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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六年间——伤离别 一、揖芳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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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揖芳堂
练武场上,宋含章与各位师兄师姐一一告别。
松山门的师姐,多半曾暗中爱慕过眼前这个“师弟”。那么俊,那么潇洒,笑起来能把人的心都化开。
有的叹息有缘无分——这一别再见,他恐怕已是别人的夫君。
有的带着几分释然的欢喜——茫茫人海里相识一场,有过同门之谊,已是幸运。
有的往她手里塞平安符,有的把亲手编的剑穗系在她剑柄上,有的什么也不说,只是红着眼,重重抱了她一下。
宋含章一一谢过,笑着,眼底却是湿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样一个人,竟也让这么多人记挂在心上。
随后她来到松山门揖芳堂,双膝跪下,给师父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喊着师父,叩谢师恩,声音里是五年朝夕相处酿出的全部不舍。
年过五十、矍铄而清瘦的陆瑛将她扶起,双手搭在她肩上,郑重说道: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望你记住,做人要坦荡,要有一股浩然正气,更要有一根倒不下的脊梁。逢强不怕,遇弱不欺,路见不平,一定不能见死不救。这便是我松山门的门规,也是为师对你最后的叮嘱。”
宋含章恭恭敬敬地抱拳:“谨遵师父教诲。”
陆瑛点了点头。
她身后的桌上放着一杆黑木长枪。枪身通体漆黑,是经年累月被汗水浸润出的温润光泽。枪头是上好的精铁,闪着幽幽的黑光。枪旁放着一把宝剑,剑鞘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可里面的利剑削铁如泥。
陆瑛拿起枪和剑,双手捧到宋含章面前:“这枪,这剑,跟了为师三十年。这三十年里,不知有多少坏人死在它们之下。如今,师父望你拿着它们,护该护的人,斩该斩的孽,杀该杀的奸邪。”
宋含章双手接过。
指腹触到枪身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她能感觉到,那枪身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都是师父握出来的;那剑柄上每一处磨损,都是师父杀出来的。她将枪剑紧紧握在手中,声音却依旧稳当:“师父,徒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陆瑛笑了一下,又从案上取下一支洞箫。那是紫竹做的,箫身已经有了包浆,温润如玉。吹口处磨得发亮,那是几十年唇齿相依的痕迹。
“这箫也陪伴了为师大半辈子。为师年轻时,每次杀完人,便坐在山巅吹一曲。箫声一起,什么血腥气都散了。如今也赠予你吧。往后在京城,若是心中烦闷,便吹一曲。箫声能洗心。你记住,以后千万不能有自伤之心。”
宋含章双手接过洞箫,眼里闪着泪光,郑重道谢。
陆瑛看着她那一双亮晶晶、湿漉漉、看什么都含情的眼睛,心里暗暗感叹:光是这张脸,已叫人移不开目光。这一双眼睛,又不知会让多少男子沦陷。这徒儿若是生为男子,怕是要祸害一整个宁国的姑娘。可她偏偏是个女子。那张脸、那双眼,只怕要给自己惹来不少桃花劫。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柳承志。那个守了宋含章五年的徒弟。她知道他的心思,却只能扼腕叹息。
人世间,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她尝过,真的是痛彻心扉。
她转头看着宋含章:“团团,你记住,万万不可让人知晓你血液的秘密。这话师父四年前就说过,今日再说一遍——不然你将不再是你,只会成为不轨之人争抢的物件。”
宋含章点头:“师父您放心。徒儿一定谨记在心,也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陆瑛看着她那坚定的眼神,想起五年前,宋含章扛着蟒蛇跪在松山门前时倔强的模样。那坚不可摧的眼神、那无所畏惧的面容、那种狠劲儿,与曾经的她太像太像。
因为太像,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因为太像,所以她偏爱宋含章,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姜家枪法、逍遥剑法、墨家机关术,她都毫不保留地教给了宋含章。
而宋含章又如此聪慧、能吃苦,简直是天生习武的奇才。别人半年才能学会的东西,她最多一个月就能领悟。
这样的奇才,哪个师父不偏爱?
