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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朝堂上——夺权 六月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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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三更·四方司
四方司的灯,一夜没灭。
角门被人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陆鸣亲自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人,青布直裰,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油布包裹的箱子,头发被汗黏在额上。
是韩述。
他没行礼,只把箱子往案上一放,声音发哑:
“兵部职方司近十年的旧档。押运账、签收簿、驿道勘合、粮车过卡记录——正本在兵部库房,这是副本,我抄了三年。”
陆鸣没动那箱子,只看着他:“为什么今日才来。”
“因为我不敢。”韩述说得很直白,“三年前我抄第一本时,崔砚就坐在我隔壁屋里。两年前,周勉请我喝过一回酒,说我‘懂事’。一年前……”他顿了一下,“一年前顾侯爷的折子一封都没递上来,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他们自己露出来。我不敢在他前面动。”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可我不能看着六万人的抚恤银,变成青州粮仓里的霉米。”
陆鸣这才打开箱子。
一层一层,账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本的页脚都贴着小小的纸签,写着年月、押运官姓名、经手驿站的戳记。有些页边上有极淡的批注——那是韩述自己算出来的差额。
“这里。”陆鸣翻到一页,“石子充重。”
“景熙十六年秋,第三批。我在卡口验过重,车轴压痕不对,但签收文书上写的是‘足数’。我签了字。”韩述的声音低下去,“那一笔,是我亲手签的。”
“后来呢?”
“后来我去找崔砚。他说,‘你签都签了,还想怎样’。”韩述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洗不干净了。所以我只能接着抄。”
陆鸣合上箱子。
“你今夜来了,明日兵部就没了。”他说,“你会跟着一起下狱。你知道么。”
“我知道。”
“你若不来,没人查得到你头上。”
“我知道。”韩述又说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陆大人,我只求一件事——别让顾侯爷的名声,跟这些人烂在一处。他六年不递折子,不是他渎职,是他替朝廷养着这条线。这话,得有人说。”
陆鸣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箱子重新打开,取出一本,塞回韩述怀里。
“这一本,你留着。”
韩述愣住:“这是何意?”
“明日朝上,陛下要的是兵部的罪证,不是一个抄账的小官。”陆鸣说,“你今夜没来过四方司。明日你照常去兵部点卯,照常坐在崔砚隔壁那间屋里。等兵部归了陛下直领,你把你抄的这些,一本一本,当着陛下的面交上去。”
他顿了顿:
“你要的那句话,到时你自己说。当着满朝文武说。”
韩述抱着那本账册,手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深深弯下腰去。
起身时,他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还有一样东西。这个不在档里,是我从周勉的废纸篓里捡出来的。”
纸上只有八个字,墨迹已旧:
清川河堤,汛期自溃。
陆鸣盯着那八个字,很久没说话。
“去吧。”他说。
韩述消失在夜色里。
陆鸣把那八个字收进袖中,吹灭了灯。
同日·辰时·殿前
钟鼓三响,文武列班。
冷清秋一身素服,立于丹陛之下。孝衣未脱——丈夫的棺椁还在灵堂,她不能除服。满朝文武看着那一身白,没人说话。
班中末排站着一个人,面白无须,手指修长干净,是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韩述。他垂着眼,不敢看她。
萧衡坐在龙椅上,声音平平的:“冷将军,述职吧。”
冷清秋抱拳,先报战事。
阳城关大捷,斩西夷王首级;五万敌军焚于狼牙关;折戟谷伏击、平川原遇袭,敌酋授首;西夷王庭溃散,边患已平。她一句一句报,不添一字,不减一字。无胜仗的激昂,只有军报的冷。
报完了,殿里静着。
然后她才报数。
“镇西军战前实员一十八万。”
“阵亡六万零三百四十七。”
“伤残两万一千一百二十六。”
“现存十一万九千六百五十三,其中能执刀者,九万八千五百二十七。”
她把狼牙关两万、钱副将那两万“无一阵亡、人人带伤”、阳城关三万八千四百零七、折戟谷四百三十七、平川原三百五十六、非战损一千一百四十七,一笔一笔报完。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殿中落针可闻。
萧衡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准。”
辰时三刻·问祖制
就在这时,左列走出一人,出班奏道:
“陛下,臣有本奏。”
是御史台的言官——李有道。他先朝冷清秋一揖,语气还客气:“冷将军战功赫赫,臣不敢妄议。然有一事,关乎祖制,臣不得不言。”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
“女子为将,已违祖制。若再握兵权,便是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古来女子干政者,何曾有善终?吕后擅权,诸吕伏诛;武氏篡唐,社稷几倾。冷将军今日掌一军,明日便可掌一州,后日呢?”
话音未落,右列又出一人:
“臣以为不然!”另一位言官贾政达朗声道,“谁说女子不如男?秦有巴清,富甲天下而助国用;汉有冼夫人,三世为将,保岭南百年安宁;本朝三十七年前南夷犯境,朝中无良将,亦有人领兵退敌!女子一样可以治国理政,一样可以统帅千军。今日以性别废功臣,才是祸乱朝纲!”
两人一唱一和,一红一白,把“女人该不该握兵权”这件事,硬生生抬到了祖宗家法的高度。
方雍没说话。
李默没说话。
秦怀没说话。
靖王爷曾毅垂着眼。
刑部尚书岳安沉默如石。
钟廷和宋四维这两个不往来的人竟然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那两个人不是真要论祖制,是把顾家往浪尖上推——浪高了,才好夺兵权。
“啪!”
