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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朝堂上——七日 六月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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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两道旨
午门外那根旗杆底下,站满了人。
宣旨太监的声音又尖又亮,一个字一个字往人耳朵里钉。第一句念出来时,满街都静了。
“——赠宁安侯顾恩,谥‘忠武’。配享西疆英烈祠,生平功绩付国史馆立传。”
忠武。
武臣之谥,极重。宁国开国以来,得此二字者,不过七人。
人群里有个老秀才摘下帽子,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顾侯爷担得起。”
第二道旨,是顾承宇病中袭爵,仍封宁安侯,府务暂由顾典代摄。
第三道旨,念到冷清秋的名字时,街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镇西军兵权,仍归冷氏清秋统领,以六年为期。六年内,不得入京。镇西军粮草军饷,照发不误。”
六年。
有人替她不服,有人在心里算:六年不回京,一个寡妇带一支孤军,边关的风雪吃下去,回来还剩几口气?
冷清秋跪在青石板上,接了旨。孝衣已换成轻甲,可她觉得自己身上还是那身白。
同日午后,兵部衙门封门。
这道旨未宣读,只在六部之间递一圈。李默、崔砚、周勉革职下狱,交四方司;青州知府、节度使提解进京;兵部撤并,归皇帝直领,另设军需稽核司,由陆鸣暂领。
韩述当堂呈档。
那个面白无须、站在末排不敢抬眼的郎中,那天站到了丹陛前三步的地方,把一只油布箱子举过头顶,说了四句话。
前三句是账目。第四句是:
“顾侯爷六年不递折子,不是渎职。是替朝廷养这条线。”
这句话被传得比圣旨还快。
傍晚,冷清秋坐在灵堂里烧纸。火盆里的纸刚燃起来,韩述的话一字不差地传到她耳朵里。
她手里的纸停在半空。
六年。
她与丈夫知道粮里有石子,知道箭是次品,知道抚恤银被压着不发——她与丈夫一封折子都没递。
他们夫妻是在等。等这些人贪到藏不住,等陛下等到那个口子。
纸从指间滑落,掉进火盆。一滴泪先落下去,砸在火上,“嗤”地一声,灭了那一小团红。
她没出声。灵堂里只有纸灰往上飘,贴在顾恩的牌位上,像一层薄薄的灰雪。
“忠武”两个字传到静心斋时,顾老夫人正捻着佛珠。她听了,只说一句:
“他担得起。”
然后她把佛珠放下,问身边的婆子:“她回来了没?”
“回老夫人,还在灵堂。”
“让她来。”顾老夫人顿了顿,“不,我去看她。”
六月二十二·夜·静心斋
冷清秋走进静心斋时,屋里只点一盏灯。
顾老夫人坐在圈椅里,瘦得像一把枯柴,手上那串佛珠磨得发亮。她看见冷清秋进来,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冷清秋走过去,弯下腰。
那只手落在她背上,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很轻的力气,轻得冷清秋怕自己一动就把这老太太碰碎。
“母亲……”她叫了一声,嗓子就断了。
然后是哭。
不是将军的哭。将军哭不出声,将军的泪是往肚子里咽的。这是一个死了丈夫、明天就要丢下家人的女人,终于敢出声的哭。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哭得顾老夫人的衣襟湿了一大片,哭得外头的婆子都把头低下去,悄悄退了远两步。
顾老夫人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像哄一个三岁的孩子。
“哭吧。”老太太说,“在边关哭不出来。在这儿哭。”
哭了很久,冷清秋才止住。她直起身,用袖子把脸擦干净,退后一步,重新跪下:
“母亲,媳妇不孝。明天起,这个家……”
“家不用你管。”顾老夫人把她扶起来,“你管边关。家里有我。”
冷清秋出了静心斋,没回自己的院子,转身进了灵堂。
灵堂里点着长明灯。顾子衿跪在蒲团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十一岁的孩子,哭过了,眼睛肿着,还在给父亲添纸钱。
冷清秋走过去,把女儿抱进怀里。
顾子衿没动,过一会儿,才把脸埋进母亲甲胄冰凉的缝里,小声说:“娘,我不哭。”
“嗯。”
“我哭过了。白天哭完了。”
冷清秋抱得更紧了些。
夜深了,人都散了。
冷清秋一个人去了佛堂。
佛堂很小,供着一尊旧佛像,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顾老夫人常年在这里坐一上午,有时一整天都不出声。
冷清秋上了一炷香,跪了很久。
她没求签,也没许愿。她只说了一句:
“若真有佛,我拿六年换他站起来。”
香燃一半,她起身走了。
身后那尊佛像低着眼,什么也没说。
六月二十三·衣冠葬
祖坟在西郊。顾家的茔地很大,松柏成行,碑石一排一排往坡下排。
最西边那片地,空碑最多。
那是给战死的人留的。顾家四代镇边,三代战死,那块地比活人的院子还热闹。
顾恩的棺里只有衣冠。因为顾家战死之人,□□葬关山,衣冠葬祖坟。
石碑立起来。上面刻的是:
皇赐谥忠武宁安侯顾公恩之墓
没有“大将军”。没有生卒年月以外的功业铺陈。干干净净十三个字。
顾子衿站在碑前,看了很久,忽然问:“娘,爹的骨头呢?”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纸钱乱飞。
冷清秋说:“一部分在西疆。一部分在娘心里。”
顾子衿又问:“那爹什么时候回家?”