二、出山
松山门的曲径上,一身绯色劲装、长发高束的宋含章在跑着、跳着、笑着。
笑声明媚而张扬,像一颗被抛向天空的石子,在寂静的山林间激起层层涟漪。
她一会儿爬上树,摘下几个野果,咬一口,酸得皱起整张脸,又哈哈大笑。
一会儿采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凑在鼻尖闻一闻,别在自己耳后。
一会儿蹲在小溪边,伸手去戏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水珠溅在脸上,她也不擦。
她好像要把这五年的时光,把这片山水,把这里的每一寸风、每一片叶,都重新尝一遍,装进眼睛里带走。
柳承志走在后面,温柔地、静静地看着动如脱兔的宋含章。
他的目光追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跳,他的目光就跳。
她笑,他的嘴角也跟着弯。
他好羡慕宋含章的未婚夫婿。不,不是羡慕,是嫉妒。
那个人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了婚约,命中注定可以娶到宋含章这样好的女子。
旋即,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即使宋含章没有婚约,他与她也绝无可能。她是展翅的鹰,他只是山脚下的一棵树。树可以仰望鹰飞过的天空,却永远不可能陪鹰一起飞。
那一匹白马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后,四蹄踏过落叶,不疾不徐。马背上驮着黑木长枪、宝剑、弓弩、洞箫和包裹。
这是柳承志亲手养大的马,从一匹小马驹养到如今神骏非凡。他要拿这匹马送宋含章回家,让它替自己陪她走完那几程山、几程水。
柳承志想着,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看。她跑累了就回头冲他笑一笑。这路要是没有尽头,该多好。
可离别的路口还是到了。
那是一条岔路口,往东出山,往西回松山门。路边有一棵老枫树,树干上刻满了历代弟子的名字。
宋含章停了下来。
柳承志也停了下来。马也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走到柳承志面前,扬起下巴,笑着看他。
柳承志的心软了,连骨头都软了。
宋含章把手里的一朵野花别在柳承志的耳上,歪着头端详了一下,笑道:“师兄,你长得真好看。若是换上女装,不知道能够迷倒多少多情的少年郎。”
柳承志把苦涩藏起来,伸手轻抚她额前被山风吹乱的碎发。指腹极轻极缓地掠过她的眉梢。
他温柔地说道:“那师兄迷倒团团你没有?”
宋含章笑出了声。
那笑声坦坦荡荡,在山谷间回荡了一下才散去。“嗯,迷倒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昏迷,也没有倒下啊!”
柳承志苦笑。他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小傻瓜!”
宋含章伸出双手,两只手各扯住他一只耳朵,不高兴地说:“不许叫我小傻瓜。我可是松山门最聪慧的人。”
“好,不叫你小傻瓜。”柳承志笑起来,“叫你小团子。”
宋含章依旧揪着他的耳朵。不过她不笑了,眼里泛着水光。水光凝结成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柳承志心疼了。
那么美丽的眼睛,应该装这世间所有的美好,怎么能用来装泪水。
他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她滴落的泪。指尖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微微发颤:“团团,是舍不得师兄对不对。即使舍不得,也不能哭。一辈子都不许哭。你要永远笑,永远幸福。”
宋含章听了,扑进柳承志的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双肩一抽一抽地哭着。
柳承志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泪水也无声地淌下来,滴在她发顶。
他不敢用力,怕抱得太紧,会舍不得松开。可他又不敢不用力,因为这是此生最后一次了。
宋含章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认真地说:“师兄,等我成婚了,一定生一个孩子给你。”
柳承志愣住。
旋即,他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是苦的、涩的,又是甜的、暖的。
他双手捧着宋含章的脸,一边用拇指为她拭去眼泪,一边说:“团团的眼睛,不是用来装眼泪的。以后不能哭,不然师兄会心疼的。还有,孩子我以后自己会生。”
他顿一下,声音忽然带上一丝故作的凶:“还有,如果沈十安欺负你,你告诉师兄。师兄一定去把他手脚打断。”
宋含章破涕为笑,笑中带泪。那笑容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好。”
她说完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她骑在马上,回头看着柳承志:“别了,师兄。”
柳承志忍着眼泪,站得笔直,声音尽量稳着:“再会。到了家,给师父和我报一个平安。”他没有说“我会想你”。那话太重了,他怕说出口就会压垮自己。
宋含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一颗颗往下滚。这泪里,有对柳承志的不舍和感激。
柳承志见她一动不动,见她泪珠不断,心又疼了起来。
他不能再让她这样看着了。她再看下去,他就要舍不得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白马的屁股。白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载着宋含章踏上了归途。
