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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朝堂上——六年 巳时末·金 ...

  •   巳时末·金杖

      “咣——”

      一声闷响,从殿门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逆着光,一人拄着金杖,一步一步踏进大殿。铁衣般的玄色礼服,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乱。那张脸,二十年没在朝堂上露过。

      大殿鸦雀无声。

      二十年前景和之变,她只出来一炷香,朝中三位大员当场倒下,事变平息。

      萧衡起身,快步下阶:“孙儿参见皇祖母。”

      老太后没看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缓缓开口:

      “衡儿,听说今日乾坤殿热闹得很,哀家便来看看。真没想到,当真热闹极了。”

      萧衡垂首:“皇祖母,祖制规定后宫不得参政。您身体欠佳,请回宫歇息。朝堂之事,孙儿自会处理。”

      “咚。”

      金杖杵在地上。满朝文武心头一颤。

      “后宫不得干政?”老太后笑了,“当年太祖打江山,是谁替他管兵械粮草?是谁替他安抚将士家眷?是谁为他筹粮筹饷?是哀家。”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女人不能统帅千军?哀家问问,三十七年前南夷犯境,宁国危矣,是谁领着千军打退敌军?是哀家。”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寸:

      “那时哀家麾下有个斥候校尉,叫顾定。顾恩的叔祖。为了探清南夷大营的布防,他一个人摸进去,把情报递了出来——人是被活活烧死在里面的。哀家拿着那张图,打赢了那一仗。”

      她的目光落在冷清秋身上,又移开:

      “顾家四代镇边,三代战死。哀家认得这个姓。”

      她转回身,看向李默:

      “如今将军统帅千军,是牝鸡司晨——那么哀家,也是牝鸡司晨了?”

      无人敢应。

      她看向李默:

      “冷将军独闯敌营、取回丈夫首级,是拿命去换的。你却说她通敌。那么哀家问你——太祖当年重伤被困敌营,哀家单枪匹马把太祖救出来。如此说来,哀家也是通敌了?”

      李默浑身发抖:“微臣……微臣不敢!”

      “你不敢?”金杖又杵了一下,“哀家看你敢得很。你背后那人,也敢得很。你们想做什么,当哀家不知道?不就是趁着顾恩战死、顾家无人,夺了顾家的兵权吗?”

      “太后冤枉!微臣忠心,天地可鉴!”李默叩首,“微臣不是要夺兵权,是为宁国安宁啊!顾家功高震主,西疆不知陛下只知顾家,这是拥兵自重,严重威胁社稷安危——”

      “咚!”

      金杖狠狠打在李默肩上,打得他整个人歪倒在地。

      “功高震主?”

      她的声音第一次抬高了,“镇西军是宁国西部的屏障。顾家四代镇守边关,三代战死疆场。如今顾恩尸骨未寒,你们说他功高震主——若是西疆再有敌人侵犯,”

      她指着崔砚:“是你提刀去杀敌吗?”

      指着方雍、岳安:“是你们吗?”

      无人敢应。

      “保卫边关,被你们说成功高震主。好。”老太后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去,“那么哀家今日就改这条祖制——从今往后,你们嫡出的儿女中,送一个去边关戍边。等敌人打进来那一天,你们抱着满身是血的儿女,再来跟哀家说这四个字。”

      说完,她侧过头,看了冷清秋一眼。

      冷清秋站在那里,眼里噙着泪,死死忍着。

      回京前,顺德交给她的那封密信里,只有九个字:不辩解,如是说,保持沉默。

      后面还有一句:一切有安排。

      她看完就烧了。

      老太后收回目光,看向殿门方向。那里,一个玄色劲装的身影正大步走来,脸冷得像在地下埋过一千年。

      “看来,哀家得走了。”她淡淡道,“衡儿,你记住——顾家的兵权,不能收。顾家安,朝堂才安。”

      萧衡亲自将她送到大殿门口,待那身影走远,才回到龙椅上。

      午时·账册

      萧衡坐定,看着阶下那人:

      “陆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陆鸣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账册:

      “兵部这些年,贪墨镇西军粮草的账册和证据。”

      殿角“扑通”一声——兵部郎中周勉直接瘫软在地。

      李默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方雍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陛下!”李默猛地抬头,“给镇西军的粮草,每一次都有账册在手!兵部绝不会监守自盗!有账册为证,请陛下明查!”

      “李爱卿。”萧衡的声音很轻,“清者自清。你兵部既然没有监守自盗,又何必怕查?”

      李默僵住。

      “陆鸣。”萧衡道,“说。”

      “是。”陆鸣展开账册,一条一条,字字如刀:

      “兵部押送镇西军的粮草,数目确实无误。但途中被人以次充好,甚至掺入石子充重。”

      “西疆距青州不远。兵部郎中周勉与青州知州是同乡,二人狼狈为奸,将青州粮仓发霉的陈粮,与镇西军的军粮对调。好粮留下,霉粮送往西疆。”

      “另有,青州兵械库走水,箭矢被毁。青州知州便截留部分军箭,以次品充数,再送往西疆。”

      “此等勾当,已持续六年之久。胆大包天,已到明目张胆的地步。”

      “此外,据押运之人交代,李尚书曾下令派人破坏清川河河堤,致使河水漫溢、道路损毁,粮车绕行。此乃断我军粮道之举。”

      冷清秋站在原地,她早就知晓。

      这些年粮草有问题,箭矢有问题,抚恤银迟迟不到——她与丈夫全都知道。可她与丈夫一封折子都没递。

      他们夫妻是在养。

      把这些人的胆子养大,胃口养大,大到无所顾忌,大到藏不住。

      “陆鸣血口喷人!”李默嘶声道。

      “账册在此。”陆鸣不动,“周勉及押运之人已签字画押。青州知州已认罪,人,此刻就关在四方司。”

      崔砚还在挣扎:“陛下,这是陷害——”

      陆鸣把账册双手呈上。

      萧衡一页一页翻完,抬眼看向瘫在地上的周勉:

      “这些,可是真的?”

