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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六年间——雌雄脸 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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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
掩映在江南春色里的松山门,此时夜正深。
微风穿过竹林,穿过松涛,带着山间不知名的野花香,轻轻拂过练武场,拂过那一排被宋含章的逍遥剑法削平了切口的竹子,钻进她的房间。
窗没关严,风便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凉意和香气,柔柔地拂动床帐。
宋含章躺在床上,已睡熟。脸上盖着那方绣着“宇”字的手帕。帕子的边角已磨出细细的毛边,颜色也不如从前鲜亮。
可她还是一直带着它。五年前从京城带到江南,从十一岁带到十六岁。白天揣在怀里,夜晚覆在面上。那帕子已旧得像这五年的时光,薄得能透出她呼吸的形状。
五年前秋天她来到松山门。她来了两个月后,顾承宇离开京城,前往西疆。
此刻,床上的人睫毛微微颤着。她在做梦。
不是五年前那个梦。梦里没有顾承宇。
梦里她回到京城,站在京郊青山上姐姐的坟前。
她手里握着香烛,蹲下身,把香烛插进土里。墓碑还新着,刻着“宋氏玉章之墓”。字是父亲的笔迹,清瘦端正,一笔一画都像在哭。
她正要点燃香烛,墓碑忽动。坚硬的青石板像一扇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阵青烟从里面飘出来,带着潮湿的、腥甜的气味。青烟散尽,穿着一身白衣、满头是血的姐姐从坟里飘出来。
她看得见姐姐的脸。那张脸还是生前那样端庄温柔。可眼睛是空的——两个眼眶黑洞洞的,像两口被挖干泉眼的井。而姐姐的嘴角,还挂着一抹来不及散尽的温柔。
那温柔,是最让人心碎的地方。
姐姐飘到她面前,轻轻开口:“团团。团团。姐姐好疼。姐姐并不想死。”
她想喊姐姐,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她看见姐姐把手伸进自己嘴里,伸进喉咙里,在里面掏来掏去。那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疯,像要把腹中的什么东西挖出来。
姐姐的表情痛苦至极,五官扭曲。可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掏出来。
姐姐终于停下,发出一声悠长而悲凉的叹息。那叹息像从地底渗上来的,冷得人骨头发颤。然后她转过身,缓缓飘回坟里。墓碑又像门一样,缓缓合上,严丝合缝。
“姐姐……姐姐!”
她猛然惊醒,额头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浸湿了枕头,连脸上那方手帕也被汗浸透。
她猛地坐起身,把手帕从脸上拿开,紧紧攥在掌心里。那帕子被汗湿得发软,像握着一块濡湿的心事。
二、雀蒙
她翻下床,凭着五年来练出的、比眼睛更敏锐的方位感,在黑暗中准确走到窗边,推开窗,闭着眼,仰起脸。
她有雀蒙之症。
白日里一切分明,一到夜里,便只剩一片黑。
夜风涌进来,带着野花和竹叶的清香,扑在她汗湿的脸上。她穿着一身白色睡袍,长发未束,从肩头一直垂到腰下,被晚风掀起几缕,拂过那张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在月色里白得不像是活人的肤色——倒像有人把月光揉碎,一层一层敷上去的。窗纸透进来的那点光落在她颊上,竟不像是照着她,而是从她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右眼角下那一颗黑痣,在这张脸上格外清楚。曾经被满脸的肉挤得不太显眼的痣,如今成了这张脸上最勾人的一个记号。
五年,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不,不是改变,是脱胎换骨。
曾经那个圆滚滚、胖得像山、壮得像牛、被京城人人嫌弃的混世魔王,褪去了一层厚厚的肉,露出底下原本的底子。
她身姿修长。外袍系紧腰带,腰后还是空出一寸。
她身姿纤细,绝无习武之人的粗壮。抬手取剑时,袖口滑下去一截,腕骨凸出来,薄薄的一层皮包着,看着仿佛一折就断——可她单手就能把烈马的缰绳勒住。
拉弓时,从肩到背是一条直线,没有多余的肉,也没有鼓起的筋。站着不动像一枝竹子,动起来才让人想起那是会杀人的竹子。
她的手比一般女子宽厚,手指长而有力,掌心指腹都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枪、拉弓、舞剑留下的。偏偏那双手白得过分,老茧覆在上面,像雪地上落了几粒细沙。
只看身形和脸,谁也看不出她是练武之人。劲瘦、匀称,像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那张脸雌雄莫辨。眉是清的,眼是亮的,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柔和得过分。若着男装走出去,是个绝世的美男子;若换上女装、把头发散下来,便是另一个样子——松山门这五年,除了师父陆瑛和师兄柳承志,没人见过她长发落下的样子。
