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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朝堂上——赐婚 西夷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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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夷新王
拉杜回到西夷,只用两个月。
他以雷霆之势、残酷手段,加上秘密留在西夷草原的铁骑,扫清了一切障碍,让十岁的外孙古胡坐上了西夷的王位。
他自己站在古胡身后,成了西夷草原上权力最高的人。
战败国就要有战败国的样子。
他迅速派出使臣出使宁国,向萧衡呈上最有诚意的求和国书:愿割地赔款,年年上贡,牛羊马匹数以万计,金银珠宝装满车马,只求宁国皇帝恩准两国重修旧好,互不侵犯。
国书写得言辞恳切,字字发自肺腑。
皇帝看了,并未被这些肺腑之言感动。他看见的是恳切背后藏着的野心。
宁国与西夷的战争并未结束。拉杜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巩固权力,需要时间重新整编军队,需要时间让草原上的人忘记西夷王战败的耻辱。
而宁国,也需要时间。
乾坤殿
日光慢慢升起。
萧衡坐在龙椅上,威严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如洪钟地把西夷求和国书的内容讲给文武百官听。
百官听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皇帝看着方雍,问道:“方爱卿,对于西夷求和一事,你怎么看?”
方雍上前一步,温润的面容把那一颗狼子野心包裹得滴水不漏,声音恳切而稳重:
“陛下,邻邦相交,还是以和为贵,不宜结仇。如此方能边境安稳,百姓免遭战火,按时农耕,安居乐业;将士不再阵亡,一部分士兵可以卸甲还乡,娶妻生子,与家人团聚。这于国于民,都是好事。西夷既然愿意割地赔款,足见其诚意,陛下不妨以宽仁之心待之。”
皇帝点头,又看向武将班列中的霍擎苍:“霍老将军,对于此事,您意下如何?”
霍擎苍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震得大殿穹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陛下,两国相交,若对方怀着诚意而来,自然是以和为贵。可西夷王战死后,拉杜逃回西夷草原,用铁血手段将外孙扶上王位,自己当了摄政王。”
“一个能在战场上脱逃的人,一个能背叛自己君王的人,他的诚意能有几分?眼下他权力尚且不稳,诸部未必真心臣服。此时向宁国求和,乃是缓兵之计——用割地赔款换几年太平,等内部稳固了,再卷土重来。”
方雍立刻接话,语气比方才更恳切,仿佛这话本就是他心里想的:
“霍老将军言之有理。西夷草原目前并不安稳,拉杜虽是摄政王,但诸部未必心服。他向宁国求和,必定是缓兵之计。”
“既然如此,陛下不妨答应求和——他需要时间巩固权力,我们也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不妨将计就计,接受他的割地与赔款,用西夷的牛羊金银充实国库,同时也看看这西夷国到底抱的是何心思。待他露出马脚,再做应对也不迟。”
皇帝又看向秦怀:“秦爱卿,你意下如何?”
秦怀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陛下,镇西军刚打完胜仗。这场仗虽胜,但伤亡巨大——狼牙关与阳城关两战,镇西军折损严重,目前暂时经不起再一次大规模战争,需要时间补充兵员、训练新兵、修复关隘。不妨接受西夷求和,也好让镇西军休养生息,养精蓄锐,以图日后。”
皇帝转向户部尚书钟廷:“钟廷,此事你怎么看?”
钟廷上前一步,苦着脸说:
“陛下,西夷求和乃是好事。这打仗需要银两——粮草、军饷、抚恤、修城,哪一样不是银子?户部又快揭不开锅了。若继续打仗,微臣真得砸锅卖铁,把户部衙门门口的铜狮子拉去熔了铸钱。所以微臣以为,不妨先接受求和,让国库缓一口气。”
皇帝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一下,又看向靖王爷:“靖王爷,你怎么看这次求和之事?”
