐山脚下,官道漫长,两旁夹岸高山,茂林成荫,遮天蔽日。
一辆普通马车缓缓前行。
车里,一位容貌艳丽、风情万种的女子靠着车壁打盹。她便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花间的摇钱树——名妓赛西施。一旁的小侍女也眯着眼打着瞌睡。
马车前后,十个壮汉虎背熊腰,腰间别着宽刃短刀,一看便是常年行走江湖的护卫。
在这辆马车后面,一身浅蓝襕衫的顾承泽骑马走在最前。顾家二十个护卫个个精神抖擞,腰悬长剑,有的开路,有的断后,把顾老夫人的马车稳稳护在中间。
车厢里,顾老夫人端坐着,双目微闭,嘴唇轻轻蠕动,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紫檀木佛珠。身旁的位置上放着一个黑色匣子,里面装着她从南海请回来的吉签。
那是她一步三叩首,在南海观音大士面前替顾承宇求来的。
侍女佩环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打起盹来。
正午日头正旺,明晃晃的日光把整条官道照得发白。可这条道上却冷得瘆人。
不是凉,是冷。
一种带着杀气的冷。山间本该有鸟鸣虫叫,此刻却静得不正常。一丝风也没有,树叶纹丝不动。
顾承泽和顾家护卫同时按住了刀柄。
二、陷马坑
官道两侧的矮树丛里,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正盯着车队。
探路的早已回报:京城名妓赛西施今日由此经过。土匪的计划很简单——劫走这根摇钱树,等醉花间的老板拿重金来赎。
让他们意外的是,后面还跟着一队富贵人家的车马。领头那个清瘦公子,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少爷;车里坐的想必是哪家的老太太,说不准还带着不少金银细软。
想到这儿,土匪头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像饿狼见了肉。
顾承泽忽然抬手,低声对护卫道:“传令,此路有杀气,护好老祖宗。”
话一层层压下去,每个护卫都绷紧了身子。
可还是晚了。
走在最前的几匹护卫马突然一脚踩空,连人带马栽进铺着薄草皮的陷马坑。坑底倒插着削尖的木桩,瞬间穿透人马躯体。惨叫声和马的嘶鸣同时炸开。
两队的护卫齐刷刷拔刀,把两辆马车死死围在中间,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刀光翻飞,拼命挡开铺天盖地射来的箭矢。
车厢里的赛西施被惊得花容失色,一把攥住侍女的手,浑身发抖。
另一辆车里,顾老夫人依旧闭着眼,面不改色,捻佛珠的节奏一丝未乱。她这一生见过太多刀光剑影,这点阵仗还不值得她睁眼——但她伸手抱紧那个装吉签的匣子,抱得像抱着一条命。
箭雨太密。
有的钉进车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有的穿透防线,扎进护卫的身体,箭镞入肉时只伴一声闷哼。几个中箭的人咬着牙不倒,用刀撑住地面,硬是挡在车前。
箭停了。人倒一片。
还站着的护卫重新围拢,以身为墙。顾承泽提剑而立,目光冷厉地扫视四周。赛西施忍不住撩开车帘,看见满地鲜血和尸体,眼中满是惊恐。
土匪头子一声唿哨,两岸伏兵扛着刀蜂拥而出。
从密林里,从岩石后,从干涸的溪沟里,黑压压地涌出来,把官道堵得水泄不通。两百多人,个个都是练家子,绝非花拳绣腿。
两家护卫同心死战,刀剑碰撞声与喊杀声混作一团,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顾承泽眼里带着怒意,一剑劈开扑来的土匪。可他素来只擅弯弓搭箭,舞刀弄枪实在不在行,几招下来已被逼得连连后退。
赛西施的护卫更是拿命在护主,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倒下时还死死抱着土匪的腿不放。
可人终究太少。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被逼缩到两辆马车之间的窄小空地,背靠着背,刀锋朝外。
顾老夫人、顾承泽和赛西施被护在最里面。赛西施缩在车旁,手里竟还攥着一块石头。
土匪围成一圈,慢慢收紧,像群狼围猎。每个人都咧着嘴,笑得猖狂,笑得贪婪。
土匪头子盯住风情万种的赛西施,大笑一声扑上去。她的护卫拼死举刀迎击,被他一刀劈开。
三、绯色
就在此时,官道一侧的密林里,出现了一个绯色的身影。
那人一身绯色劲装,长发用一根木簪高高束起,手中端着一把弓弩。
这弩是她自己做的。原本的弩机一发只能射八矢,她苦心钻研,改到一发十二矢。
中间她也试过十三矢、十五矢,全都失败。她最终放弃——因为她知道,一件器物的承受力是有限的,超出承受力,必定物极必反,得不偿失。
她单膝跪地,手臂稳稳端着弩机,眯起一只眼,手指扣动机括。
“咻——”
十二支箭矢同时飞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齐齐插进十二个土匪的胸口。那些人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应声倒地。
她没有停顿,迅速装填新箭匣,再次扣动机括。
又是十二支箭,又是十二个人倒下。
装填、瞄准、发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众人只看见一道绯色身影在林叶间若隐若现,却看不清面容。
她连发了十次。
一百二十支箭,矢矢中的。
土匪终于慌了。他们原以为胜券在握,转眼却发现自己成了靶子。有人四处张望,有人开始后退,队伍大乱。
土匪头子回头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破口大骂,声音却被下一轮破风声彻底淹没。
箭匣一空,她将弩机往腰上一挂,拎起长枪从茂林中一跃而出。
那一跃如鹰隼扑兔,如神兵天降。绯色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枪尖已刺穿最近的一个土匪。
姜家枪法。
长枪在她手中如同活了过来。刺、挑、扫、劈、拨,每一枪都带着雷霆之势,每一枪都命中要害。
她以一当十,身形快得像一团绯色的火焰,在匪群中穿梭来去。所过之处,只剩惨叫与倒地的闷响。
一盏茶的功夫,她竟生生逼退了围攻。
有了这道绯影,顾承泽精神一振,提剑领着两家还活着的护卫反冲上去。护卫们见这从天而降的少年如此神勇,士气大振,举刀向前。
