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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六年间——第五年 寒来暑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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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已是顾承宇重伤的第五年。
宁安侯府的花还在沉睡。他还是没能站起来。
一、门后
清风居里,顾承宇身边除了招财和进宝,再无他人。
外院和内院的门,终日紧闭。
可墙外的人从不知道,就在这紧闭的门后,还藏着几十个人。
那些人是从西疆来的,顾承宇亲手练出来的,一个能抵十个。早在五年前回京之前,他便将他们化整为零,先他一步抵达京城,散在京城各处。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药铺里的抓药伙计,镖局里的趟子手,就连几座高门府邸的下人里头,也有他的人。
他们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铺遍了整座京城。任务只有一个:替顾承宇看着京城,看着朝堂,盯着方雍。
二、素舆
这五年里,顾承宇整日都坐在那张素舆上。
他不喜欢拄拐走路。
不是嫌它丑,也不是嫌它麻烦。只是那两根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是个废人,你得靠着它们才能立起来。
他宁可坐着。坐着,倒还像个人。
招财把拐杖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不碰。无论进宝怎么哀求,他都无动于衷。
他已接受这张素舆。接受这方寸之地。接受余生不过如此。
他常常坐在海棠树下,从日升坐到月落,从春天坐到冬天。像一棵不会开花的树,像一个把自己活埋了的人,只差最后一捧土。
他也常常独自对弈。在书房里读各种古籍。也作画——但他不画山水,不画花鸟,不画人物。他只画一个人:战场上提刀跃起、砍伤他右腿的那个人。
那人他看得很清楚——络腮胡子,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一块黑斑。
他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完就折起来,装进匣子,搁在书房博古架上。
琴已被他束之高阁。他不再抚琴。
到了夜里,他常独自坐在书房,整理手下收集来的消息。那些消息多、繁、杂、乱。他一一归类,把它们铸成一把剑,然后插进敌人的心脉。
他不笑,不爱说话,半步不出清风居,冷得像一块石头。他把曾经的顾承宇整个藏了起来——他要让京城所有人都相信他真的废了、烂了,而且是从心里烂掉的,烂到敌人可以彻底忽略他的存在。
他一直在下棋。下一盘谁也不知道的棋。
三、观棋
秦太傅闲暇时会来清风居,在海棠树下与他对弈。
他只是下棋,不说话。几年下来,秦太傅已经习惯了。
一边落子,他一边自顾自地说:“观棋者要不语,要把执棋者所有的路数记在心里。执棋者的眼睛不能只落在棋盘上,还得跳到棋盘之外,做一个观棋者。就如同一座山峰,人在山中,只知其貌,不识其骨。想识山的骨,必须从山里跳出来,用横的、竖的、远的、近的眼光去看,方能识得山的真面目。”
顾承宇只是听着,不点头,也不答。
秦怀不在乎,照旧说下去。又说水是智者、是强者、是勇者。遇不可撼动的高山,便绕过去,继续前行;遇悬崖无路,便纵身一跃,飞流直下三千尺。水很柔,却能水滴石穿,也能四两拨千斤。水又无形,用什么容器装它,它就是什么形状——随物赋形,处处可活。人,应当做水。
顾承宇只是听着,只是落子。
秦怀落下一子,又自顾自地说:“孙膑被师兄剜去膝盖骨,仍凭一身才华得田忌赏识。承宇,你的才华为师是知晓的。你不该如此埋没自己,把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
顾承宇落下一子,难得开口:“先生,学生已输。”
秦怀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是啊,眼前这盘棋,顾承宇输了。棋盘外的人生,他也输了。
“输了便再来一次。”秦怀道,“你母亲一个人在西疆,撑起宁国西部屏障,托起整个镇西军。京城里,方雍这几年虽无动作,却不得不防。承宇,你不该辜负你母亲。”
顾承宇没有说话,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截枯木般的腿。
秦怀也看着那双腿,叹了口气。那双腿曾经多么健壮,如今却成了两截枯木,把他的学生死死困在这张素舆上。
海棠树的叶子依旧绿得发暗,一片一片落在棋盘上,落在顾承宇肩上。
秦怀伸手拂开叶子,目光落在棋盘上。
四、孩子们
顾家的其他孩子,都长大了。
顾子衿十六岁。她长成了一个温婉娴静的美人,相貌气度在京城闺秀中数一数二。奇怪的是,她分明出身勋贵之家,身上却没有半分将门的武烈之气,反倒是一身书卷气。
说话轻言细语,走路不疾不徐,笑的时候总先抿一下唇,再轻轻弯起眼。倒像是江南哪个书香门第里,用诗书和烟雨养出来的闺秀。
她不爱胭脂,也不争衣裳,更喜欢躲在书房里看书。她的字写得极好——萧郡主说,像她父亲。
顾恩生前的字铁画银钩,笔力千钧。子衿的字虽不及父亲刚健,却自有一股清隽风骨。
她读书极杂,经史子集都看。看得最多的却是兵法,从《六韬》到《武经总要》;还有农书,从先秦到本朝,每一本上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一个闺阁女子为什么要读这些。
可萧郡主知道。顾家的女儿,就算手里拿的是绣花针,心里也得有一把刀。
顾承泽十六岁。生得俊朗清秀,不爱跟世家公子游猎,也不爱去茶楼听曲。能骑马,也能弯弓。最大的喜好是画画,山水、花鸟、人物都画,而且画得极好。
林太医说,他若不当公子,去考画院,也绰绰有余。
顾子佩十五岁。与姐姐完全是两个性子:活泼、好动、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她是侯府里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一个,嘴上从不饶人,连宫里的皇子公主都敢顶,先生罚她也不怕。
她总说:“我娘是萧郡主,我三伯母是冷将军,我姐姐是顾子衿。我怕谁?”