一声脆响炸在大殿上。
霍擎苍抽出腰间那根金鞭——太祖所赐,上可打昏君,下可打奸臣——狠狠抽在青砖地上,砖裂开一道细纹。
“心术不正的东西!”老将军须发皆张,“你们那点心思,当满朝文武是瞎的?”
他指着刘有道:“你说祖制?你先说说,你儿子去年骑马踏了京郊百姓三亩良田,还把拦路的老农打断两根肋骨,这事算不算祖制?要不要老臣召那老农上殿来说?”
刘有道的脸一下白了,默默退回班中。
贾政达见之,也不再言,退了回班列。
霍擎苍冷哼一声,收鞭而立。
巳时初·四条罪
这时,兵部侍郎崔砚出班。
他先深深一躬,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
“陛下,镇西军此战之功,兵部不敢抹杀,亦不愿抹杀。然功是功,过是过。臣有几件事,不得不奏。”
他抬起手,一条一条数:
“其一,镇西军私自开垦官田,广设屯田,规模逾制。”
“其二,私设炉灶,自锻兵器箭矢。”
“其三,散财市恩,笼络军心。”
“其四——”他顿了顿,“西疆百姓只知有顾家,不知有朝廷。兵部官员赴西疆核员,军中仍自称‘顾家军’。冷将军班师之日,西疆百姓系白布、捧香烛,拦棺痛哭数百里。”
他抬起头:
“陛下,一支军队,百姓系白布相送;一位将军,百姓拦棺痛哭。请问满朝文武——这到底是陛下的军队,还是顾家的军队?”
这一句,比前面四条都狠。
冷清秋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不辩。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屯田是真的,炉灶是真的,散财是真的,百姓系白布也是真的。她若要辩,就得说顾家的好;可顾家越好,顾家的罪越重。
于是她只说了一句:
“臣,认罪。”
三个字,殿上一片哗然。
巳时二刻·对账
“臣有异议!”
钟廷出班,“私自屯田,是因为兵部粮草分多次押送,一次一点,十天半月不到。镇西军十八万张嘴,不能等死,才开那片田。”
“私设炉灶,是因为运来的箭矢,一千支里有两百支是次品——弓拉不满,箭头一碰就弯。不自己锻,拿什么御敌?”
“至于散财市恩——抚恤银被压着不发,阵亡将士的妻儿等米下锅,顾家只能从自家库里掏。敢问兵部,这笔账,臣要不要现在算?”
“荒唐!”李默终于开口,声如洪钟,“钟尚书空口白牙,污蔑兵部!粮草箭矢,每一次押送皆有账册为证,数量分毫不差,签收文书俱在。要查,现在就对账!”
“啪!”
霍擎苍又是一鞭抽在地上。
“李默啊李默,”老将军冷笑,“私自屯田、私设炉灶、散财笼络军心——你们能不能玩点新花样?八年前,你们就是用这一套逼镇北军犯错,被老朽识破。如今又来对付镇西军?连词都不换!”
李默面不改色:“臣有账册在此,证据俱全。”
“陛下——冤枉啊!”
工部尚书魏尚扑通跪下,额头磕得咚咚响:“户部尚书擅伐官林,微臣从未接获禀报!如今他倒打一耙,说箭矢有问题?那些箭矢皆是工部督造,微臣亲自验过,支支完好,绝无以次充好!望陛下明查,也望陛下治钟尚书擅伐官林之罪!”
钟廷咬牙:“擅伐官林,臣认罪。但镇西军箭矢以次充好,臣绝不信口雌黄!”
两尚书一跪一站,吵作一团。
崔砚趁势再进:“陛下,顾家功高震主。西疆只知有顾家,不知有皇上。更有——”他看了一眼冷清秋,“顾侯爷首级被西夷王砍下,冷将军独自入敌营,不仅取回首级,还能安然离开。诸位同僚想想,若无好处,西夷人会放冷将军全身而退吗?”
冷清秋抬起头,看着他。
“崔侍郎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很平,“我通敌。”
“我可没说。”崔砚拱手,“是冷将军自己承认的。”
巳时三刻·北戎
“啪——!”
金鞭第三次砸在地上,鞭梢扫到了李默的袍角。
霍擎苍一步踏出,从怀中取出一卷密报,高举过顶:
“北戎参战了。”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进大殿。
“镇北军霍威八百里加急。北戎三万铁骑,去年冬就已秘密越过黑水河,与西夷合兵。此事——”他盯着李默,“兵部知道吗?”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霍擎苍环视一周,声音沉下去:
“此报三日前抵京,是老臣压了三日。老臣就是想看看,朝中有哪些人,偏偏挑今天动手。”
“李默啊李默。西夷大军被镇西军悉数歼灭,顾侯爷战死,少将军重伤,冷清秋班师回朝——你们就挑这个时候,把顾家的罪证一件一件全抖出来。这个时辰,掐得是不是太准了些?”
方雍的眉梢动一下。
李默脸色变了,随即跪下:“陛下!微臣所奏皆是事实,尽可派人去查!顾家功高震主、冷清秋独闯敌营,确有通敌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