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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六年间——第三年 一、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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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年
清风居冷得像一座坟。坟里躺着一个活死人——顾承宇。
他已二十岁,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变得清冷而锐利。
他依然俊美,甚至比从前更甚。可那俊美已不再是让人心生亲近的俊美。常年不见日光,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平添了一种冰玉般的冷冽。
眉峰更利,唇线更薄,整张脸的轮廓像是用寒玉雕出来的。唯有左眼角下那颗黑痣,还像从前一样,如一颗星子缀在眼角,漂亮极了。
可他周身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与贵气,让人连靠近一步都不敢。只可远观,不可奢望。
他从未笑过。像一块被冰封住的玉,任外面天翻地覆,也激不起半丝波澜。
只有招财和进宝知道,那块冰只是表面。冰层之下,暗流汹涌。
三年前,顾承宇在战场上受伤。他受伤那一天,侯府里所有的花,都在雨打风吹里凋零殆尽,残红满地。
他在清风居养伤三年,侯府的花也睡了三年。
已是第三年。
他还是没有站起来。
二、查不出
他的腿,骨头长好了,伤口也早愈合了。可就是站不起来。
林太医用尽了所有的法子——针灸、药浴、推拿、艾灸、汤药,全都试遍了。
没有用。
那双腿像死了一样。明明骨头好好的,筋脉也好好的,偏偏撑不起他的身子。
林太医从一个从不服输的人,变成了一个开始怀疑自己的人。他翻遍了西夷和北戎的医书,想找出个答案: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这双腿不听使唤?
顾子瑜也在查。她每日都来清风居,替弟弟把脉、扎针、推拿,手法极稳。能找来的医书她都翻烂了,依然找不到原因。
两人几乎想尽了所有的办法,最后同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有人投毒。
于是他们把顾承宇的吃食、茶水、院里所有用过的物件一一查验,连井水都取了样。清风居查了一遍,整个宁安侯府又查了一遍。
没有毒。
这一日,顾承宇坐在海棠花下,眼神如霜,一只手捏着石桌上那副棋盘的棋子,沉默不语。林太医给他把完脉,又检查完双腿,一切正常。
一向温和的老人,第一次把手拍在了石桌上。棋子被震得飞起,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三年了。”他说,声音发颤,“三年了,也该站起来了。”
顾承宇依旧冷面冷心,不言不语。他的眼睛里,连一丝期望都没有了。
正在煎药的进宝听了,盯着锅里黑稠的药汁,咬着唇,眼泪直往下掉。然后他跪在地上,磕了十个响头。
“老天爷,”他说,“就让我们侯爷站起来吧。只要他能站起来,你立马把我的命拿走都行。”
外院小厨房里,招财正费尽心思给顾承宇做吃食。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灶台上,溅开,化成一点看不见的湿痕。
三、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满头的银发,像一场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她的背弯了,走路也更慢了。
三年来,她每天只做三件事。
第一件,是去佛堂求佛。
她跪在蒲团前,祈福的经文念了上万遍。可佛好像打瞌睡了,听不见她的祈求。
第二件,是去祠堂上香。
顾家祠堂里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还有这些年新添上去的。
她跪在蒲团上,一个一个地看。
顾衍。顾忠。顾诚。顾恩。顾承明。
她看那些名字,像在看一座又一座坟。她把每个人的样子都在心里过一遍,然后磕头,上香,再颤颤巍巍地走出去。
第三件,是去大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坐一坐。
那槐树是她嫁进侯府那年,丈夫顾衍亲手栽下的。
那时候他们刚成亲不久,顾衍还年轻,拉着她的手说:“等这树长大了,我陪你在这儿乘凉。等它开花了,我给你摘槐花蒸饼吃。”
后来他去了边关。再后来,他的肉身和魂魄都留在了关山,只有一口衣冠棺椁回来。