靖王爷拱手,语气平淡:“陛下,微臣只管京畿之地的安全,至于西夷求和,是和是战,自有陛下和诸位大人定夺。”
他说完便退回班列,神色从容,一推六二五,绝不在公开场合表露任何立场。
皇帝并未生气。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宋四维身上:“宋爱卿,西夷求和,你怎么看?”
宋四维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启禀陛下,各位大人言之有理。此次西夷求和,的确是为了求得一时安稳。拉杜此人,臣虽未见过,但从他临阵脱逃、背叛旧主、诛杀王室的手段来看,乃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人。”
“一个能在战场上抛弃自己君王的人,一个能背叛自己追随了大半辈子的人,切莫轻信。他的国书写得再恳切,也不过是一张写了字的纸。纸可以烧,承诺可以撕。不过,臣也以为,目前接受求和对我宁国有利——我们需要时间,他也需要时间。就看谁能更好地利用这段时间了。”
皇帝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岳安身上:“岳爱卿,你如何看待此事?”
一向刚正顽固的岳安说道:“陛下,微臣两耳只闻刑部事,只会断案,不会打仗!”
皇帝听了这个心正却又顽固不化的老家伙的话,没再说什么。他深知,若不是岳安稳坐刑部,只怕刑部早已是方雍的了。
皇帝没想到此次朝会,众臣的建议如此统一。
他心中已有定论,说:“既然各位爱卿都同意求和,那朕便同意西夷的求和。割阴风山以东三千里土地,赔黄金十万两,白银二十万两,牛羊各五万头,岁岁来朝,年年进贡。”
群臣纷纷躬身:“陛下英明。”
一道口谕
皇帝却没结束朝会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钟廷和宋四维身上缓缓移动,来回几次,最后落在了宋四维身上。
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道:“宋爱卿,朕亲自做媒——你与钟廷结为儿女亲家如何?你们两个也趁此机会,化干戈为玉帛。这些年来,你们在朝堂上一个管钱、一个管文,谁也不搭理谁,满朝文武看了都觉得别扭。”
此话一出,宋四维瞬间变色。
他赶紧上前一步跪下,带着急切:“陛下,微臣的二女儿粗俗顽劣,这是全京城都知晓之事。她打架斗殴、抓蛇吃蛇胆、把同窗扔上树——她实在配不上钟家公子!再说了,她与沈家早已有婚约,沈老夫人把这门亲事看得比命还重,万万不可啊!”
钟廷也吓了一跳,几乎是和宋四维同时跪下。他脑子里闪过那个在青山书院后山抓蛇吃蛇胆、把书院搅得天翻地覆、一屁股能把人坐断气的胖姑娘,后背一阵发凉——他钟家可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啊!
皇帝看着两个人吓得齐齐跪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等他们慌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朕知晓你家的混世魔王与沈家有婚约,朕岂能夺人所爱?朕是把你那小女儿——那个叫宋引章的——赐婚给钟廷的儿子钟荀彧。”
宋四维猛地转头看向钟廷,眉头紧紧皱。
钟廷却像是被人从悬崖边拉回来、又顺手塞了一捧花,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赶紧跪直身子,满是惊喜和得意:
“谢陛下!宋大人家那小女儿微臣见过——粉雕玉琢,乖巧伶俐,微臣和内人喜欢得很。微臣和内人正商量着寻个日子上门提亲呢!陛下,您这婚赐得好,赐到微臣的心坎上了!”
宋四维听了这番话,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他看着钟廷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恨不得立刻抽出霍擎苍腰间的金鞭,当场抽上一鞭子。
二十多年前,宋夫人风华绝代,满京城盯着她的人不知多少。宋四维和钟廷为了她,在城外打了一架。宋四维赢了,抱得美人归;钟廷输了,满头是血地爬起来,说了一句“宋四维你等着”。
这一等,就是将近二十年。这些年暗地里使的绊子——户部拨给翰林学士院的经费年年被砍,修书的预算次次被打回重审。如今又要让他女儿做儿媳,这不就是光明正大地把报复的战场转移到家里来吗!