土匪看着那道绯影,心里开始打颤,有人往后挪步。土匪头子知道今天碰上了硬茬子,咬牙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那绯衣人岂能如他们所愿。她飞身而起,几个起落便堵死了退路,长枪一横,把那群试图逃窜的人逼了回来。
随后她左冲右突,枪尖在日光下翻飞成一道银色旋风。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最后,土匪尽数倒下。官道上横七竖八铺满了尸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两百多人,大半死在她一人之手。
顾承泽靠在马车边,喘着粗气。
赛西施还抱着那块石头蹲在地上。活着的护卫一个个浑身浴血,可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收枪而立的绯衣少年身上,无不心生敬佩——好俊的身手,好快的枪法,好狠的杀招。
四、江湖客
顾老夫人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定了定神,走到那绯衣少年身后。
顾承泽提着带血的剑,紧跟在祖母身后。
赛西施也回了魂,跟了过去。
三人同时看清了那张脸。
官道上静了一瞬。
风从尸堆间吹过去,卷起浓重的血腥气。可站在那儿的人身上,竟连一滴血都没有。
绯色劲装被汗浸得发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窄窄的肩、收进去的腰,和一双修长得过分的腿。长枪斜斜拄在地上,那人立在那儿,比顾家最高的护卫还高出半头,像一枝刚从雪里抽出来的新竹。
赛西施先回过神。她看人有个习惯——先看脸,再看手。
那张脸白得不像话。不是闺阁女子敷了粉的白,是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被日光一照,从里面透出一点光来。颊边溅了一粒极小的血点,红得刺眼,反倒把整张脸衬得更亮。
赛西施忽然觉得自己脸上的脂粉厚了。
她又去看那双手——握枪的那双手,指节分明,虎口覆着一层薄茧,腕子却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就是这样一双手,在一盏茶的时间里杀了一百二十个人。
她喉咙发干。
那双眼睛生得太不讲理。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像含着水,又像含着笑。明明只是平平淡淡地扫过来,赛西施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脸颊一下子烧起来。
她阅人无数,见过太多男人看她的眼神——贪婪的、算计的、装作深情的。可从没有一双眼睛是这样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地看着你,让你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值得被看一眼的人。
这少年……对我动了情。
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都羞得想笑,却又舍不得压下去。
两个侍女站在后面,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一个张着嘴,半天才小声挤出一句:“……他是人是仙啊?”
另一个伸手去捂她的嘴,自己的脸却红到了耳朵根。
顾承泽没说话。
他是画画的,看人先看骨相。
而这个少年的骨相,他画不出来。
额骨到鼻梁那条线太干净,下颌收得太利落,颈项修长,锁骨在湿透的衣领下面投着一道浅浅的影。最要命的是那双眼——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能想到的形容:桃花眼、凤眼、含情目,全都不对。那些词都太软。这双眼是软的,可里面那一点光是硬的。
他想:若把这副眉眼安在一个女子脸上……
念头走到这里,他猛地止住。不是不该想,而是他想不出那会是什么样——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只觉得造物主在她身上多花了一笔,又在别人身上少花了一笔。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
这少年右眼角下有一颗痣。
小小的,黑黑的,正好落在眼尾往下一寸的地方。像一笔不小心滴上去的墨,偏偏谁也擦不掉,谁也不敢擦。
顾老夫人看得最久。
她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的美男子不少,最好看的是她孙子顾承宇。可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比承宇更好看。
好看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见那少年收枪的时候,手腕一转,枪尖的血甩出去,甩成一个干净的圆。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叶子。
她看见那少年站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可肩膀却是松的。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松。
她看见那少年转过头来时,眼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点未散的笑意,像刚打完一场热闹的架。
她也看见了那颗痣。
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瞬。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她在谁脸上见过这颗痣。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大小。可在哪里见过、那人是谁,她想不起来了。
那些还站着的护卫,一个个浑身浴血,有的捂着胳膊,有的腿上插着半截箭。可他们的眼睛全盯着那个绯衣少年,疼都忘了。
一个年轻护卫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说:“我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见着长得这么俊的人。”
旁边一个老的哼了一声:“俊?那是仙。你没看见他杀人的时候?”