冷清秋答不上来。
旁边的顾典开口。他穿着素服,眼窝深陷,这几天他跑衙门、跑礼部、跑四方司,跑得嗓子都哑了。他说:
“他已到家了。”
坟前什么都没种。新土裸露着,风一吹,微微地陷下去一点。
回程的马车上,顾子衿靠在母亲肩上,忽然说:“娘,我不喜欢京城的花。”
“为什么?”
“它们开得好看,可西疆不开花。”顾子衿说,“我想去看西疆的地。”
冷清秋没说话,只把女儿的肩膀拢过来一点。
六月二十四·清风居
冷清秋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十七天了。这是她第一次进清风居。
顾承宇醒着,靠在枕上,脸色白如纸。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叫了一声:
“娘。”
冷清秋在床沿坐下,握住他的手:“感觉怎么样。”
“腰部能动一点。”他说得很平,像在报军情,“腿没知觉。”
冷清秋看着儿子。这张脸很像顾恩——眉骨、鼻梁、抿嘴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顾恩的眼睛是硬的,他的眼睛是静的。
“娘是不是要走。”
“是。”
“几年。”
“六年。”
屋子里静下来。窗外有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很久,顾承宇说:
“六年。我六年站起来。”
冷清秋没应声。她伸手替他掖被角,掖得很慢,掖到胸口,停了一下,又往下压了压。起身出门时,她在门槛上停了一瞬。
她没敢回头。
她知道只要一回头,这句“走”就说不出口了。
午后,林太医背着药箱出来,在廊下被冷清秋拦住。
老太医六十多,胡子花白,手指上还沾着艾草的味道。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冷将军,老臣说句实话。”
“说。”
“少将军的伤,恢复得很好。”林太医说,“右腿经脉断了,接得妥帖,气血能通。左小腿被战马踩过,骨头碎了,正在重新长好,长得正,不歪不斜。脉象一日比一日稳,肉也开始长回来。”
冷清秋的心松了一寸。
“那——”
“两年。”林太医伸出两根手指,“针灸不断,药石不缺,他自己肯熬——两年,能站起来。”
“两年。”冷清秋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了一遍,“可有后遗症?”
“有。”林太医不瞒她,“经脉断过,站是能站,走不快,跑不得,久站要疼。阴雨天会酸。但这些都不碍他做人。”
冷清秋道了谢,送他出去。
回到院里,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两年。
方雍听到的也是这两个字。所以他敢押六年——多出来的四年,是留给顾承宇站不起来的。
而她听到的是:六年足够。足够儿子站起来,足够兵权留在顾家,足够她把边关守住再回来。
当天夜里,清风居的灯熄得很晚。
顾承宇把手伸向床沿,五指张开,想撑起身子。
手臂抖得厉害。手指抠进木头里,抠出一道白印,身子只抬起来一寸,就重重落回去。两条腿垂在床沿外,一动不动,像不是他自己的。
进宝和招财背对着床站着,一个在看墙,一个在数地砖,谁也没回头。
他们数着呢。这是第七回了。
六月二十五·四个孩子
顾承泽、顾子佩。
萧郡主把两个孩子带到冷清秋面前。承站得笔直,眼睛红着,不肯哭;子佩抓着母亲的裙角,小声抽气。
冷清秋蹲下来,一个一个看。
“承泽,骑射一日不许停。你父亲留下的那张弓,等你拉得开了,我亲自验。”
承泽点头,点得很重。
“子佩,跟着账房学算学。我每月考你一回,错一道题,抄一遍《千字文》。”
子佩愣愣地看着她,忽然扑上来抱住她的脖子:“伯母别走。”
冷清秋抱了她一会儿,把她交给萧郡主,然后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我不在,你就是侯府的半边天。”
萧郡主的眼泪一下就下来。
因为有人把“半边天”这三个字交给了她。
她深深福身:“嫂子放心。”
顾子衿。
十一岁的女孩,不问娘何时回来,只问一件事:
“娘,西疆的学堂是不是很少。”
冷清秋说是。
“那我去办。”
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我今天要写字”一样。
冷清秋看着她:“你说什么?”