皇帝看着宋四维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故意板起面孔,声音里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宋四维,你想抗旨不成?”
宋四维把后槽牙咬了又咬,终于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陛下,微臣不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微臣只是觉得——小女引章才九岁,这婚事早了些。”
皇帝大手一挥:“赐了婚又不是马上成亲。先定下,等两个孩子长大了再办喜事。就这么定了。退朝。”
钟廷管着天下的钱粮,宋四维掌着翰林院的文脉,京城里不知有多少高门显贵想与这两家结亲。
如今皇帝一道口谕,让两家结为儿女亲家,彻底断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念想。
散朝
这一道赐婚的口谕,让靖王爷和魏尚惋惜不已。
靖王爷本想把女儿曾思雨许配给钟廷的儿子钟荀彧,两家人化干戈为玉帛——毕竟曾思雨当年差点害死了钟荀彧,若能把仇人变成亲家,倒也是一桩化解旧怨的好事。如今被皇上一道赐婚抢了先,他心里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魏尚则一直盘算着去宋家提亲,为自己的孙子求娶宋四维的小女儿,以此拉拢宋四维这个清流领头。现在看来,真是白想了。
散朝后,宋四维耷拉着肩膀走在宫道上,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霍擎苍走在他身边,嘴角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边走边说:“陛下啊,最喜欢赐婚了。你与钟廷多年不往来,朝堂上碰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不曾想,陛下一道口谕,便让你们成了儿女亲家。”
“你与钟廷年轻时乃是情敌——为了抱得美人归,你们在城外决斗,把钟廷打得头破血流,最后钟廷输了,你抱得美人归。这事当年闹得满城风雨,整个京城都在赌你们谁赢。我看陛下这赐婚,如同一场及时雨——你们这些陈年旧怨,也该浇一浇、化一化了。”
宋四维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霍擎苍,像是在吞一枚极苦的黄连:
“霍老啊,那钟廷乃是睚眦必报之人。当年我赢了他,他记了半辈子的仇。我女儿将来不是嫁进钟家,是去钟家受罪的。他那个人你还不清楚?得罪了他一次,他能记你一辈子。”
“宋四维,我就是睚眦必报之人。”远处忽然传来钟廷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幸灾乐祸。
他大步走过来,身上的官袍在阳光下微微发亮,那张在朝堂上总是一本正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他走到宋四维面前,故意提高声音:
“以后等你女儿嫁进钟家,你看我不折磨她。我让她天天给我磨墨,天天给我端洗脚水。你有本事就抗旨啊——你抗一个给我看看?”
宋四维看着钟廷,恨得咬牙切齿。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两人在城外决斗的那个黄昏——那时候他赢了,钟廷灰头土脸、满头是血地爬起来,说了一句“宋四维你等着”。
“我就是死,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你儿子。”宋四维说完,袍袖一甩,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开了。
霍擎苍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到钟廷面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和规劝:
“钟廷,此事过去多少年了,你还揪着不放。这些年里你暗地里给宋四维使的绊子还少吗?翰林学士院的经费你卡了他多少回?修书的预算你驳了他多少次?你那睚眦必报的名声,可真是名不虚传。”
钟廷看着宋四维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他转头看着霍擎苍,压低声音:
“霍老,我使的那些绊子都是小绊子,最多就像蚂蚁咬他一口——让他多跑几趟户部,多填几张单子,又不会真伤筋动骨。我要是真想整他,他宋家能过得这么安稳吗?”