她的颈上有微微凸起的喉结,声音带着鼻音,裹着磁性——那是师父陆瑛用秘药替她催出来的,只为让她更像个男子。
她的脸可男可女,声音亦是如此。
换上女装,便是女子的脸、女子的声音;着男装,便是男子的脸、男子的声音。
这五年,除了陆瑛和柳承志,没人发现她是女子。
这张脸不知迷倒松山门多少师姐师妹。连云梦城那些多情的姑娘,也常结伴跑到山门口探头探脑,只为看她一眼。她们送她手帕,送表白的诗,把绣了自己名字的荷包偷偷塞进她的窗缝里。
她每次都把这些东西收进一只木匣子里,从不打开,只是笑笑。
她不明白她们为何这样。她只当是自己脸上沾了东西,还要抬手擦一擦。
良久,她睁开双眼。
她的眼睛生得极好——天生像含着一汪水,看人时,那点亮光跟着动一动。睫毛湿漉漉地压着,瞳仁黑而亮,夜里看过去,像两颗浸了水的石子。谁被她看一眼,都会无端低下半分声音,好像怕惊着她。
即便是夜里看不见,那一双眼睛依旧亮光点点,如同满天的星子都跑了进去。
她美而不自知。
月光极亮,一地银霜,把窗外的竹影投在地上,交错如画。可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眼前只有一片黑。
那月光再皎洁,也穿不透她那双眼睛。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信
她凭着方位感回到床边坐下,在黑暗中准确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前两日收到的那封信。
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那是父亲的字迹,瘦劲端正,一笔一画都带着翰林学士特有的风骨。
信她早就背下来——催她回京,与沈十安成婚。
她与沈十安的亲事,是沈老夫人和宋老夫人亲自定下的。两家老夫人是手帕之交。她出生第三天,便被指给两岁的沈十安。白纸黑字,有婚书为证。按宁国法令,除非双方都同意退婚,否则这门亲事永不可改。
宋老夫人已过世。而沈老夫人——那个从小给她无尽温暖的老人家——一直死死守着这份婚约。
她在黑暗里坐着,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枕下。
嘴里吐出几个字:“沈十安,我宋含章还是逃不过嫁给你的命运。”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对命运的无奈,和认命般的平静。
四、早食
月光落下,太阳升起。她从夜的黑暗里走出来,看见了窗外明亮的阳光。
阳光穿透竹林,洒在青石地上,也洒在她那张日光下更显唇红齿白的脸上。日光一照,她那层白便从里头透出来,连唇上的血色都显得太艳了些。
她洗漱好,把信放回枕下,把那方手帕仔细叠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个位置,她放了五年。
然后她穿上外袍,束紧袖口,系好腰带,一身玄色男装,长发高束,推开门,踏出房间。
柳承志正端着早食朝她走来。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那张素来清冷、男生女相的脸上浮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清冷而温润。他端着托盘小跑到她身边,还带着几分微喘。
宋含章看着他,微微笑着:“师兄,不是叫你不要给我端早食了吗?我自己会去饭堂吃。”
柳承志望着她,温润的眼睛里满是温柔。他想趁最后这几天把她看个够——记住她笑的样子,记住她接过托盘时指尖不小心碰到自己手背的那一点温热。
他说:“你就要离开松山门了,再不给你端饭,就没有机会了。五年的饭都端了,也不差这一顿。”
宋含章扬起下巴。那姿态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当年扬起下巴的那个胖姑娘,如今已经倾国倾城。
她说:“来日方长,我以后还会回来看师兄的。到时候你可还得给我端饭,别躲懒。”
柳承志的心是苦的。
他想:等你回来时,你已成亲,已是别人的妻。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溪水,却读不懂他藏在心底的心思。
他说:“那时你已成亲,有你夫君给你端饭。我再给你端,便是失礼。他给你端,才是名正言顺。”
宋含章想都没想:“沈十安才不会给我端饭呢。他见到我跑都来不及,恨不得躲到天边去。”说完,她接过托盘,走到石桌前坐下,吃起早食来。
一碗白粥,六个白面馒头。她知道这一定是师兄特意去伙房替她挑的最大的那几个。
她毫不客气地吃着,一口粥一个馒头,大口大口,很豪爽,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吃相极好。师父陆瑛说过:习武之人可以豪爽,绝不能粗鲁。
柳承志在她身旁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是藏了五年、始终不曾说出口的深情。
五年的陪伴,对着一个从胖乎乎的小姑娘长成这般模样的女子,他怎能不动心?