      “陛下!陛下饶命!”

      周勉崩溃,指着李默哭喊,“都是李尚书和崔侍郎让微臣做的!与微臣无关啊!不仅如此——他们见顾侯爷明知粮草有问题却不递折子,便开始压着抚恤银不发,看顾侯爷递不递折子!后来见顾侯爷始终不递,便一点一点挪用,最后直接截留贪墨——”

      “噗通。”崔砚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你血口喷人!”李默目眦欲裂。

      陆鸣从怀里取出两封信,扔在李默面前。

      “这是你与青州知州的亲笔往来。”

      “这是抚恤银的流向。”

      李默看着那两样东西,整个人瘫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方雍站在班中,极轻地叹了一声。

      这一局,兵权没夺到,反倒把兵部整个掀了出来。

      “陆鸣。”萧衡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把李默、崔砚带下去,好好查。查清楚他们到底贪墨了多少属于镇西军东西。”

      “臣遵旨。”

      殿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午时二刻·六年

      萧衡扫视群臣:

      “镇西军刚取得大捷,顾侯爷战死。此时若突然换将,恐军心不稳,边关生变。朕决定,由冷清秋执掌镇西军兵权,继续统领镇西军。众爱卿意下如何?”

      “陛下英明!”霍擎苍第一个出声。

      “陛下英明。”钟廷紧随其后。

      萧衡看向靖王爷:“靖王爷,你意下如何?”

      “臣乃武将,不善言辞。”

      “岳尚书?”

      “微臣虽是文官,却只讲法令,也不善言辞。”

      萧衡的目光,最后落在方雍身上。

      “方爱卿,你呢?”

      方雍上前一步。

      他心里转得飞快。

      老太后出面支持顾家,北戎参战,兵权之争一夜之间变成通敌嫌疑——这局已没法打了。更没想到的是,李默背着他贪墨军粮、勾结青州知府,还敢压抚恤银,如今被陆鸣一锅端了。

      兵部保不住了。

      但他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顾恩明知粮草有问题多年,却一封折子不递——原来是在配合陛下,把兵部的人养肥。陛下早就想动兵部了,只是缺一个口子。

      也好。

      兵权没落到皇帝手里,而是继续留在顾家。这正合他意。

      镇西军的兵权落在一个寡妇手里,掀不起大浪。日后有的是机会再夺。若真进了皇帝手里,他连伸手的地方都没有。

      既然陛下问他,那就是在让步。

      让步,就得留东西在手边。

      “陛下。”方雍拱手,“镇西军新胜,顾侯爷战死,由冷将军继续统领,军心方稳。微臣附议。”

      他顿了顿:

      “然有一事,微臣不得不说。顾侯爷明知粮草有弊多年,却不递折子上奏,致使兵部人员贪墨至今。此非人臣所为。若不加问责,恐助长贪墨之风。”

      萧衡看着他:“那方爱卿觉得,该如何处置?”

      “顾侯爷尸骨未寒,不宜责罚。冷将军乃巾帼英雄,亦不可责罚。但不罚,又违宁国法度。”方雍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谈天气,“微臣折中——镇西军兵权仍归冷将军,由其统领,但以六年为期。若六年内少将军顾承宇能重新站立,兵权继续由顾家掌管;若站不起来,兵权收归朝廷。另,这六年之内,冷清秋不得回京。镇西军粮草军饷,照发不误。”

      “如此,既稳军心,亦惩顾侯爷之过。”

      殿上静了一瞬。

      萧衡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他知道方雍在讨价还价。他也知道,自己必须答应——他要拿回兵部,直领。

      “霍爱卿?”

      “……臣,无异议。”霍擎苍咬着牙,心里把那老狐狸骂了个遍。

      “臣无异议。”钟廷、宋四维暗暗松了口气。至少,兵权暂时保住了。

      秦怀也闭上了眼,算是谢天谢地。

      靖王爷、岳安,依旧沉默。

      萧衡看向阶下那身素服:

      “冷爱卿,你可有异议?”

      冷清秋能有什么异议。

      六年。

      其实是给方雍时间,也是给顾家和顾承宇时间。

      六年,顾承宇站得起来,兵权还是顾家的。

      站不起来,顾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跪了下去。

      “微臣,没有异议。”

      “好。”萧衡站起身,“既然如此,朕明日拟旨。众爱卿,退朝。”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同日·午时·宫门外

      冷清秋走出宫门,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宫墙。

      很高,很静。

      同日·午时·宁安侯府·清风居

      顾承宇躺在床上,睁着眼。

      远处宫里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

      他听着,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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