顾承安快三岁了。他是侯府的开心果,是侯府的生气,是顾老夫人的续命丸。
顾子衿、顾承泽、顾子佩一直在宫里陪着皇子公主念书。大皇子萧行健、二皇子萧子健是顾贵妃所出,与顾家沾着亲。顾家孩子进宫念书是先帝时的旧例,到了这一代,皇上仍旧沿例。于是三人日日出入宫闱,与那些金枝玉叶一同听先生讲学。
五、脊梁
顾子瑜已经二十五岁。
她依旧没有谈婚论嫁,只潜心学医。顾老夫人和萧郡主明白,她是把心里的伤和苦化成了力气——这股力气让她看见了京城之外的天。嫁不嫁人,她都能活得很好。顾家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有一根脊梁骨。
如今的她已能在医术上独当一面。林太医甚至说,再给她几年,便能青出于蓝。
她想去西疆。她立过誓:学好医术,去西疆战场为顾家军疗伤,替阵亡的将士收殓尸骨。
闲暇时她在侯府帮萧郡主打理内务。顾子衿、顾承泽、顾子佩休沐回府,也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因为顾老夫人说过:宁安侯府不是一个人的,而是顾家所有孩子的。顾家的孩子绝不能坐享其成,要学会担责任。她还说,冷清秋在边疆守着宁国,她们就要守好这个家。
顾承安什么都不用做。他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任务只有一个——笑,用笑声点亮整个侯府,让它多一点生气。
萧郡主已经完全脱去了年少时残存的那点娇柔。操持一整个侯府,她的眼角生出了细纹,手指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柔软。她的声音依然温和,可那温和里已经有了不容置疑的分量。
府里的吃穿用度、几个孩子的学业品行、京中各府的交际往来,都要她一人撑着。顾家虽不结党,可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不能断。谁家帖子要收,谁家请要回,谁家礼要退,分寸都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些事,顾老夫人已经不再过问。
三嫂在西疆五年。这个家,她一定要守好。
顾典虽然断了腿,虽然在礼部领个闲职,却也没当甩手掌柜。散值回家便查侯府的账册,帮着妻子打理田庄和铺子。
六、风沙
西疆的风沙还是那样大。
春日卷着黄土,冬日裹着雪粒,一年一年地刮,把人的面庞刮得越来越薄,越来越硬。
冷清秋的鬓角染上了明显的霜色,像深秋草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眼角的纹路深了,额上的细纹密了。
可她的腰板还是那么直。那腰板里像嵌着一根从顾家祖坟里挖出来的铁骨,风刮不倒,沙压不弯。
她骑在马上依旧英姿飒爽,在校场上挥刀依旧虎虎生风。
只是偶尔,在深夜独处时,她会无意识地抬手,揉一揉自己那隐隐作痛的右膝。
那是旧伤。儿子承明死后,她带兵追击残敌,从马上摔下来磕的。当时没让军医看,后来不痛了,也就没再当回事。
可这几年,那膝盖越来越不争气。阴雨天会酸,骑马久了会胀。她谁也没告诉——镇西军的将军,是不能有旧伤的。
西夷王划给宁国阴风山的那片地,在冷清秋和镇西军的共同努力下,有了水渠。
荒凉里长出了绿草,开出了野花,有了牛羊,长出了麦苗。
冷清秋常常站在阴风山顶,望着关山,不言不语。也会望着京城的方向。
儿子几年没有给她写过一封家书了。
五年了,他还是没有站起来。
离期限,只剩一年。
她站了很久,直到风把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件披风,还是丈夫战死时披的那一件。
然后她转身,上马,回营。
七、算盘
五年前北戎骑兵跨过黑水河援助西夷王,其实只是北戎宫廷内部的一场清洗。
当年西夷王向北戎王借兵,北戎王便把自己准备借出的骑兵,与那位狼子野心的弟弟的骑兵偷梁换柱。后来弟弟发动宫变才知道,自己的精锐早已死在战场上,自己失去了一支有生力量。
北戎王便以“损毁北戎与宁国友谊”为名,将弟弟的势力清除干净,随后派出使臣带着厚礼前往宁国,向萧衡赔罪。
萧衡受了赔罪。但他知道,北戎与拉杜一样,赔罪是假,需要时间是真。
恰好,宁国也需要时间。
钟廷看着北戎使臣送来的厚礼,亲自拨起了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整个京城都听得见,响声一直传到西疆。
这些年,他给镇西军的军饷粮草,一点没多,但也一点没少。
这几年,京城表面上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谁都不敢先动那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