他看过她练剑时额头上的汗珠——别人练出一身汗是红了脸,她是更白了,白得发青;听过她在竹林里吹箫时悠远空灵的曲调;背着她走过无数个她看不见星月的夜晚,在月光下给她讲过星月运行的轨迹。
多么好的时光。
可这时光太短,短得像只眨了一下眼,就悄然逝去。
而她从来都不属于他。
柳承志的心很难过。那种爱而不得的苦涩,闷得他胸口发疼。
他多想告诉她,他不想再做她的师兄了。可他知道自己不能。
他轻声说:“团团,你就要走了,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就让师兄最后陪你骑一次马,好吗?”
宋含章感受不到他的情意,看不懂他眼里的深情,也听不懂他话里的万般不舍。
她只听见“骑马”两个字。她只觉得师兄待她真好,像亲哥哥一样。
就要离开江南的青山绿水了,她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这里的绿水青山,舍不得这里的绿烟红雾,舍不得这里的蒙蒙烟雨,舍不得松山门墙上那片碧绿的爬山虎。
她想把这些再看一遍,用眼睛装起来,带回京城。
她放下碗筷,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含笑看着柳承志:“好。我要与师兄同骑那一匹白马。”
说完,她把脸伸到柳承志面前:“师兄,擦嘴。”
柳承志温柔一笑,伸出手,轻轻拭去她嘴角的那粒米。随后他伸手要去拉她,调皮的宋含章却绕到他背后,一跃跳上他的背,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师兄,背我!”
柳承志说:“好,背你。”
“师兄,离开后,就不能这样趴在你背上了。”
柳承志没有说话。他多想就这样背她一辈子。
五、白马
柳承志背着宋含章来到马厩。
她从柳承志背上下来,牵出一匹白马。
那是柳承志亲手养大的马,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性子温顺,跑得飞快。他翻身上马,伸手把她拉上来,让她坐在自己前面。
山间小径清幽,松山门的风舒爽,松山门的花醉人。
马蹄踏着遍地野花,雪白的骏马驮着两人越过竹林小径,趟过山间清澈的小河,在青山绿水间自由地奔跑。
宋含章坐在前面,展开双手,感受着风从指尖穿过,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束发的带子被风一扯,散了开来,长发在身后飘成一面旗。
她大声地笑着。
那笑声清脆而张扬,如同五年前在京城青山书院后山抓蛇时那样毫不掩饰,如同当年在宋府饭桌前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后那样坦坦荡荡。
柳承志坐在她身后,手握缰绳,护着她的身子不让滑落。他一向不爱笑,那张清瘦的脸上素来只有淡淡的温和。
可此刻,他脸上也满是笑意,甚至笑出了声。
宋含章的笑声、柳承志的笑声,还有林间的鸟鸣相互应和,洒在青山绿水之间,被山风送出去很远很远。仿佛五年的时光,都凝聚在这一刻。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人,看着她被风吹起的长发,看着她展开的双臂,看着她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
他的眼睛湿了。
他多想让这一刻永远停住,让这匹马永远不要停下,让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可他清楚,路总有尽头。马跑累了会停下,人长大了要离开。
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让白马跑得再快一些。
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光里,让她多笑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