“看见了。所以才说他是仙。”
他们谁也没想起来问一句:这样一个神仙似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岐山脚下的官道上。
那少年扬起下巴笑了一下,拱手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一笑,赛西施的心又跳了一下。
那笑容太亮了。亮得这片满地尸首的官道,都像被照了一下。
赛西施回过神,心中满是敬慕。她见过太多男人——有钱的、有权的、有才的,可从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少年:武功盖世却不居功,生得神仙般的容貌却不自傲。
她恭敬地问:“敢问英雄尊姓大名?小女子回到京城,定当涌泉相报。”
顾承泽也回过神来,微微低头,暗自责怪自己为何盯着一个少年这般失态。
那少年又笑了起来。笑声坦坦荡荡、明媚张扬,在满是尸首的官道上如同一团火焰,照亮了方才还阴森可怖的山谷。
“在下名为江湖客。路见不平是我该做之事,不需要你们涌泉相报。只希望你们以后遇见不平之事,也能出手相救即可。”
顾老夫人心中敬佩不已。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丈夫——一样的侠肝义胆,一样的坦荡无私。
她忍不住赞道:“江湖客如此年轻,便有一股浩然正气,真是令老身佩服。”
那少年往前一步,靠近顾老夫人,微微歪头,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丝调皮:“顾家祖母,您当真没认出我来?”
顾老夫人愣住了。
赛西施也愣住了。
顾承泽抬起头,打量着这个俊美得不像话的少年,搜遍记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号人物。
那少年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顾老夫人微皱眉头,目光在那张脸上反复打量:“你知晓老身?”
那少年收回目光,恭敬说道:“顾老夫人年轻时上阵杀敌,乃是巾帼英雄。这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晚辈可是听着您的英雄事迹长大的!”
赛西施转头看向顾老夫人,眼中满是惊讶与崇敬。她与顾家同路一程,竟不知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就是鼎鼎大名的顾家老夫人——那个年轻时随夫征战、一把长剑守边关的传奇女子。
她立刻站直身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顾老夫人回礼后,盯着那少年,满腹疑惑。这少年认识她,还称她“祖母”,语气如此亲近,可她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顾承泽也在拼命回忆。
那少年见她皱眉思索的模样,忽然朗声道:“祖母,我就是当年的混世魔王,宋含章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绯衣少年,脑子里艰难地把当年那个胖混世魔王和眼前这个俊美少年做匹配。
当年的宋含章——那个圆滚滚的、一个人能打趴下五个男孩子的、全京城高门贵女都要绕着走的混世魔王;那个行动如山的胖墩,坐在谁身上就能把谁压得鬼哭狼嚎的小霸王;那个被全京城孩子又怕又躲的宋家二姑娘——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少年?就是把曾经的宋含章回炉重造,也造不出这副模样。
顾老夫人、顾承泽、赛西施都张大了嘴,从头发丝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回头发丝,目光里写满了不信。
宋含章一巴掌拍在顾承泽肩上:“顾承泽,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瘦。真是士别三日,你依旧还是那么瘦。”
顾承泽道:“你当真是宋含章?是那个一脚能把人踢到三丈外的宋含章?你变化太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是不是再将你举起来扔进荷花池,再踢你屁股,你才能想起来?”
顾承泽听了,瞬间觉得后背一凉,赶紧说:“你别,别,别……姑奶奶,我怕了你还不成。”
顾老夫人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紧紧拉住宋含章的手。她的目光从那人的脸移到肩膀,又移到那双布满茧子的手掌,眼里满是惊叹:“都说女大十八变。含章啊,你这是脱胎换骨。不仅成了个大美人,还练出这么一身功夫。”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几分疼惜:“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吧?”
宋含章笑起来:“祖母,师父说,好铁需要烈火。”
顾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心里不免惋惜。这么好的孩子,却要嫁给沈十安。沈十安那孩子,哪里配得上眼前这位江湖客。
旋即,她又想起五年前的事,叹道:“五年前你被冤枉,子佩也有错。真是对不住了。”
“顾家祖母,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了,没有当年的冤枉,就没有今天的宋含章。”
说完,宋含章将两根手指伸进口中,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
顾承泽站在一旁,看着她扬起下巴笑的模样,心生感慨:子衿姐姐是京城第一美人,如今只怕得排第二了。
顾老夫人邀她同行,宋含章却扬起下巴笑道:“顾家祖母,江湖客当然是独来独往。多谢您的美意,含章告辞。”
众人挽留不住。
宋含章拎起长枪,与他们一一作别,转身离去。
此时,一匹白马飞驰而来,马蹄未停。她脚步轻点,身轻如燕,稳稳落在马背上。
顾老夫人和顾承泽一直看着那道绯色身影,看着那匹白马。
“祖母。”顾承泽忽然开口,“我忽然觉得,大哥少了半张脸,宋含章也少了半张脸。”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话。
“您看,宋含章眼角那一颗痣,与大哥眼角那一颗痣,无论形状、大小、颜色、位置,都一模一样。不过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顾老夫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道绯色身影,直至它消失在山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