这棵树一年比一年粗壮,可它三年没有开过花。
她的眼睛已经浑浊,却看得很认真。满树的叶子绿得浓郁而安静,在风里沙沙地响。她仰着头看了许久,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三年了。该开花了吧。”
没有人应她。只有风吹过树梢,满树的绿叶轻轻摇晃,像在摇头。
四、承安
萧郡主抱着刚满七个月的小儿子顾承安,站在回廊下,看着孤独的母亲,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
她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把孩子递过去:“母亲,您抱抱承安。”
听到小孙子咿呀声,顾老夫人的魂魄回到身体。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孙子,伸手摸他的额头:“这饱满的额头,像忠儿。”
摸他的耳朵:“这厚厚的耳垂,像诚儿。”
摸他的鼻子:“这鼻梁,像恩儿。”
摸他的嘴巴:“这嘴巴……像承明小时候。”
顾承安在她怀里安安静静,任由她抚摸。才七个月的孩子,仿佛已知晓祖母受过的苦。
一旁的萧郡主早已泪流满面,嬷嬷和丫鬟们也都红了眼。
侯府里的人都知道,小承安是顾老夫人的续命丸。
顾家男人不断死,不断残,顾老夫人的心已千疮百孔。唯有看到新的生命降生,她才有活下去的心气。
有时,她们也会抱着顾承安去清风居看顾承宇。
萧郡主把孩子放进他怀里。顾承宇只是抱着,垂着眸子看面前的棋盘,不言不语。
顾老夫人坐在他身边,给他讲从前的旧事。讲他小时候爬槐树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被祖父追着满院子跑——讲到那棵树,她的声音顿一下,又接下去。讲他八岁那年,弟弟承明攥着他的衣角,哭着要跟他一起去西疆。
她讲得绘声绘色,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讲到有趣处,自己还会笑两声。可笑着笑着,那笑便哽在喉咙。
萧郡主给他做了好吃的。
她亲自下厨,做他小时候爱吃的菜:艾草青团,桂花糯米藕,葱油拌面。她坐在他面前,一勺一勺地喂他喝汤。
“今天是寒食节,婶婶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艾草青团。你尝尝,是不是以前那个味。”
顾承宇不张嘴。
她便举着勺子,耐心地等。等到汤都凉了,他才勉强张开嘴,咽下一口。
无论她们说什么,他都只回答一个“嗯”,或一个“好”。那声“嗯”从喉咙里滚出来,不带任何温度,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五、光与水底
休沐时,十四岁的顾子衿、十三岁的顾子佩、十四岁的顾承泽也来清风居陪他说话。
顾子衿把学堂里新学的文章背给他听,把新学的曲子弹给他听。
他一声不吭。
顾子佩把她在院里捉到的最漂亮的蝴蝶带给他看,兴奋地说:“大哥,你看,多好看!”
他眼珠都不转一下。
顾承泽向他请教画画,把画了一半的山水图举到他面前,问这里该用何皴法;又让他指点武功,说自己在校场练了一套拳,当场打给他看。
他充耳不闻。
每一次,他们满怀期待地来,又满怀失落地走。时间久了,也不再指望得到回应。可他们还是来。每次休沐都来,来了就围在他身边,自说自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他们像水面上跳动的光。光再亮,也照不进水底。
就连宋行简、王以知来了,他也只是呆坐着,不回应。
这两个人是少数还能进清风居的外人。
他们来了,便在他面前弹琴、吟诗、作画。
琴声慷慨激昂,像当年他们在清风居里舞剑时一样;诗里藏着从前的豪情和如今的无奈;画里画的是西疆的大漠孤烟、草原上奔腾的骏马,还有他们少年时策马扬鞭的模样。
他们把这院子里能做的事都做尽了,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穿透那道无形的墙。
可无论他们做什么,顾承宇的目光始终落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六、三个字
顾承宇只会在面对林太医和顾子瑜时,才多说一点话。
林太医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会说一句“无碍”。
顾子瑜给他扎针,问疼不疼,他会说“不疼”。
仅此而已。对其他人,他连这三个字都吝啬。
夜深了。
窗下的案上,那摞西疆来的信还在。一封火漆都没动。
最上面那封,边角已经被手指摩得发毛了。封口的火漆上,沾着一点极淡的梅香——是他夜里靠着案几坐久了,衣袖蹭上去的。
那点梅香,比上个月又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