顾子衿抬起头,眼睛很亮:“我在宫里听王先生讲《禹贡》。西疆的土,能种两季。只要引水,能多打三成粮。我看过户部发下来的土样册子,我记得。”
冷清秋一时说不出话。
“镇西军和那里的百姓,就不饿肚子了。”顾子衿说,“我不喜欢京城。我想去西疆。”
风吹过院子,海棠叶子翻了一下。
冷清秋蹲下,平视着女儿。这张脸不像顾恩,像她年轻的时候——安静,懂事,心里有主意,说出来就不改。
“好。”她说,“娘等你。”
前几天宫里送来一套书,是大皇子给的,装帧讲究,烫金的书函。顾子衿原封不动收在柜子里,没拆。
婆子问要不要收进书房,她说:“收着吧。”
就没再说第二句。
顾子瑜。
来接辞行时,她已把太医院的任命文书揣在身上了。
冷清秋问她:“你想清楚了?进了那道门,一辈子就定了。”
顾子瑜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很像顾诚——嘴角往上挑一点,眼睛里却是静的。
“我学医那天就想清楚了。”她说,“我要去西疆,给镇西军看病,给西疆的百姓看病。京城我待不住。”
冷清秋看着她,知道她话里有一半没说。
冷清秋没问。
有些伤口,问一句就是撕一次。
她只说:“那你守着承宇。”
顾子瑜说:“我守着他。您守边关。”
俩人站在廊下,一句话把往后六年的分工定了。
六月二十六·宫里的棋
御书房的灯点到三更。
棋盘上黑白纠缠成一团,萧衡执黑,落了很久没落子。
顺德在一旁添茶,轻声说:“陛下,该您了。”
“朕在想方雍。”萧衡说,“兵部没了,他下一步动哪儿。”
“相爷手里还有工部、吏部。”
“所以他会先查工部,再查吏部。”萧衡落下黑子,“他要抢在陆鸣前面,把自己的人洗干净。你派人盯着——不要拦,只要记。他查一次,你就记一次。”
顺德应了。
“还有一件事。”萧衡看着棋盘,“贵妃那儿,继续冷着。”
顺德的手顿了一下:“……是。”
“她知道该怎么做。”萧衡说,“她从不争,也不抢。这些年,连多要一匹料子都没有过。”
“娘娘仁厚。”
萧衡没接这话。他把一枚黑子放在指尖转了转,声音低了些:
“宫里那么多人,于朕而言,都是嫔妃。是稳朝臣的棋子。只有她不一样。”
他没再说下去。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他是皇帝,可他也只是个男人——这世上头一个让他尝到情爱滋味的,是那个住在偏殿、探病都走侧门的女人。
正因如此,才必须冷着她。
“方雍的眼睛一直盯着东宫。”萧衡落下那枚子,“朕越宠她,大皇子越像靶子。‘宠妃之子’这四个字,足够让一个人在东宫的位置上坐不稳。她若有一日显出半分得意,别人就知道从哪儿下手了。”
“所以冷着她,是护着她。”
“也是护她儿子。”
顺德低头:“奴才明白。”
六月二十七·夜·天牢
天牢里的灯是绿的。
方雍提着灯进来,屏退狱卒,站在栅栏外,看了很久。
李默瘫在草席上,头发散了,囚服脏得看不出颜色。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见来人,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相爷。”他说,“您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方雍没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书房里谈一件小事:
“李默,我信了你十二年。”
李默的笑僵在脸上。
“贪墨军粮,勾结青州知府,压抚恤银,毁清川河堤。”方雍一个字一个字地数,“你以为你贪的是银子?你贪的是我的局。”
“相爷……”
“顾恩六年不递折子,是在养你。”方雍说,“陆鸣盯了你三年。陛下等的就是一个口子。你一伸手,他把整个兵部端走了——连带把我的手也端走了。”
李默的嘴唇抖起来。他哑着嗓子说:
“相爷……顾恩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方雍闭了闭眼。
十二年。他在朝堂上步步为营,把一个个对手逼到墙角,自以为执棋。
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转身走了。灯影在石墙上晃了一下,灭了。
牢车停在一条暗巷口的时候,夜已经很深。
方雍坐在车里,很久没动。然后他敲了敲车壁:
“明日,查工部。”
车外的随从愣了一下:“相爷,这时候查自己人?”
“工部之后,查吏部。”方雍说,“陆鸣的眼睛已睁开。兵部没了,我只剩这两处。不能让他再从这儿找到口子。”
停了停,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很平:
“冷清秋要去西疆了。”
“六年。”
“六年,够我把失去的加倍拿下来。”
马车动了。巷子很深,车轮碾过石板,一声一声,往黑暗里去。
六月二十八·出城
清晨有雾。
冷清秋一身轻甲,不再戴孝。刀挂在马鞍左侧,缰绳握在右手。
秋冬跟在后面。
送行的只有顺德一人。
宫里的人,不能让人看见。他站在城门洞里,隔着一段距离,深深一揖,什么也没说。
冷清秋回了一礼,上马。
城外的茶楼上挤满了人。京城的贵眷、士绅、说书的先生,都起了个大早,占了好位置,要看“那个女人走了”。
有人说她可怜,有人说她逞强,有人说她撑不过三年。
马蹄踏出城门时,她一次头都没回。
晨雾慢慢散开。官道向西,一眼望不到头。
同时刻·清风居
顾承宇听见远处的马蹄声。
他的手死死抓住床沿,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一道深深的痕。
他想坐起来。
却没能坐起来。
马蹄声远了。
院子里那两棵海棠,叶子还是绿的,一朵花也没有。
六年,从这一天开始算。