霍擎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钟廷的肩膀上,眯起眼睛问道:“你以后,该不会真的折磨他的小女儿吧?那丫头我可是见过,和她娘一模一样,都是美人胚子。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钟廷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霍擎苍,说道:“霍老,您太小看我了。他那小女儿,我是见过的——去年岳府办赏花宴,那丫头端端正正地坐在席间,粉雕玉琢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乖巧得不得了。”
“我夫人也见过,喜欢得很,回府后念叨了好几天,说宋家怎么就能养出那么好看的孩子。我们正想寻个由头上门提亲,我也正愁怎么开口,陛下就替我开了这个口。”他说完,拍了拍霍擎苍的肩膀,笑眯眯地转身走了。
两家
暮色时分,宋四维回到府上,把皇上赐婚一事告诉了宋夫人。
宋夫人听完,手里正端着要给丈夫倒的茶,茶壶当啷一声掉在了桌上,茶水淌了一桌。
她捂着胸口。想起钟廷年轻时那副输了决斗后不依不饶的模样,又想起这些年两家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再想到自己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将来要嫁进钟家,心里一口气上不来,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廊下站着个小小的身影,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糕点。
宋引章九岁,听不懂“赐婚”是什么。她只知道去年宫宴上,皇上给人赐了一门婚,那家热闹了三天,人人都有糖吃。
所以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件好事,便转身回房写字去了。
钟廷回到府中,把皇上赐婚一事告诉了夫人。
钟夫人一听,先是一愣,然后高兴得跳起来。她立马吩咐丫鬟掌灯,打开箱笼,翻出最好的锦缎和首饰,准备明日就亲自去宋府走动走动。
钟廷看着夫人那副恨不得连夜就抬花轿去宋府接人的模样,捋着胡须笑了起来。宋四维那个老东西,现在一定在家里跺脚吧!
他在门口看着夫人忙前忙后的背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宋四维啊宋四维,年轻时候你赢了我一回,如今你女儿要管我叫爹了。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西疆
国书的抄本送到关山,是十五日后。
冷清秋在帐中展开那卷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她把纸卷好,递还给传令兵:
“收起来。”
传令兵迟疑了一下:“将军,这……西夷求和了。”
“我知道。”
“那咱们——”
“阴风山以东三千里。”冷清秋一边说,一边解下腰间的刀,平放在案上,“那片地是荒坡加戈壁,没水,没路,没寨子。西夷人把它割给我们,是把一个空壳子扔给我们,还指望我们派人去守着它。”
她抬起头,目光很静:
“传令。明日辰时,薛敬带二十个斥候,沿阴风山东麓走一遍。水源、山口、可扎营处、可伏兵处,全标在图上。十日之内交给我。”
“是。”
“余将军。”
“在。”
“新兵招募加倍。原来一月三百,从下月起一月六百。粮草向户部请增三成,折子我来写。”
“将军,户部那边……”
“户部尚书刚在朝上替我镇西军哭过穷。”冷清秋说,“他哭得越响,我这折子越好写。你去。”
“是。”
“颜将军,阳城关到阴风山之间,原有两座烽燧,十年前废了。你带人去修,先修一座,用旧石,省料。石料从清川河滩取,别动民宅的墙。”
“是。”
“钱副将——”
她顿了一下。帐中安静下来。
“你把左翼的防图重新画一遍。割回来的这三千里地,我要知道每一道沟、每一道梁,风从哪边来,马从哪边过。”
钱副将抱拳:“将军,兄弟们刚打完一仗,还没喘匀气。”
“所以慢慢修,不着急。”冷清秋说,“一年修不完就两年,两年修不完就三年。但图纸,十日内给我。”
“……是。”
钱副将退出去了。帐帘落下,帐中只剩冷清秋一人。
她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她只是俯下身,伸出手指,在阴风山以东那片空白上,一寸一寸地量过去。
像在给一块还没长出来的骨头量尺寸。
风吹起帐帘。远处有人在操练,喊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混着马蹄踏地的闷响。
她把案上的刀重新挂回腰间,起身走出帐外。
天边压着一层云,云底下就是阴风山。山那边是三千里空地,空地那边是西夷人的草场。
她在帐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叫来亲卫:
“胡风。”
“在。”
“明日你跟薛敬一起去。路上多看,少说话。”
“是。”
胡风领命去了。冷清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练场的人群里。
她要时间。拉杜也要时间。
那就看谁用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