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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六年间——第二年 一、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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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年
顾承宇重伤已两年,他没有站起来。
林太医说过两年就能站起来。他满心以为是真的。
这两年里,他静心养着,不曾踏出清风居一步。侯府把最好的药都拿了出来。他也配合——针灸、推拿、按摩、喝药,拄着拐练走路。林太医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长姐怎么按,他就怎么忍。
他身上的衣裳常年是浓梅香熏的,林太医每次来,都说这味儿冲得连药味都闻不见了。他说闻着这味儿,腿才不那么疼。
可他没有站起来。
两年的期限,曾是他全部的希望。期限一到,希望就成了最狠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让人进宝把自己推到海棠花下,坐着,看着两条没知觉的腿。看了很久。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剩绝望。
从那天起,他的性情变了。
二、闭门
清风居里,他只留下招财和进宝。除了林太医和长姐顾子瑜,其他人未经他允许,一律不许进门。
他不再与王以知吟诗。不再与宋行简作画。不再与程国恩抚琴。不再与秦时月对弈。这四个人,他一个都不见。
他开始拒绝喝药,摔药碗,砸东西,拒绝配合林太医和长姐。
他开始不说话。
他开始不笑。
他开始不给母亲写家书。
他的脸冷了。心也冷了。
他把自己过成了一个活死人。
三、秦府·随心小筑·夜
水榭里,十八岁的秦时月低头看着手里亲手绣的香囊。面上绣着一个“宇”字。
这是她准备送给顾承宇的。
绣了两年,一直送不出去。
两年了,他还是站不起来。他虽然是宁安侯,实际上什么事都执掌不了,只有一个侯爷的名号。
良禽择木而栖。
她已十八岁,等不起了。
她与表哥洪楚离有婚约。可她从小心悦顾承宇,一直想退掉这门亲事。祖父压着,就一直没退。她知道顾承宇只把她当妹妹,可她一直相信自己能撬开他的心扉。
如今,她不能再撬了。
于是她履行了与表哥的婚约,坐上花轿,嫁给了洪楚离。
清风居里,绿得发暗的海棠叶子随风飘落,一片一片,落在树下石桌上的那副棋盘上。
这副棋是一年前秦时月从祖父秦怀那里讨来送给他的。当年他向秦怀讨了多年,秦怀一直舍不得给,最后却被她讨了去。她记得祖父把棋盘交给她时,笑着说:“你承宇哥哥最爱这个,你替我送他。”
那副棋一直摆在树下,雨来了招财收进檐下,晴了又摆回去,一年也没挪过地方。
如今棋子还在,下棋的人已坐进了别人的花轿。
四、说亲
顾老夫人和萧郡主都以为,顾承宇性情大变,一半是因为站不起来,另一半是因为秦时月嫁人。她们以为他心悦秦时月。
于是开始给他说亲。
十九岁的顾承宇,也确实到了成婚的年纪。
可这亲,怎么说呢?
顾家看着显赫。可顾贵妃一直备受冷落;冷清秋六年不能回京;顾典是个瘸腿,在礼部领一个闲职;顾承宇又是一个站不起来的人。
那些高门贵府的嫡女,谁肯嫁给一个活死人?门第虽高,可他是个连院门都不出的瘫子。别说嫁过去享福,怕是连丈夫的面都见不上。
有些人家对顾家的媒人避而远之。有礼貌的,婉言谢绝,说“小女福薄,配不上少将军”。不礼貌的,直接关门逐客,连杯茶都不给喝。
那些曾心仪过顾承宇的女子,心里或许还残存着当年那一面之缘的念想。她们记得他银甲白马,记得他眼角那颗星子般的黑痣,记得他在凯旋宴上回眸一笑的样子。
可她们的父母绝不允许。她们只能躲在绣楼里,红着眼睛,把那些念想压回心底,对着窗外的月光叹一口气,然后嫁给了别人。
愿意的也有。那些有庶出女儿的人家愿意——横竖庶女不值钱,想用她攀附宁安侯府这棵大树,嫁过去就算守活寡也不心疼。低门小户的人家更是主动来攀附,托了层层关系往顾府递帖子,恨不得把女儿直接送到清风居门口。
顾老夫人和萧郡主看着站不起来的承宇,只能退而求其次。
她们挑了一些门风清正的人家,把那些女儿的画像捧到顾承宇面前,一张一张翻开给他看。这家姑娘眉目清秀,那家姑娘性情温婉——
顾承宇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让招财和进宝把画像扔进火盆。火苗舔上来,那些女子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卷边,化成灰烬。