这条路出山只有一条,马认得;出了山,便是官道。
马蹄踏过落叶,踏过溪水,踏过五年的光阴。
柳承志一直看着,带着万分的心痛和不舍,直到那一人一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层层叠叠的青山吞没。
山风依旧在吹,吹动了他衣袍的下摆,也吹凉了他脸上那两道还没来得及擦去的泪痕。
三、桃树
“承志。”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的陆瑛轻声唤道。
柳承志赶紧转过身,低下头掩住发红的眼眶,恭敬答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陆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了一眼宋含章消失的方向。那条山路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然后她把目光落在柳承志身上。那目光里是心疼,也是了然。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如锤:
“人世间,有缘无分的人很多很多。你还是放下吧。”
柳承志知晓师父的话外之音。
师父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这五年来的心思,知道他在月下背着含章散步时心里的波澜,知道他此刻胸口翻涌着的痛。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师父,徒儿知道了。”
可知道归知道。放不放得下,是另一回事。这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暮色降临。山间的鸟鸣渐渐歇了,换上了夜虫的低吟。
宋含章的小屋前,那棵陪伴她五年的桃树立在院角。
柳承志青色衣袍卷着风掠过石阶。
他左手拎着酒壶,右手握着长剑。那把剑他磨了十年,陪含章练剑时用的也是它。
酒还没喝,脚步先乱了——心乱。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口倾倒而下,一半入了喉,一半溅湿了青石板。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不化胸口那团郁结。右手长剑呛然出鞘,寒光劈开暮色,劈向满树桃花。
第一剑,势大力沉,剑锋过处枝条断裂,花瓣簌簌如雨。
第二剑,剑势上扬,挑起满天花雨,花瓣在空中被剑气削成碎片。
第三剑,剑尖破空,剑气将满树桃花扫得粉屑纷飞。
粉白花瓣混着酒珠扑在他脸上,冰凉一片。他却浑然不觉,只将满腔愤懑灌注于腕间。
剑势越发狂乱。
时而如惊鸿照影,剑锋斜挑,枝头残红飞溅如血。
时而如猛虎下山,劈得石桌裂纹蔓延,碎石迸溅。
酒壶在他掌心晃荡,琥珀色酒液顺着指缝淌进剑穗。
每一次挥剑都似要将胸口积郁的愤懑劈碎。可那股心疼如附骨之疽,随着剑尖震颤,反倒刺得心口更痛。
最后一式,力劈华山。
剑光一闪,长剑深深扎进桃树下的泥土里,剑身没入大半,惊起漫天飞花。
他扶着剑柄剧烈喘息,胸膛起伏。酒壶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哐当砸在青石板上,酒液在落英间漫开。
他望着满地狼藉——残枝、碎石、碎花、碎酒,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却全是泪。
他醉卧石桌旁。
方才他挥剑如狂,剑锋过处,院中春花尽数凋零。花瓣如血,铺满青石。
他双目赤红,颤声嘶吼:“沈家……沈家竟要这般女子!团团那等桀骜之人,如何能困于高门深宅?她是山间的风,竹林里的鹰,关不住的!”
他从宋含章口中听过,那个沈十安十分厌恶她。沈家仗着祖上的荫封在京城里混日子,那样的人家,怎配得上她?
夜风卷起他散乱的发,衣袂翻飞如鬼魅。忽地他猛然抓起剑柄,剑锋一转,竟朝着自己手臂劈下。
血珠溅落,在青石板上开出点点暗红。他却恍若未觉,只觉这痛楚方能压下胸中那团灼人的疼。
他仰头望着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紫的天空,嘶哑着嗓子低声唤了一个名字。
那个人听不见。
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听见。
院中,剑刃染血。
柳承志神情痛苦,那张曾经清冷温润的脸,此刻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凄怆。
零落在青石板上、被血染红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着,似在呜咽,似在替这个爱而不得、爱而不能的人低声哭泣。
而那轮明月,冷冷地挂在天上,把所有的悲伤都照得无所遁形。
不知何时,陆瑛出现在院子门口。她看了一眼满院的狼藉——碎石、残花、血渍、碎壶。
又看了一眼那个倚在石桌旁、手臂还在往外渗血的徒弟。
她没有上前,只是在夜色中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知道,有些伤是剑伤,敷上药便会愈合。有些伤是心伤,只能靠时间慢慢熬。而时间这东西,最是公平,也最是残忍。
夜渐深。
山风吹过,将那满院的残花和酒气一起卷走。只有那柄插在桃树下的剑,还立在那里。剑身上,映着一弯冷月。
而远在数十里外的官道上,一匹白马正踏着月色,朝着京城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着。
马背上的人已经睡着了。她的怀里,紧紧抱着那支紫竹洞箫。她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
风从她的耳畔掠过,像有人在轻轻哼着一支古老的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