顾老夫人无法,便将这些少女带到清风居里,让他当面看。
少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他面前。有的含羞低头,有的大胆看他,有的紧张得手指绞着衣角。
顾承宇抬起头,看着那些陌生脸上或羞怯或期盼的神情,忽然觉得无比厌恶。
他厌恶她们的眼神。更厌恶自己。
他举起手边的拐杖,发疯一般将她们打了出去。拐杖挥得又狠又急,打在地上啪啪作响,有几下落在女孩腿上,疼得她们哇哇大哭,花容失色地往外逃。
顾老夫人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狼狈跑出来的女孩,和她们身后那扇重重关上的院门。
她终于明白,这条路走不通了。
五、通房
可顾老夫人和萧郡主仍不死心。她们从府里挑了一些容貌出挑的丫鬟,送进清风居给顾承宇做通房,若他喜欢,便可以直接扶正。
那些丫鬟本就在府里伺候,见过当年的少年将军是何等英姿勃发,心中本就藏着几分仰慕。听了这话,心思更活络了。
一进清风居,她们便想尽办法靠近他。端茶时故意把身子凑得很近,披着轻薄的纱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人甚至半夜摸进他的卧房,想爬上他的床。
顾承宇看着这些搔首弄姿的丫鬟,比对待那些画像时更加厌恶。
他摔东西。茶盏、花瓶、砚台,抓到什么砸什么。整个清风居都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他把她们轰出去。
有几个死皮赖脸不肯走的,他便举起拐杖,打得她们头破血流、手脚俱断,半死不活地抬出了清风居。
招财和进宝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他们既心疼公子,又恨这些不知死活的丫鬟——明明知道公子心里苦,还要来踩上一脚,用那些脂粉气来熏他。
顾老夫人和萧郡主终于放弃了。再也没有人敢轻易踏进那道院门。连送饭的仆妇,都是把食盒放在门口,敲两声门,就匆匆退下。
那一日,顾子瑜从清风居出来,在廊下拦住了还要再往里送人的萧郡主。
她把药箱往石阶上一放,声音很轻,却一句都没抖:
“婶婶,您送进去的不是人,是刀子。您每送一个进去,他就要把自己再杀一遍。”
“他不是恨她们。他是恨这双腿。”
“您若真疼他,就别再往这院子里塞人了。让他安安静静地烂完这两年,总比被人逼疯了强。”
萧郡主站在廊下,一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转过身,用手帕捂住了嘴。
从那以后,清风居的门,真的再没人敢敲了。
六、传说
顾承宇的名声,彻底臭了。
他残忍暴虐的性情在京城里人尽皆知。那一间专门讲奇闻轶事的茶馆里,说书人将他那暴虐无限放大。
说他喜欢粗暴地玩弄府里的丫鬟,常让她们赤身裸体跪在铺满石子的地上,膝盖磨得血肉模糊。
说他没有男子的雄风,便用棍子折磨那些丫鬟,整座清风居夜夜传出凄厉的哭喊声。
说他把丫鬟绑在椅子上,一鞭一鞭地抽打,听着她们的惨叫声才能入睡。
说他性情阴鸷,喜怒无常,就连贴身伺候的小厮都时常被他砸破脑袋,满头是血地从院子里逃出来。
反正怎么残忍怎么说,怎么暴虐怎么说。说书先生每回讲到此处,惊堂木一拍,茶客们交头接耳,一边骂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往台上扔的赏钱,比往常还多了几枚。
这些话是怎么传出来的,传得这么齐整、这么歹毒、句句都往人最痛的地方戳——像是有人教过他们怎么说。
顾承宇这个名字,在京城里已经成了一个传说。
从前,是少年英雄的传说。如今,是怪物与暴虐的传说。
清风居·夜
夜深了。
清风居里的碎片已扫干净。地上还留着几道湿痕,是水泼过三遍才洗掉的药味和血腥气。
顾承宇坐在床边,两条腿垂在床沿外,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撑住床沿,五指抠进木头里。
手臂抖得厉害。身子抬起来一寸,又重重落回去。
进宝背对着床站着,在看墙。招财背对着床站着,在数地砖。
谁也没回头。
他们数着呢。这是这两年里的第多少回,谁也数不清了。
窗下的案上,堆着一摞信。
西疆来的。一封火漆都没动。
最上面那封,边角已经被手指摩得发毛了。
封口的火漆上,沾了一点极淡的梅香——是他夜里靠着案几坐久了,衣袖蹭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